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花間行 第二章
第二章
太陽西斜,室內的光線開始微弱下去,服務生打開了幾盞頂燈補充亮光。
燈光映襯出邵雲陷入沉思的臉,如同一尊俊美的塑像。
“戴先生的意思是,邵氏……必須要割肉?”他的臉上是猶疑的神色。
目前邵氏集團共有三大塊業務組成,首當其衝的是地產開發――邵氏的賺錢機器;其次是酒店業,這是地產開發帶來的直接副業,做得也很不錯,這當然跟F市是一個旅遊城市有莫大的關係;第三大塊就是傳統的機械加工行業,但已日益萎縮和沒落,靠著原有的幾臺機器和一幫越來越沒緊張感的員工,僅能接一些純加工型的單子,利潤微薄不說,在市場上的競爭力也不見得有所提高,技術含量太低了。除此之外,還有些零星業務,比如物流,餐飲等,都是父親和叔叔當權時興之所致拉起來的,因為運營方面還撐得住,又沒人大刀闊斧的整合過,所以迄今為止仍保留著。
戴軼舫沒有點頭,他的作用不是下決定,而是引導。
“邵董不必急著下定論,要不要割,怎麼割,前提必須是你的願景已經訂好。”他頓了一下,又道:“當然,如果您真的決心涉足‘精密製造與設計’領域,就不可能保留邵氏旗下所有的業務集團,因為――您會需要極大的資金注入。”
邵雲略昂起頭,沉吟道:“這一直是我的心願,把機械製造做強,做精,而不是永遠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跟風。”
自從掌控邵氏以來,邵雲就始終在思考公司的走向問題,就目前來看,地產仍是最能聚錢的行當,然而他對其前景始終不看好,太多的人擠進來分一杯羹,而政策又似乎搖擺不定,隨著民眾的呼聲,越來越傾向於控制,要想再跟前幾年那樣做一單帳戶暴漲幾倍已經是不太可能了。而他一直堅持在邵氏的傳統行業機械加工中有所突破,畢竟曾經的口碑和底子都在。他沒有白請戴軼舫來,因為他帶來了全新的思路。
戴軼舫的眼中毫不掩飾的流露出讚許,眼前的這位年輕的總裁無疑是開明而有遠見卓識的,“精密製造與傳統機械加工有著本質區別,這個領域目前國內的水平與世界領先技術還有著相當大的差距,原因是設計和人才的欠缺。而它的適用範圍相當廣,尤其現在,汽車行業在中國正在逐步走向成熟,但與其配套的不少加工工序不得不向國外進口,成本很高啊!邵董如果真能在這一行有所突破,不僅是邵氏的成功,對國內的機械組裝企業來講也是受益匪淺的。”
邵雲淡淡一笑,“這是後話了,我所要做的不過是讓邵氏可以繼續存在下去。”
邵雲趕回公司時,天已完全黑了。孔令宜還在辦公室候著他,面色一如既往的沉靜。
“送戴先生回酒店了?”她微笑著問。
“嗯,約好明天一起晚餐,今晚是不行了。”邵雲站在辦公桌前,翻了翻幾份新遞上來的報告,無心細讀。
“談得怎麼樣?”孔令宜一邊問一邊把一個大紙袋遞到他手裡。
“不錯,戴軼舫的確有料,不枉我請他過來。”邵雲評定完畢,就去查看孔令宜代買的禮物,然後咧嘴一笑,“就是這種。”
他看了看腕錶,“我得回去了,小公主近來脾氣大得很。”
孔令宜沒有告訴他見到蘇曼芝的事,眼看他走到門外,又轉身囑咐自己,“令宜,你也早點回去吧,這一陣辛苦你了。”
邵雲走了,孔令宜獨自置身在空蕩蕩的總裁室內,不禁有些恍惚。
很多人都說孔令宜今天在邵氏的位置是靠邵雲對她的青睞得來的,更有甚者,居然說邵云為了她而和妻子離婚,這些流言傳到她耳朵裡,她沒有覺得憤怒,更多的是啼笑皆非和一絲微妙的悵然。
邵雲對她的確不錯,尤其是他執掌大權之後,破格將她從企劃部的部門經理直接升為總裁特助,這樣的提拔既是對孔令宜的讚許,同時也為她招來了更多的閒言碎語。
幾乎每個職場都少不了緋聞,尤其現在的邵雲已然恢復了單身,無論是地位還是外貌,想不令職員想入非非都難。
可是孔令宜並沒有被這些外相衝昏頭腦,她性子沉靜,對周遭的事物也看得很清。和邵雲一樣,她對社交場合的那一套浮華的辭令敬而遠之,所以在人前,她幾乎不會表現得熱情如火,但同時又不失周到細心,她不過是明白,精力要花在刀刃上,某些時候,觀察遠比交談更重要。
也許正是因為她的直接和冷靜,才會受到邵雲如此的重用罷,因為就本質上來說,她跟邵雲有著極其相似的地方。
她始終記得與邵雲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那是她面試企劃部副經理的最後一關。面談沒有在會議室裡進行,她被直接帶進了邵雲的辦公室。
孔令宜多少有些意外,因為邵雲的年輕和俊朗的相貌,似乎完全符合女孩心目中黑馬王子的條件,雖然她一向對這樣的人物有著超常的免疫力。
邵雲審視著她的履歷,嘴角含了一絲笑,說不清楚是讚賞還是譏諷,她聽到他輕輕的嘟噥了一句,“留德碩士啊!”
孔令宜心中起了一絲反感,但並沒有表現出來,她一貫矜持,工作本就是雙向選擇,如果不滿意,她也會挺到最後,然後瀟灑的揮手作別。
幾乎沒有談什麼實質性的內容,邵雲的問話毫無傾向性,很多她都已經淡忘了,唯獨記得他突然間冒出來的那一句,“你會為了某種利益而……接受一個男人嗎?”
這樣的問題令孔令宜震驚和惱怒,甚至是刺痛了她。她的前男友,就是為了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而跟自己分手,娶了德國當地的一位極其富裕的華裔的女兒。為此,她不惜拋下德國的工作,毅然回國,只為避開那段不堪的感情。
然而,她還是沒有發作,兩年的工作經歷和一次感情的創傷,使她變得更加現實和備具涵養。
“不會。”她略抬起下巴,近乎高傲的回答,眼神極冷。
邵雲的目光牢牢鎖住她,最後,他忽然笑了起來,一掃臉上的冷漠和玩世不恭,彷彿一個極為滿足的孩子。
人的心理真是很微妙,你極有可能在發表了一番滔滔宏論後卻因為一個極渺小甚至微不足道的理由而全盤否定自己最初的判斷。孔令宜不得不承認,正是邵雲的笑容感染了她,才使得她在兩份錄取通知書面前盤桓了很久,最終還是選擇了邵氏。
進了公司,她才逐漸瞭解,原來邵雲早已有了妻室,夫人蘇曼芝就在邵氏,供職於運作部。
許多的事端都有待慢慢發掘,但孔令宜覺得鬱悶的是,她還沒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就被捲了進去。
邵雲夫婦關係交惡公司幾乎無人不曉,而她的出現儼然成了導火線,人們終於恍然大悟,那原本和睦的一對是為了什麼而分崩離析。
然而鬱悶歸鬱悶,工作中的孔令宜自有一套自己的處世之道,她不是初出道的小姑娘,容易為了閒言碎語而感到委屈,亂了陣腳。她活自己的,至於別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對於那個分辨不清是褒義還是貶義的綽號“孔雀”,她也只是一笑了之。
而讓她下決心留下來的最關鍵的理由是,邵雲並不像人們議論中的那樣無能和草率,他的許多見解和構思都深得孔令宜的讚賞及欽佩,只是,也許火候未到,執行不了。邵俊邦以其沉著和厚重穩穩的坐定江山,而他儘管處理得極其低調,明眼人又豈能看不出他壓制邵雲的真正用心。
很多時候,孔令宜都是以異常堅定的態度支持著邵雲,每當他因為自己的理解而投來感激而欣慰的目光時,孔令宜沉著的心絃還是無可避免的被輕輕撥動,只是她在感情方面早就失去了主動的熱情,更無意於去當一個第三者。
但她仍困惑於邵雲的態度,他對自己是很好,但從來只限於公事。她也不是沒聽說過他在外面的放浪形骸,然而在自己面前,他始終保持著謙謙君子的形象,除了在邵俊邦那裡受了氣後,實在按捺不住而在她面前發脾氣,事後也不忘跟她道歉。
說到底,他根本沒對自己起過任何褻瀆的念頭。
最後一個報告終於完成,孔令宜站起來用邵雲那套頗為奢華的咖啡機給自己調製了一杯提提神。
香濃的味道瀰漫了整個辦公室,她感到些許放鬆,這個時候,大多數人都已經下班了。若在平時,邵雲應該也還沒走,而她總是在這個鐘點給他奉上一杯,天長日久,早已成了習慣。
外人看他們總覺得是霧裡看花,畢竟邵雲離婚已經半年,卻遲遲未見兩人有任何動靜,當然謠言總能找到合情合理的解釋,不用當事人擔心。
孔令宜自己又何嘗真正看清了內心?
她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對邵雲無動於衷,她自信有著超強的自制力。然而,偶爾在外面遇到他攜了女伴在身邊,她那一絲莫名的悵然又是從何而來?
邵雲離婚後,她曾經有一陣心情很好,潛意識裡彷彿有所期待,但是邵雲待她和往日並沒有什麼不同,也許,他更信任她了,但是說到其他,兩人依然涇渭分明,劃得很清。
她屢次為他跑腿辦事,他當時不說什麼,但年終那一枚厚重的紅包等於還清了她曾經付出的所有辛勞,哪怕是她心甘情願,不求回報的。他跟她分得那樣清,無非是向她表明,他對她實在沒什麼。
在孔令宜的眼裡,邵雲愈來愈象一個謎,她越是想看清,越是覺得迷糊和失落。待她驚覺自己這樣的心態時,已經晚了。
這世界上大概什麼都可以控制,唯獨除了感情。
好在她並未沉迷,只是被這樣一種淡淡的,若有似無的情愫緩緩纏繞著,偶爾會覺得有些累,但是還沒有到必須引身而退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