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花間行 七十四
七十四
曼芝一夜沒睡踏實,她總是不停的醒來,每次一醒,就忍不住扭開床頭的小燈,去端詳睡夢中的萌萌,小小的臉龐上洋溢著一絲甜蜜和滿足,即使睡著了,小手還是不放心的伸在曼芝的枕邊,曼芝記得她在臨睡前還牢牢的撫住了自己的臉,彷彿怕她隨時會跑掉一樣。
替孩子緊了緊被角,又怔怔的瞅了她一會兒,心裡終究有些酸楚,她無聲的嘆了口氣,伸手關掉了燈。
鬧鐘響了很久,萌萌先聽見了,揉了揉眼睛,然後轉過頭去,看到曼芝就在身邊,正沉沉睡著,她小嘴一咧,笑起來。
伸出小手,使勁去推曼芝,“媽媽,起床啦。”
曼芝於極度睏倦中被搡醒,迷糊的翻身去看鬧鐘,又慌忙爬了起來。
申玉芳恰好推門進來,見曼芝神色倦怠,遂體貼的說:“你再睡會兒吧,萌萌我送就行。”
萌萌一聽,立刻不樂意了,嘴巴翹得老高,昨天晚上她和曼芝早就說好的,兩人還拉了勾。
曼芝極快的穿好自己的衣服,又去給萌萌幫忙,嘴上道:“我去送,我去送。”
申玉芳見狀,也不好再堅持。
洗漱之後下得樓來,餐廳裡靜悄悄的,桌上已周到的擺好早餐,一切都跟從前沒什麼兩樣。
申玉芳見曼芝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彷彿猜到她的心思,笑道:“他們兄弟倆一早就走了。”
曼芝靦腆的對她笑了笑,伴著萌萌坐下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竟會覺得拘謹,也許心境真是變了。
萌萌吃得格外快,令曼芝詫異,以前她吃個飯磨蹭得令人心焦,不連騙帶哄個把小時休想折騰完。
“奶奶說了,只要我吃飯乖,你就會回來的。所以我以後每天都會吃得很快。”萌萌嘴裡尚塞著一塊不小的麵包,含糊不清的解釋。
曼芝聽得鼻子發酸,低頭去喝碗裡的粥。
申玉芳始終心懷忐忑的坐在對面看著曼芝,這時候終於忍不住說:“曼芝,.早點回來吧。”
曼芝明白,她這次回來難免會造成誤解,可是她仍然來了。也許是因為邵雷向她傳遞了那樣的信息,也許,她自己都覺得拖太久了,無論如何,需要一個了結。
既然邵雲遲遲不肯先動,那麼就由自己主動一回罷。
長久的沉默之後,曼芝還是迎視著申玉芳,緩緩的說:“媽……以後,我會常回來看你的。”
這樣的回答令申玉芳傷心,可是又無可奈何,白胖的臉上交織著憂慮和無奈,曼芝探手握住她,也說不出話來。
萌萌撥拉著腦袋看看這個,又瞄瞄那個,有些敏感的問:“你們怎麼啦?”
曼芝撫著她的頭,淡淡道:“快吃吧,吃完了我送你去。”
走出門才發現,今天的陽光很好,曼芝朝明晃晃的光亮處張望了一眼,有點犯暈,畢竟晚上沒睡好。
萌萌很老成的四下看了看,嘴裡道:“咦?老張哪兒去了?”
平常每次都是老張開車接送的。
曼芝笑著輕拍了一下她的頭,“怎麼學會貧嘴了?今天媽媽開車。”
沒走幾步,就聽到身後有車子短促的鳴笛,兩人同時回頭,一看那車,萌萌立刻訝然的叫道:“爸爸回來啦!”
果然是邵雲。
他把車就地一停,很快出來,快步朝這邊走,到了跟前,不由分說,就抱起萌萌,無比自然的說:“走吧,我送你們。”
他的神色始終很平靜,只是有些微的喘息,大概是走得太急。
曼芝有點反應不過來,杵在原地沒動。
邵雲已經抱著萌萌到了車邊,拉了門就把萌萌塞進去,這才直起腰來看著她,挑眉道:“上車呀。”
萌萌的小腦瓜立刻從開著的車門裡探出來,喊了她一聲。
曼芝無法,只得走過去,邊問:“你不用去公司的嗎?”
邵雲淡淡的說:“剛回來。”
天沒亮他就去了公司,處理完幾件緊急的事情後,就掐著點兒往家趕,生怕來不及,幸好兩人都還沒走。
曼芝在後座與萌萌並排,萌萌先高興了一陣,又突然鬱郁起來。
“媽媽,放了學,你還會來接我嗎?”
曼芝握著她柔軟的小手,為難的抿了下唇,考慮了一下,咬咬牙道:“好,我來。”
邵雲從後視鏡裡偷偷望住曼芝,神色複雜。
從邵家至幼兒園也就十多分鐘的車程,轉眼就到了。
曼芝和萌萌一起下了車,她見邵雲沒有走的意思,忍不住湊到窗前,解釋道:“送完她我自己回店裡就可以了。你忙你的去吧。”
邵雲瞟了她一眼,平和的說:“我等你。”
曼芝知道他素來是勸不動的,咬了咬唇,不再多話,扭頭伴著萌萌進去。
邵雲始終盯住曼芝的身影,漸行漸遠,心頭湧起難以名狀的情緒,他煩亂的從儲物箱裡摸出煙,隨手抽出一根,夾在指尖,打火機噼啪作響,即將燃上,驀地想到了什麼,生硬的停下來,稍頃,又將煙收好。曼芝不喜歡煙味。
很快就看見曼芝出來,她一眼掃到邵雲的車,竟真的還等在路邊,有些怏怏的,腳步也越走越慢。
邵雲只當沒看到她扭捏的表情,探手直接把副駕的門打開,恭候著她。
曼芝硬著頭皮鑽了進去,綁好安全帶,低聲道:“直接去店裡吧,謝謝。”
邵雲沒吭聲,車子無聲的後退,又極快的向前駛去。
兩人都沒什麼話說,於是乾巴巴的枯坐著。
曼芝想起他昨晚狼狽的樣子,不覺悄悄望了他一眼,邵雲神色如常的開著車,反倒是她自己的臉上竟微微燒起來。
開了一段,才發現方向不對,曼芝有些愕然,“去哪裡?”
邵雲穩穩的操控著方向盤,極簡單的回答:“帶你去個地方。”
曼芝納悶不已,蹙眉道:“到底是哪裡?”
邵雲聽出她不滿的語氣,轉頭飛快的掃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別緊張,對你,我永遠起不了歹心。”
曼芝立刻扭頭看向窗外,不再作聲,反正已經上了“賊船”,既然他不願說,她也就懶得再問。
路程很長,車子呼呼的朝前疾馳。漸漸的,睏意襲來,她只覺得眼皮沉重。
車裡似乎過於安靜了,邵雲偏過頭去迅速的一瞥,發現她竟然睡著了,頭歪歪的斜在椅背上,秀髮蹭得有些凌亂,身子略略蜷縮起來,好像怕冷,即使車裡開著暖氣。
邵雲把車停靠在路邊,曼芝竟沒覺得,她實在是太累了。
他將自己的外套卸下,輕輕披在曼芝身上。她額邊的一縷散發看得邵雲有些心癢,不禁揚手去替她攏到耳後,指尖一沾到她細滑的肌膚,就再也捨不得離開,輕輕的在她面龐上游走。
她睡得真是深,絲毫未感到邵雲的觸摸,他很想去吻她的唇,只是不能確定這樣會不會將她驚醒。
可是,終究忍不住,於是緩緩的俯身過去。離得已經很近,大約只有半寸遠,她身上令他魂牽夢縈的香甜已經清晰可聞,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可是曼芝突然動了一下,皺緊了眉,彷彿不舒服,頭重重的一偏,終於角度滿意,又沉沉的睡去。
邵雲被她一打岔,清醒了一些。手空空的伸著,指端還殘留她面頰上的溫度。
他終於悵悵的縮回去,坐正身子,重新發動了汽車。
這一覺睡得很過癮。
曼芝睜開眼,陽光好得刺目,她本能的伸手擋了一下視線,待眼睛適應了,才轉頭去看,居然一個人在車裡,暖氣呼呼的吹著,身上還披了邵雲的外套,很暖。
她握拳捶了捶額頭,有點迷糊,於是直接推開車門下來。
滿目蒼翠,即使是在這樣的冬日。
曼芝大為驚異,四下望了望,突然明白這是在哪裡。
十多年前,她經常轉乘好幾趟公交車跑到這裡,藉著看爸爸的名義來享受漫遊花間的樂趣。
這裡就是她少女時代最嚮往的地方-宜山。
幾米開外的一個簡陋的涼棚下,邵雲正和一個花農對站著聊天,兩人的手裡都夾了一根菸,嫋嫋的藍色煙霧繞出兩條曲線,又徐徐消散。他們彷彿聊得很歡暢,邵雲不時仰臉微笑,還頻頻的點著頭。
曼芝一直走到他們身邊,邵雲才有所察覺,立刻拋掉手裡的菸蒂,微眯的眼睛凝在她臉上,雙手習慣的往褲袋裡一插,笑吟吟的問:“睡得好麼?”
曼芝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竟會在他的車裡睡著,於是掩飾著將手上的衣服遞過去,他穿得總是這麼少。
邵雲頓了一下,才接到手裡,隨便往臂彎裡一搭,日光下很溫暖,並不覺得冷。
花農姓肖,五十多歲了,看上去卻有些商人氣息,此時在一旁說道:“邵先生,不如現在就去?”
邵雲瞅了眼曼芝,點頭稱好。
宜山是周邊地區規模最大的植林基地,一路過去,是很美的田園風光,看得曼芝心情舒暢,許多從前的記憶被逐漸激活,一幕幕生動的泛到眼前。
走過一片斜坡,她忽然大聲問老肖,“這裡從前是不是種了許多茶花的?”
老肖走在最前面,他是跑慣了山路的,腳步飛快,離他們有一段距離,說話的聲音隱隱綽綽,不是很清楚,“唔,種過吧,前面有……”說得含糊不清,彷彿欲言又止。
眼前的地形如此熟悉,可是印象中的茶花已經被大片樹苗所代替,她有些遺憾,彷彿被人憑空攥取了記憶。
只是這麼恍惚了一下,竟一腳踩空,就要摔下去,多虧旁邊及時伸出一隻手,用力將她攬住,一抬頭,邵雲正俯頭斜睨著自己。
“琢磨什麼呢?激動成這樣。”他只是將她扶穩,就很快鬆了手。
曼芝訕訕的捋了捋鬢邊的頭髮,這才想起來問:“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邵雲不答,反問她,“你不喜歡嗎?”
曼芝說不上來,畢竟找不回少女時期那種歡天喜地的心情了,那時候多容易滿足呃。
她本來還想問現在是去哪裡,可是思量邵雲也不見得肯說,索性閉了嘴,乖乖的跟著走吧。
睡了一覺,到底神清氣爽,山裡空氣又好,走了很長一段路也不覺得累。
山路迂迴曲折,也不知轉了多少道彎,面前終於豁然開朗,一大片平整的區域映入眼簾,平地的中央,是一個巨型的圓弓花房,半透明的遮蔽材料,看不清裡面是什麼。
老肖轉身對二人說:“到了。你們慢慢看,我先走了。”他笑呵呵的離去。
曼芝有些疑惑的望向邵雲,他的嘴角勾起淡淡的一抹笑,突然牽起她一隻手,鄭重的說:“進去看看吧。”
他的掌心很熱,也許是走多了路的緣故,曼芝只覺得那炙熱有些灼人,可是她竟掙不開,只能任他拖著,一起跨了進去。
眼前的景緻讓曼芝驚愕得透不過氣來!
全是盛放的茶花!每一株都秀麗而挺拔,簇成團狀的玫紅,奼紫,桃粉,雪白,爭先恐後的湧入她的視野。它們密密匝匝的緊挨著,連成一片花的海洋!
邵雲牢牢的牽住她步入花間,絢爛的顏色鋪天蓋地的在他們周圍蔓延,濃烈得幾乎盛不住,簡直要把兩個人憑空托起來。
就在這樣瑰麗的花海中,曼芝聽到邵雲柔柔的說:“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現在還開著茶花的地方……”
曼芝忽然難以承受這樣的美,她猝然間抬手捂住了嘴巴,只覺得眼眶溼熱,視線逐漸模糊,大塊的色彩因為模糊而變得更加柔美……
邵雲的目光始終膠在她臉上,這時候再也忍不住,手輕輕一收,就把曼芝拉近,緩緩挪開她捂在嘴上的手,就這樣毫不猶豫的,深情的吻了上去。
他的手有力的托住曼芝的後腦勺,無盡愛憐的輾轉在她的唇間,久久的,溫存的吮吸。
曼芝的手死死抵在他的胸前,不知無措。邵雲沒這樣吻過她,從前,他的吻總是那樣霸道,帶著強烈的**。
她忽然恍惚起來,彷彿現在吻著她的並非邵雲,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天與地的界限就此模糊,時間也似乎忘卻了前行,世界靜止得彷彿遺忘了這裡,竟要將這一幕永久的凝住……
邵雲終於戀戀不捨的鬆開了曼芝,他看到她臉上殘留的淚痕,於是抬手仔細的替她抹去,眼中是令人溺斃的柔情,他驀地將曼芝擁入懷裡,在她耳邊低喃,“對不起。”
曼芝吸了吸鼻子,努力要控制住自己的眼淚,她的頭就被壓在邵雲的胸前,他略帶沙啞的聲音透過胸腔,帶著輕微的震顫直達她心裡。
“你說過,喜歡在花間遊走的感覺……你還說過,等你老了,或是累了,要開一家花店……是我太傻,總是忽略你的感受……曼芝,你累了,是嗎?”
曼芝的眼淚到底沒能忍住,伴隨著所有悽楚的痛,無聲的向外傾瀉,沾溼了邵雲的胸襟。
曾經,她以為自己夠堅強,可是原來,她比誰都軟弱。
邵雲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她的臉上只剩了楚楚可憐,再也沒有半分強悍,彷彿一隻掉了殼的蝸牛,所有的武裝就此卸下,他倏然間覺得心痛。
他的曼芝,並非他想象得那樣硬冷,她的堅強,不過是被逼出來的。
“我帶你來這裡,是想讓你知道,從前,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他緩緩的說著,終於問道:“曼芝,我還有機會……留住你嗎?”
曼芝垂下眼簾,密密的睫毛被淚水打溼了,顯得格外黑而長,她回答不上來,心亂如麻。
六年的婚姻夾纏著難言的愛與恨,早已將她壓得心力交瘁,幾欲窒息。
即使今時今日她和邵雲達成了諒解,可是,那些久已銘刻在心頭的傷痛又怎麼可能如此輕易的被抹乾淨,如同寓言裡所說,釘下的每一顆釘子在拔出來之後,都會有個難以癒合的洞,她的心也一樣,疼痛已然麻木,終究也是傷痕累累,她無法若無其事的跨過去。
更何況,她的心中,已經悄然闖進了另外一個身影,他的言笑舉止,那麼契合曼芝的理想,說是慰藉也罷,寄託也罷,無論如何,常少輝都已經在她心裡佔據了一席之地。雖然,他給曼芝的溫情並不足夠,但依然深刻。
在曼芝的生命中,她幾乎沒有嘗試過這樣一種徹底的放鬆和舒暢,一直以來,她都是在為別人活著,為責任活著。
如今,倦極,累極的她,只是渴望一份安靜平和的生活,不為任何目的,責任而活著,只是為了自己,完完全全屬於她一個人的,獨立的生活。
長久的等待之後,曼芝終於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我……想要一個人安靜的過日子。”
她的頭垂得那樣低,因為她知道這不是邵雲要的結果,以他的脾氣,她不可能順利過關。
邵雲懸浮在半空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勉強笑了笑,沒有發怒,也沒敢逼她。
雖在意料之中,還是有些心痛,他深深的吸了口氣,終於穩住自己,沉穩的說:“曼芝,如果……離開我,你會覺得好過一些,那麼……我尊重你的選擇。”
曼芝錯愕的仰頭瞪視他,她沒有想到邵雲會這樣輕易答應,他的臉上是莊嚴的凝重,有史以來第一次,他向她妥協!
曼芝覺得自己太沒出息了,這兩天裡,她到底流了多少眼淚,已然分辨不清。她抽泣著埋入他的懷中,他的臂彎強而有力,如同一個靜靜的港灣,而她以前竟然從未覺得。
邵雲痛惜的摟緊她,心中捲過酸楚,他在不知不覺中錯過了曼芝,與幸福失之交臂。
可是他也不再彷徨,總有一天,他要讓曼芝心甘情願的重回自己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