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花間行 二十八(往事1)
二十八(往事1)
二OOO年初夏的某天下午,F大機電系的宿舍裡,曼芝正埋頭趴在唯一的寫字桌上奮筆疾書,手邊堆了厚厚一撂參考書。
坐在上鋪看書的同學方竹韻突然將頭探了出來,“曼芝,麻煩把我的水杯遞一下。”
曼芝擱下筆,半傾了身子把杯子遞過去。方竹韻順勢望了望桌上,“喲,都寫這麼多了,一會兒給我參考參考啊。”
曼芝是宿舍裡第一個開寫畢業論文的人。
“咱倆選的題目又不一樣,你看了也沒用。”曼芝笑道。
方竹韻滿不在乎的說:“沒關係,我就隨便瞅瞅,看能不能找到一點靈感。”
鄰鋪傳來另一個同學蔣豔紅的聲音,毫不隱藏羨慕之意。
“曼芝,你真幸運,還沒畢業,工作單位就已經落實了,最要命的是,臨畢業前還把咱們班最優秀的班草給順手拈走了,你說怎麼什麼好事都讓你趕上了?”
曼芝直接把一個廢舊的紙團揉了揉往蔣豔紅身上頭去,笑嗔道:“堵你個狗嘴。”
蔣豔紅嘻笑著躲過。
方竹韻口沒遮攔的笑道:“曼芝,悠著點兒――小心樂極生悲。”
這回蔣豔紅哇哇的叫起來,“曼芝,還不快撕了她的烏鴉嘴。”
曼芝微微一笑,並不以為杵。她走到今天的局面靠的不是運氣,而是努力,當然,還有家人的鼎立支持。
沉寂一旦打破,大家都無心繼續自己的事,索性聊起了天。畢業的前夕,談來談去,最多的還是說的今後的出路問題。
問到曼芝畢業後的打算,她想都沒想就回答,“賺錢。”
“然後呢?”方竹韻和蔣豔紅異口同聲的追問。
曼芝單手撐著下巴,想了一想,說:“我想賺很多錢,然後給哥哥找個好媳婦,給姐姐找個好歸宿。”
方竹韻撲哧一聲笑出來,“人家都說長兄為父,長姐為母,你們家怎麼倒過來的,偏偏最小的出來作主。”
“那你自己呢?”蔣豔紅忍不住問,“怎麼你的計劃裡沒有自己的那一份?”
曼芝很果斷的說:“等哥哥姐姐找到了幸福,我再說。”
方竹韻立刻打趣她,“那你們家小馮不要急得頭髮花白?”
曼芝稍稍嘟起了嘴,一張圓圓的臉上到底多了幾分紅潤,但依舊嘴硬道:“他要是等不了就算了。”復又壓低了聲音說:“我上這個大學,多虧了哥哥姐姐的資助,怎麼可以光顧著自己。”
兩個女孩子都知道曼芝從小沒有母親,父親又沒有什麼穩定的工作,全靠哥哥和姐姐在支撐著家裡,他們兄妹三人感情篤定,十分難得。
“哎,我給你支個招兒。”方竹韻是最古靈精怪的一個,“給你美麗的姐姐找個有錢人一嫁,不就什麼都有了?”
曼芝曾經在宿舍裡傳閱過她和曼綺的合照,同學們見了曼綺,個個驚為天人,有哥哥的同學還一度想要跟曼芝結個親家。
曼芝從來不妒忌姐姐的美貌,相反,她自己也喜歡姐姐,雖然她總是喊曼綺姐姐,可是實際上,曼芝自己更像個姐姐,她很有主見,家裡的大事小事,父親總是找她商量,哥哥偶爾也會提些意見,而曼綺是最好脾氣的一個,對無論什麼都泰然受之。
曼芝不屑道:“你呀,就會出餿主意,要送我姐入虎口,我才不幹呢。”
方竹韻立刻不服了,“嗨,你這是偏見啊,誰規定有錢人就沒有好人了?”
正爭論著,樓下傳來門房阿姨聲嘶力竭的呼喊,“502,蘇曼芝電話!”
曼芝立刻噤聲,仔細的聽了,立刻伸出頭去應聲,“哎,來啦。”
跑到門口,方竹韻在她身後大聲的說:“一定是小馮吧?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曼芝早已甜甜的笑著衝了出去。
馮亮今天一早就去一家公司複試,如果成功,那麼他們兩個就都可以留在這個城市了,這是曼芝一直以來的期望――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打拼一片天地出來。年輕的時候,誰沒有一些想法和幾分野心?
出乎她的意料,電話是哥哥打來的。
“曼芝,你能不能回來一趟?”哥哥異常沉悶的問。
“什麼事啊?”曼芝覺得哥哥問得很奇怪。
“曼綺出事了。”
“什麼?”曼芝的心陡然一緊,曼綺從小就體弱多病,該不會是……一連串可怕的猜想湧到曼芝腦海中,她焦急的問:“她怎麼了?”
哥哥吞吞吐吐了一會兒才說:“曼綺她……懷孕了。”
曼芝趕上了前往家鄉城市的末班火車。
坐在哐啷作響的簡陋車廂裡,她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向安分守己,連個男朋友都沒談過的曼綺會給她帶來如此爆炸性的“驚喜”。
海峰在電話裡告訴她,曼綺死也不肯說出那個人是誰,逼急了,就低眉垂淚。搞得父親和他束手無策,只能讓曼芝回來。
曼芝琢磨著曼綺的這種狀態,突然猜想姐姐不會是被什麼人強迫了吧,她天生性格柔弱,不喜與人多爭執,吃了虧也老是悶在心裡。
曼芝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頓時怒火中燒,若是讓她找出來那人是誰……她情不自禁的握緊了雙拳。
三個小時的車程之後,曼芝風塵僕僕的回到了家。
父親和哥哥坐在昏暗的天井裡等她,老舊的白櫛燈照出父親一張垂頭喪氣的臉,見了曼芝,眼睛驀地一亮,彷彿救星駕臨。
曼芝扔下包,直接問:“我姐呢?”
海峰繃著臉過來道:“在房間裡呢。”
曼芝也不多話,轉身蹬蹬蹬的跑上樓去。
木樓梯吱吱嘎嘎一通響,隨後房門就被推開了,曼芝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
曼綺合衣半倚在床上,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姐!”曼芝氣喘吁吁的叫道。
曼綺比她想象得要平靜得多,抬頭看了一眼曼芝,“你回來了。”
曼芝走到跟前,細細打量,曼綺的小腹處微微攏起一塊,已是十分明顯。
“姐你告訴我,他是誰?”
曼綺望著一臉慍意的曼芝,有點無奈,“你別急,坐下來慢慢說。”
曼芝只得依言坐下,仍舊重複那個問題,“到底是誰?”
曼綺不語,曼芝知道她是不想說,她從來都是這樣,喜歡用沉默來表示她的抗拒。
曼芝很明白姐姐的脾氣,外柔內剛,逼她是沒用的,只能慢慢來。
她耐下性子,靜默一會兒,換了個問題,“多長時間了?”
曼綺輕聲回答,“五個月。”
曼芝蹙眉,“怎麼發現的這樣遲?”
憑她那點不完整的生理知識也明白,拖得越久做人流時危險越大,也越殘忍。
“我……我想把它生下來。”曼綺支吾著,還是勇敢的說出了口。
“什麼?”曼芝難以置信的瞪住姐姐,“你瘋了嗎?”
“也許吧。”曼綺言語有些淒涼,她伸手輕輕的撫摸肚子,眼裡流露出來的絕不是恨,而是濃濃的眷戀。
曼芝有些坐不住了,她原來的計劃是弄清原委後就陪曼綺去把胎做了,能多低調就多低調。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複雜。
然而曼芝就是曼芝,無論多麼糟糕的處境,都能靜下心來考慮。她沉吟片刻,冷靜的說:“你想生下來,也不是不可以。”
曼綺聽到她這句話,驀然間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驚喜。
從知道曼芝要回來,她其實就很忐忑,雖然姐妹倆一直很好,但曼綺從內心深處是有一點懼怕這個精明果斷的妹妹的,尤其是她目前這樣的遭遇,這樣的打算,不能不說有違常理。
曼芝無視她的神色變化,深吸了口氣,不疾不徐的說出了下半句,“但有個前提,必須要有個人對你負責。”
曼綺呆愕住了,半晌,才無奈的說:“我會自己好好照顧這個孩子的,跟其他人沒關係。”
曼芝赫然間爆發,“沒關係?如果沒有那個混蛋,你能懷上孩子嗎?姐,你到底想護著誰?是誰讓你心甘情願做這種傻事?”
曼綺在她憤怒的叫嚷中終於流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