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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混亂的先聲(二)

作者:樟腦球

混亂的先聲(二)

脊背壓著不輕的份量,雙手負後又無從抽出武器,他好像捱了一記“震懾律令”,全身僵硬絲毫動彈不得。陰影中的巨物論個頭足夠盛下兩、三個傑羅姆,風燈似的眼睛把目光所及之處照得纖毫畢露,藍光下,流動的微塵薄霧般凝聚不散、令對方面部輪廓變得若隱若現。

僵持比預計中更長,森特先生微不可察地調整角度,讓背上兩人緩慢滑落下來,腦子片刻不停篩選一遍可用的法術。五、六尺距離差不多跟對方支撐下巴的右臂等長,而自己可憐巴巴的上肢、加上短劍也不夠這個數……冷汗直冒,機會唯有一次,傑羅姆已經做好施展“強化咆哮術”的準備,暗暗用力把女人和小孩往門外推。

正在一觸即發的關頭,二樓傳來急驟的腳步聲,似乎有人穿著拖鞋沿樓梯飛跑下來。一團燭影把過道弄得半明半暗,緊接著便是小女孩駭人的尖叫。若換成其他刺耳響動,足夠成為場面失控的催化劑,所幸這個尖細的調門再熟悉不過,連萬分緊張的森特先生也聞之洩氣、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隔著老遠看熱鬧的強盜們、終於得到期待中的回應,探出窗外的大量人頭之間爆發一陣短促轟響;等他們運足眼力,目不轉睛地盼望見識空中飛人,只見橡木門“砰”得闔起來,然後就沒了下文。

面面相覷,鴉雀無聲。半分鐘後這夥人才反應過來,自然免不了譁然一片。只不過,這時候已經輪不到他們指指點點。

“偵測到特殊能量反應!”同一時間,塔裡的情況也並非一帆風順。“管理員”不留情面地說:“警告!魔法師一單位!提升警戒級別!”

剛把門掩上,蓋瑞小姐沒表情地說:“別理他,週二有點神經質。”

森特先生顯然還在保持戒備,眼光片刻不離“管理員”的高大身軀。至少他還見過不少萊曼人,心裡預先認定這傢伙是個新品種,對他的來歷倒沒產生疑問。“哪來的鐵罐子?!你們馬上離遠一些!”

小姑娘又扭頭對“管理員”說:“別理他,這人是個死腦筋。”然後落落大方地扮演起主人的角色,走過去拉拉小男孩的手。“好可愛喲!呃,我是說應該擦擦鼻涕……都別緊張了好不好?還嫌打打殺殺不夠嗎?客人跟我到二樓,哥哥自己去三樓找懷特老頭吧!”

“管理員”刻板地說:“建議不合理,目標人物極其危險!”

森特先生冷然道:“懷特竟是這種人!你們先走,我有事要解決。”

小姑娘無奈地說:“見了面事情就清楚了,你倆可不能單獨相處。這樣吧!大個子先把客人送到二樓,然後我陪你們去見老頭子。”

“管理員”馬上反對道:“根據你的授權等級,我必須首先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其他人可以上樓,這名闖入者至少需要隔離觀察!”

“怎麼?!懷特拉你入夥了?這禽獸!”傑羅姆憤憤地說。

小姑娘眉頭直皺,彆扭地說:“老頭子受傷了,暫時讓他聽我命令。哥哥你就信我一次吧!幹嘛這麼不合群啊?大個子,我現在命令你停止神經兮兮,先把客人送到樓上再說別的,這總行吧?”

還想繼續爭執,突然發現女人和小男孩已經瑟縮成一團,驚恐地瞧著三個怪人――對心智正常的普通人而言,今晚的遭遇足夠造成精神問題了。

森特先生只得退讓一步:“我扶著她,小姑娘領著男孩,鐵罐子前面帶路……不論如何,這些事跟她倆無關,先安頓下來再說!”

“管理員”眼光閃爍一會兒,點點頭說:“同意預先安置來人。無禮的傢伙居中,我殿後,小姑娘帶路。這方案再合理不過。”

你眼望我眼,這二位總算對一個不能更簡單的問題互相妥協、勉強達成共識。傑羅姆攙扶著面無血色的女人,不時回頭警覺地撇上一眼;小姑娘拉著哭哭啼啼的男孩子往上走,嘴裡不住自說自話;“管理員”相當輕巧地三步跨上樓梯,幽藍眼光直盯住森特先生不放。

用不了五分鐘,兩名來客已經被安置在二樓的空房間,傑羅姆最先出門站定,跟立在房門一側的機器人心懷叵測地對視;等蓋瑞小姐把早熟的角色演完、從屋裡出來,立刻感到左右兩邊傳來的異樣氛圍。先鎖好屋門,免不了多牢騷幾句,她便帶頭向三樓走去。

傑羅姆發現這一樓層的狀況跟上次來時大不相同,牆壁破了個大洞,現出後頭一間黑沉沉的暗室,洞口形狀讓人聯想起“管理員”的外形輪廓;螺旋通往四樓的階梯差不多給人拆散了架,玻璃窗也被打碎一半、漏進來涼颼颼的夜風――看樣子,好像發生過不小的麻煩。

推門步入塔主人的房間,掀開睡床的簾幕,懷特的情況看來實在糟糕:一條右腿自膝蓋往下好像被狠折了一下,呈現出不可思議的角度,相比之下、青腫的面頰就算不了什麼了。

“該死……剛從塔頂摔下來嗎?”傑羅姆望一眼旁邊的矮桌,屋裡好像沒聞見藥味,也見不到治療用品。“讓我看看傷口……”

半閉雙眼的懷特忽然按住他手背,相當清醒地說:“森特留下,其他人先出去一會兒,我有點事要跟他說。”

雖然看上去傷勢不輕,講起話來卻有條不紊,等只剩下傑羅姆在場,懷特便直言不諱道:“惹了大麻煩才來歌羅梅……是吧!森特?”

傑羅姆不動聲色,從頭至尾打量他一遍。“彼此彼此。不好說誰的麻煩更嚴重些。所幸我還有機會走人,你怎麼不替自個擔心一下?”

露出個無所謂的笑,懷特說:“用不著話中帶刺,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樣。既然見過我‘兄弟’,像我這類人、沒準今後你還能遇見更多……我們不為任何你所熟悉的僱主工作,不論是地下、地上;我們不參與和暴力有關的事宜,只負責收集特定信息……”

“怎麼叫‘特定信息’?”傑羅姆狐疑地問。

“各式各樣。”懷特眼望著天花板,不含感情地說:“水文、氣象、地質,當然還有觀測星空。找本百科全書,森特,只要翻開目錄。”

“所以,你們是些文職人員嘍?還配備鐵罐子作保鏢。”掩飾不住話音裡的不信任,傑羅姆語氣透著些許輕蔑。“待遇挺不賴,真的。”

沉默十幾秒,懷特開口道:“唉!我總覺得傷口好像更糟糕啦!”

傑羅姆伸手揭開被單,愣一會神,才轉過臉無法置信地望著對方。嚴重骨折且不論,上腹部赫然趴著一道刀傷。創口外翻,內部組織肉眼可辨――半是固態的莫名物質,混合了乳白色膠狀溶液,彷彿有活性似的、正緩慢地相互彌合,往空氣中發散一股酸澀味道。

“瘋狂的世界,對吧?”懷特幾乎用旁觀者的語氣發言:“我看起來還挺像真的,估計出廠前費了他們不少功夫。現在,帶小姑娘離開吧。”懷特面無表情道:“跟著‘鐵罐子’,他會送你們到‘門’那邊,馬上就能到地方。如果有機會……嗯,還是算了。再見,森特。”

“我不認為!”傑羅姆放開被單,冷淡地說:“有必要提早擺出訣別的架勢。我見過不少怪事,不需要你來提醒我這世界有多混賬。聽起來,似乎還有另一個選擇,就算是盡朋友的義務,說說也無妨。”

默然咀嚼兩遍“朋友”這個詞,懷特忽然沉下臉來。“走吧!我確定沒什麼你能幫忙……這邊就快有一場焰火表演,呆久了不安全。”

盤算一下自己面臨的問題,再看看眼前奄奄待斃、不清楚怎麼歸類的傢伙……森特先生左右為難,張嘴說出一番冷言冷語來。

“說真的,你是個滿嘴謊話、來路不明、看上去像一堆沙拉醬的混蛋。就因為請我吃過幾頓飯,幫過兩個小忙,照看了幾天小女孩,別以為我就應該欠你人情似的!誰知道你打得什麼鬼主意?”這些話彷彿是講給自己聽,他眉頭微皺、仔細權衡利弊得失。“現在我也有問題要解決,如果真有什麼我能做的,方便的話也請你保持沉默,免得給我增添麻煩。這年頭人不為己肯定要倒大黴,況且我就快離開這鬼地方、再用不著你啦!”說到這裡,森特先生攤攤手,總算出一口長氣。“這樣想也挺有道理嘛……你就安心地去吧!我的朋友。”

聽他一席話,懷特臉色數變;只見傑羅姆扭頭就走、伸手推開房門,不由大聲嚷道:“嘿!說你呢!再怎麼著、我也還不想死呀!”

傑羅姆頭也不回,冷冷地說:“抱歉,我的確已經想通了。”

“呃……說不定,事情沒有想像中那樣麻煩……”懷特一下煥發了求生慾望,眼珠亂轉地說:“要是死不了,我能提供你不少好處!再考慮一下好不好?絕對是一筆保賺不賠的買賣!”

森特先生摸摸下巴,舉步欲行又遊移不定,最終還是回到床邊。“明碼實價,先生。這次可談不上人情啦!不過是賺點錢路上花用。”

懷特唉聲嘆氣,扭著臉看他,喃喃地說:“唉!沒想到呀、沒想到!”一見對方不耐煩的神情,只得停止廢話:“雖然傷得挺重,換作以前的話,完全臥床一週就差不多沒事。可惜,畢竟年限到了,細胞劣化嚴重……呃,就是說復原能力大不如前,只有慢慢等死的份兒。本來你也無能為力,不過,有個傢伙剛好能救我的命……”

見他吞吞吐吐,傑羅姆接過話來。“都這地步了,還猶豫什麼?”

懷特說:“你應該有數吧?也就是那個……你家地下室……”

微一轉念,森特先生眼睛直眯起來。“啊?我家有地下室麼?”

懷特耷拉著臉,洩氣地坦白道:“‘鬼屋’建築位置的自然條件很特殊,剛開始不過是一片荒崗,建築師是我找來的。為了跟‘埃尼克’取得聯繫,才有意製造一處便於設立‘節點’的位置。當時空等了五個月,這傢伙果然露面,還對建築師施加了某種影響……”

“某種影響?我記得有不少人從懸崖上跳下去啦!你們和‘廣識者’是一夥的?那讓我住進去又算怎麼一回事?!”

懷特苦著臉道:“一夥談不上,它從不理會我們發送的消息。‘埃尼克’早在‘大災變’以前就脫離了控制,行事摸不著規律,和它接觸的嘗試已經持續了兩個世紀。我只是個搞記錄的,照章辦事而已。”

傑羅姆冷笑連連。“你自己跟它說去,我可得先走一步了!”

“正因為我跟它說不上話,才需要房客作為中介……你見過‘節點’的模樣吧?一張人臉是不是?”懷特費勁地支撐起上身:“其實哪有什麼人臉吶!‘接觸’只發生在意識層面,你以為自己瞧見了而已!‘埃尼克’對特定結構的意識器官起作用,只有人腦能接收它的訊號;地窖我去過,除了空屋子和蜘蛛網,其他什麼都沒有。”

“所以,你讓我替你求情?那傢伙也是明碼實價的人物,我拿什麼跟它做交易?你不會要我替你犧牲吧?!”傑羅姆沒好氣的說。

“犧牲就不必,幫我問問就好。”懷特漸漸沒了力氣,躺回床上小聲說:“代價太高就算了。如果還能接受,我可以事後報答你……待會兒,鐵傢伙會帶你通過‘大門’,只要具備精確座標,‘大門’是一座‘自由傳送裝置’。由我替你計算座標,足不出戶、就能在各地間來回往返……怎麼樣?這個條件可不是說著玩的!”

聽他一說,傑羅姆聯想起協會的定向傳送法術。難道真有這種功能強大的設備?如果他所言不虛,將來可能派上大用場也說不定……詢問幾句控制機理、又聽得似懂非懂,心想反正現在還搞不清艾文的態度、去問問也沒什麼不妥,森特先生遂點頭應允。懷特馬上喚來“管理員”,簡單吩咐過後,帶客人見識了密室中的傳送裝置。

鏡面似的通道一陣閃爍,傑羅姆已踏入自家前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