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局點(三)
局點(三)
找個乾淨點的角落窩起來,傑羅姆探出半邊腦袋朝裡面望去,最顯眼的位置上、正立著灰眼睛的“高智種”。
“火盾術”圍繞下,周身呈現熔融狀態的明黃色,好像剛從熔岩中拖曳出來,把立足之處燒黑了一圈。密探和商盟的打手都離他遠遠的,受不了由他散發的熱力。為了方便藏身,傑羅姆通常不會學習外觀過於花哨的招數,雖不曾掌握“火盾術”,卻也在通天塔的試練場見過法術效能展示:不僅攻擊火盾保護之人會被熱能灼傷,外部產生的高溫傷害也被火盾阻隔,對裡面的法師影響不大。
再給自己施加一道“防護飛箭”,法師目光如炬,用被熱空氣燻烤至失真的嗓音大聲道:“投降吧!交出凱恩,就給你們一個痛快!”
灰頭土臉的殘敵們不為所動,這種說法的確沒什麼吸引力。不等法師再行威脅,他後面站出來一個密探打扮的男人,簡單地說:“投降就能活。商盟會從新接納你們――不包括你們的主子。”
“高智種”淺灰色瞳仁在火光掩映下近乎透明,對後來這位的補充不屑一顧。“他們已經死啦!死人沒資格談條件!啊!”話音未落,舉手擲出一隻晃悠悠的火球,直接把敵方掩體炸飛一半;連身後的自己人都受到波及,被濺射的碎木片和石屑所傷。現場一片狼藉,只剩法師自己卓立在禮堂正中,一派當者披靡的架勢。
看得啞然失笑,腦袋頂上雖然飄過刺鼻的煙雲,傑羅姆卻放心了一大半。杜松不喜歡這傢伙的原因一目瞭然:任何天生高姿態、以至於難以承受辱罵和反駁的人,恐怕都成不了大氣候;戰場上若無法剋制一時衝動,鐵定成為最早完蛋的一批。也難怪杜松懶得給他好臉色看――協會派這樣人前來受訓,很容易被認為是某種挑釁行為。
就算不敢對“高智種”指手畫腳,說話的密探仍帶點怒氣開口道:“先生,主管回來以前,這邊的指揮權並不在您手中……”
“哦?”法師無所謂地笑笑說:“難道尼克塔要的不是勝利,而是照章辦事不成?你以為他是誰、我又是誰?你自己又是什麼人?”
被這種莫名其妙的設問弄得啞口無言,密探彆扭地考慮幾秒鐘,只好老實把頭低下。森特先生差點忘了自己來這邊的目的:“高智種”詭異的說話方式令他大感有趣。這時躲在掩體後面的殘敵再次射出弩箭,密探一邊組織還擊,一邊側翼壓上,試圖完全控制局面,結束敵人的抵抗。法師顯然還沒玩夠,仗著不懼來箭和高溫,再次亂丟一輪法術,讓在場諸人紛紛走避,反而延誤了制勝時機。
看到這裡,既然尼克塔還沒現身,自己也用不著對這傢伙過於客氣。傑羅姆正要開始施法,場面突然發生重大變化。
凱恩殘餘的手下雖然決意抵抗到底,畢竟實力不濟,被對方一輪弓弩齊射、外加火球亂飛打得半死不活。眼看將近尾聲,腦中預備的“序列器”卻沒派上用場,法師露出罕有的凝重表情,對自己人揮揮手說:“都躲遠些!小心被法術誤傷!”
聽他這麼說,大家都清楚有利害招數即將亮相,紛紛和他拉開距離、以免死得不明不白。等施法間隔一過:“高智種”直接把裝在“序列器”中的三個“火球術”一併射出,誓要將殘敵徹底掃清。
就在施法完成的關鍵時刻,憑空飛出的鞭影直抽在法師臉頰一側,打得他滴溜溜轉了個圈。如果此時施展的是單獨一道“火球術”,由於最後指定法術強度和方向的“語言要件”受到干擾,最多造成施法失敗;糟糕的是,存在“序列器”中的三個“火球術”早就完成了全套施法動作,觸發時僅需指明具體方向,結果捱上一鞭的法師、鬼使神差下還是順利完成施法――除了方向相反,效果倒沒打折扣。
屋裡人無不瞠目結舌,眼看橫飛的火球相互追尾、直磕在天花板斜上方不遠處,繼而炸開炫目火光。連森特先生也本能地兩手抱頭緊縮起來,後背感到環狀火焰飛掠而過湧起的熱浪。再抬頭時,眼前的奇景讓他吃驚到合不攏嘴:
三顆火球先後炸開,幾乎形成一股湍急的亂流,加上被堅實牆壁反覆折射,爆出的火環從幾個角度來去匆匆,摧枯拉朽般蕩平大量人體。熱浪和氣流交織的炫目煙火中,只有兩人倖免於難。一是火盾保護下滾作一團的“高智種”,一是導致這一場面的、凱恩手下的“影舞者”。後者在平割側切的致命湍流中接連騰挪數次,堪堪避開爆炸產生的可怖傷害,立定一看,不過輕微受創、烤焦幾縷毛髮而已。
最後一個肢體完整的受害者,全身七成熟、雙膝觸地一頭栽倒,就此沒了聲息。來不及為“影舞者”的驚人身手喝彩,傑羅姆只見氣急敗壞的法師高頌咒文,指端飛出魔法飛彈命中目標,打得對方震顫連連。抖手散開長鞭:“影舞者”和“高智種”怒目相對,法師臉側帶著長鞭抽擊的傷痕,鞭子主人的面頰上、卻也免不了火盾反噬造成的類似傷疤,正式較量這才剛開了個頭。
環視四周,對大規模的死亡倒吸一口涼氣,傑羅姆心想、塑能系法師當真不是鬧著玩的……自己至多將大量敵人定身原地,如果換他上、頃刻就會血肉橫飛,連補一刀的麻煩都省了。
再把目光投向對峙雙方:“影舞者”已經遁入大片陰影中不知所蹤,把唸誦咒文的法師獨自晾在一邊;“高智種”剛開始摸不清敵人的動向,有些不知所措地連連後退,背脊距離牆壁尚有三、五尺距離,倏然出現的鞭梢就狠狠招呼過來。中招的法師不由驚呼起來:“影舞者”卻也悶哼一聲,遭到了火盾的報復。
尖叫過後沒了下文,傑羅姆看得不明所以――法師似乎不懂得遵循標準戰鬥程序。一般而言,專職施法者必須記憶最常見的防護法術,否則受到持械圍攻時挺不了幾回合。連個“刀劍防禦”也不捨得用,難道這傢伙把三級法術位都拿來記憶“火球術”了?!
事實很快證明了這一猜測。“刀劍防禦”沒見著,法師反而繼續施展“火球術”,落點近在咫尺,要把影子裡藏身的對手硬逼出來。傑羅姆計算一下“高智種”出手的“火球術”總量,止不住深深搖頭。把打仗當兒戲、做事全憑個人喜好,敢這麼胡來的實在不多見。這傢伙才是戰場上最糟糕的敵手――缺乏理性,難以測度,對自己和他人同樣危險。這類人也許死得最快,也許能讓老手栽個跟頭。
暫時潛伏的“影舞者”的確沒料到對方還有火球可用。戰況最激烈時毫無動靜,直等到法師動用序列器才出手扭轉局面,她也堪稱是經驗老到之人。此時面對孤注一擲的敵手:“影舞者”從容現身,毫無懸念地閃過爆炸氣浪,只把長鞭高舉過頂微向內收。
沒等她下定決心迎著火盾出手,另一種威脅卻不期而至:落入橫七豎八的屍堆,火球炸開時波及各類金屬物品,某個倒黴蛋背後的矢囊給爆開一片,破碎流矢立刻四散飛濺。兩聲痛叫之後,法師和“影舞者”同時中招,長鞭墜地、鞭子的主人似乎傷得不輕。
“高智種”檢查周身,不過擦破點皮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對方身側綴滿金屬碎屑、左臂一時動彈不得,咬著牙向後跌退。誤打誤撞,戰果卻自動送上門來,法師驚魂稍定,臉上終於現出冷笑。
“鬼鬼祟祟的傢伙……這下你再躲啊!”不緊不慢摸出一把風乾橡實,動用最後一個三級法術:“高智種”雙手立時出現不少紅熱的種子。“馬友夫微流星”只是常見法術,實戰中卻極其有效――必須承認,當敵人行走不便時,慢慢投擲小型爆彈的確是陰險的構想。
捧起五指間的“微流星”,法師吹一口長氣,立時騰起飽含火星的氣霧。“抱歉,總不能平白放你走。”話音未落,一顆橡實便猛砸在“影舞者”身上,應聲解體為灼熱灰燼。
法師連環投擲,難以抑制心中的暢快之情,連“火盾術”衰減消失也沒在意。對方無力地打著滾,強忍住灼燒和劇痛,始終不曾出聲討饒。“高智種”堪堪用完了碳化的橡實,把剩下兩枚拋來拋去,嘴裡說:“你挺不賴嘛!別死撐,跟我說幾句軟話,這兩個就免了。”
法師清俊的輪廓、在火種映照下竟然格外猙獰:“影舞者”只是費勁地舉起右手,把塗了毒的指甲抵在動脈附近:“別做夢了……”
事情不可收拾以前,只見法師渾身一顫,從背後給人輕而易舉地打暈了。看過連場好戲,森特先生總算回想起還有任務在身,最後關頭姍姍來遲。全不介意“影舞者”的狀況,他反而用心打量暈倒的“高智種”,對法師原來的樣貌露出個詫異表情。
“你……我早知道你在旁邊偷看。”女人艱難地支撐起身體:“到底是哪邊的?!”
對“影舞者”的疑問不置可否,傑羅姆眼光不離法師左右,好像發現了咄咄怪事。過一小會,他才簡單地說:“我要見凱恩,還有氣力的話、不妨給我指條明路。要殺他的人就快得手,我犯不著演戲。”
“影舞者”硬取出身上一塊殘片,疼得淚水都冒出來了,喘著粗氣說:“無所謂,我盡力了。至少你還憑真本領贏過我,死在你手上也不算虧本。別廢話,動手吧。”
“要死自己死去。”森特先生冷淡地說:“用不著你指路,我也能找到凱恩。”掃視幾眼地板上的兩個活人,他有點遲疑不定,最終還是抽出短劍,衝“影舞者”走過去。瞑目待死的工夫:“影舞者”只覺右手一涼,淬毒的指甲被齊根削斷。對方用力架起她,只是寒聲道:“老實點,少跟我耍花樣!”
對這種舉動萬分不解,女人啞著嗓子問:“幹什麼?!”
“別誤會!”傑羅姆說:“你的死活與我無關。我只是不能讓你宰掉那混蛋,找個地方把你丟進去而已。”
心想如果怕麻煩、殺死自己不就一了百了?嘴上當然不會這麼說。女人被他架著踉蹌前行,突然伸手按動牆上某座燭臺:“軋軋”聲過後,現出一扇秘門來。“走這邊,古怪的傢伙。凱恩就在對面……”
傑羅姆也不答話,只是扶著她進入秘道,兩人背影剛消失在陰暗處,石門便自動閉合起來。
身後的小禮堂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靜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