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花間行 第五章

作者:小凡哥哥

第五章

一進辦公室,孔令宜就把一份案卷遞到邵雲的桌上。他有些詫異的翻開來看,三天的會談中,不記得戴軼舫還有什麼遺漏沒有交待清楚的了。

“這是戴先生昨天晚上趕出來的報告,託我轉交給你,他說或許對你的規劃有些幫助。”

案卷區區五六頁紙,可是邵雲看得不知不覺就站了起來。雖然只是草案,卻羅列了關於如何打進‘精密製造’領域詳盡的步驟和相關信息的來源,簡直就是一份精縮版的可行性報告。

戴軼舫何等聰明,早已猜出邵雲將如何取捨及佈局,他的這份“臨別贈物”令邵雲亢奮不已,餘光掃到孔令宜期許的雙眸,知道她也明白箇中原委,他眼珠一轉,忽然笑問:“戴軼舫沒跟你說些什麼別的?”

孔令宜烏黑的眼眸深了幾分,卻只是搖頭道:“沒有啊。”

邵雲見她神色清冷,也就收起了玩笑之心。心中思忖,戴軼舫的這番熱情想必也是心血來潮,欲在孔令宜面前嶄露一下而已,畢竟邵雲跟他訂下的諮詢協議中並不包括如此具體的執行方案。

即便如此,他還是非常高興。

一個上午,邵雲全身心都在研究戴軼舫的這份文案。然而他也深知,現在激動還為時過早,這畢竟是紙上談兵,要真正實現他的宏願,還差得很遠。

他起身走出總裁室,孔令宜的辦公室緊挨在外面,是個獨立的小隔間。

辦公桌上乾乾淨淨,那捧超大的花束已經不知去向。

邵雲站在她跟前,她抬頭望了望,微笑著站起來。

“花呢?”

孔令宜先是一怔,然後才明白他所指何物,淡淡道:“哦,我送人了。”

“為什麼?”他不解。

“我對花粉過敏。”她輕描淡寫的說。

“是麼?”邵雲狐疑的盯視她的面龐,實在看不出什麼端倪,又不便深問,於是聳聳肩,放棄了。

“通知製造部的時副總和王工,哦,還有老盧下午兩點在第二會議室開會,另外,你幫我準備這些資料。”他說著把手裡的一張字條遞過去。

孔令宜邊接過來,邊點頭,邵雲要召集的這幾位都是機械製造部的頂樑柱,看來戴軼舫的建議已經深得邵雲的讚許,他做事向來不喜拖泥帶水,一旦決定了,就會立刻付諸實施。

因為是純技術性的討論,孔令宜無需參加。她坐在位子上過濾永無止盡的文檔。

她的辦公桌正對著門,平常老開著,因為總有人來來往往。門外就是開闊的辦公大廳,數排藍色格子間裡,只見人頭攢動,還有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每天都是這樣,單調而乏味的重複著。

她有點走神,也許因為戴軼舫送的那束花和他臨上飛機欲言又止的神情,也許因為其他。

“孔小姐,希望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掌心的炙熱令她很不習慣。

她只是含笑點了點頭,帶著點疏冷,然後目送他消失在安檢門內。

他很優秀,她知道,可是她的心多年前就已經冰封,再也熱不起來。

耳朵邊起起伏伏的響著同一曲樂調,漸漸鑽入腦子,打斷了她的思路。她停頓下來,細細的聆聽。

是邵雲的辦公室裡傳來的,應該是手機鈴聲,反覆響了多次,也許是有急事。

孔令宜推門進去,果然看到邵雲扔在桌子上的手機不斷的震動,每次開重要會議,他都不會帶手機。

她覺得奇怪,他的鈴聲她很熟悉,向來只分兩種,私人的和公務的,而現在耳中所聞卻哪一種都不是,但是非常好聽。

她拿起手機掃了一眼屏幕上閃爍的提示,表情頓時僵滯。

打電話的人十分執著,64聲和絃還在動聽的旋繞,而她開始覺得刺耳。

緩緩放下手機,她有些迷惘於自己的反應,是一種很直覺的被針輕輕刺過的感覺,轉瞬即逝,可她過於敏感,還是捕捉到了。

最終什麼也沒做,搖了搖頭,無聲無息的退出來。

曼芝接到淑珍的電話時,她正在申寧路的新店鋪裡跟人聊天。

淑珍在電話裡急得都哭了,話也說不清。

“嫂子,慢慢說啊!彆著急。到底是怎麼回事?”

曼芝邊聽邊不得不皺起了眉頭,她沒想到一向老實謹慎的哥哥會這麼大膽,捅了如此大的簍子。

“好吧,你別哭了,我這就回去。”她最後說。

掛了電話,她跟房東打了聲招呼就匆匆走了,店鋪的事也只得暫時撂下。

哥哥蘇海峰已經避到鄉下親戚家去,父親蘇金寶一如既往的遇到事情就唉聲嘆氣,一點辦法沒有。

淑珍見了曼芝,忍不住眼淚又嘩啦啦的淌出來,“欠了20萬哪,你說我們怎麼還?拿什麼還?”

曼芝緊緊抿起了嘴,這事兒的確嚴重,她喃喃自語,“哥哥怎麼會這樣?他從來不賭的。”

“還不是扎的‘好道兒’!”淑珍突然眼裡就噴出火來,“好端端的,那幫人就拉他去賭,他不肯就不放他走!曼芝啊,你多虧離了婚了,邵雲不是東西啊,瞧瞧他認識的都是些什麼人??好人都要被帶壞的!”

曼芝心裡極不是滋味,她覺得邵雲不至於要陷害哥哥,可是眼前淑珍涕淚交流的控訴令她啞口無言。

“當初我就跟海峰說,你去找他,好歹讓他幫你在邵氏安排個事做,錢不多沒關係,安安份份的比什麼都強。可是邵雲不肯,偏讓他去包工,簡直是趕鴨子上架嘛!還是跟著那樣的老闆!”

淑珍說得振振有詞,全然忘了當初海峰拿回第一筆錢時的歡喜雀躍來,只覺得一切都是個圈套。

“這下好了,什麼都賠了,要債的下午剛走,說了明天還會來……嗚嗚,我都不知道這日子怎麼過法了。”

曼芝咬了咬牙,道:“我來給邵雲打電話吧,這事兒,還得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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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延續了兩個多小時。

老盧是最資深的機械工程師,對行業的走向一直相當關注,但平常只當茶餘飯後賣弄的談資,沒想到這一次老闆會動真格,走這條險徑,簡直又喜又驚。

其他的幾人也都情緒激昂,畢竟弘揚本部門士氣的時刻到了,時副總在會末幽默的總結了一句,“總算輪到咱們鹹魚翻身啦。”

於是引來鬨堂大笑。

在座的都是跟隨邵雲多年的心腹級人物,即使在私下裡也很談得來,但是玩笑歸玩笑,他還是對他們再三強調了保密的重要性。

回了辦公室,孔令宜一眼瞅見他的氣色,就露出瞭然的微笑。她把一摞過濾好的文件遞過去,順便又加了一句,“你的手機剛才響過。”說得漫不經心。

邵雲沒太在意,“哦”了一聲,進去了。

她不知怎麼有點不安,沒來由的。

看看時間,便站起來,敲門進去,直接走到咖啡機旁,鎮定自若的操作。

邵雲站在窗邊講電話,背對著她,看不到臉上的神色,只聽到間或有短促的應答聲,夾雜著一絲焦躁。

“你別急,我來處理。”他低低的說完,終於收了線。

轉過身來,孔令宜才望見他擰緊的雙眉,目光不知落在哪一點上,定定的不動。

大凡離了婚的雙方,再有聯絡,通常都是這樣一副煩惱的氣色罷。

她忽然不露聲色的笑了一下,把咖啡奉過去。

“沒什麼事吧?”她柔和的問了一句。

邵雲彷彿沒有聽到她在說話,過了一會兒卻回答,“沒事。”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眼眸卻一直膠在他臉上,憑著直覺,她也能猜出不可能沒事。

不知道蘇曼芝又有什麼事惹到他。

從前他們兩個就經常這樣,不碰面還好,碰了面就象烏眼雞似的。令孔令宜奇怪的是,即使如此惡劣的關係,他們竟然還撐了四年才真正分開!

邵雲坐回椅子裡,抬手捏了捏鼻樑,然後仰頭對她道:“你先出去吧。”

她有點擔心,因為他心情的驟然低落,然而還是識趣的出了門。

又坐了一會兒,才理清思路,他拎起電話,打給張昆。

電話裡,張昆笑呵呵的避重就輕,“這事兒得面談啊,電話裡哪兒說得清。老邵,咱們也一段時間沒碰面了,出來聚聚,晚上我作東。”

他答應下來,儘管早已約好別的客戶。

晚上七點,很準時的到了順熙源,這裡的本幫菜遠近聞名。

泊好車,邵雲就往二樓的包廂裡走,還沒到門口,就聽見古超的大嗓門,“上白的,上白的,今天這樣的日子,喝啤酒忒沒勁了,跟貓尿似的!”

一見邵雲,幾個人就立馬起身,笑臉相迎,把主南的位子讓給他。

菜是早就點好的,此刻陸陸續續的上來,張昆笑哈哈的招呼大家動筷子,邵雲坐著不動。

馮濤只作沒看見他的臉色,抓了酒瓶直往他杯子裡倒。

“來,來,來,難得今天聚得這樣齊,先乾一杯再說!”

邵雲仍是不動,陰陰的吐出來一句,“這麼多年兄弟,你們就這樣算計我!”

馮濤的面龐僵了一僵,繼而仍是笑容可掬,“阿雲你這麼說就沒意思了,我們即便算計了全世界,也不會動你的主意啊,想當年咱們也算共患難過來……”

“別跟我提當年!”邵雲猝然截住他的話頭。

當年他的確從他們身上受過良多恩惠,但是在此後的歲月裡,他已經一一還清了,還遠遠的超過他們的給予。

邵雲並非忘恩負義之人,如果不是馮濤搞得太過分,跟邵氏內部的人裡外勾結了吃錢,他不至於下狠手將他踢出去。

不管馮濤今天是出於何種目的唱了這樣一出,對邵雲來說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

氣氛冷凝下來,誰都不敢擅自開口,彷彿隨時會拉響爆炸的導火索。

邵雲不再看他,目光冷冷的掃向張昆,“昆子,人是託給你的,出了這樣的事,你得給我個交待。”

張昆快速的瞄了馮濤一眼,軟聲道:“雲少,這事兒你還真不能賴哥幾個,沒人拿槍逼著他賭啊!哼,贏頭兩把時他那樣兒,你是沒看見,還知道自己姓什麼嗎!”

邵雲只是繃臉聽著。

張昆復又嘆了口氣,“再說了,我們也是好心……你那媳婦確實狠了點兒,這麼多年對你愛搭不理的,臨了竟還把你給蹬了,我們做哥哥的實在看不過去啊!”

邵雲臉上的肌肉微一抽搐,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又睜開,語氣倦然,“欠你們多少?我替他還。”

張昆慌忙道:“別介,我們哪能問你要錢呢?”

古超見邵雲態度柔和下來,本有些緊張的情緒也鬆垮下來,他沒多少腦子,以為這事就算揭過了,於是沒輕沒重道:“雲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情了哈,婚都離了,還給她家裡人擦屁股哪!”

邵雲勃然大怒,“你他媽給我閉嘴!”

他一掌擊在桌子上,手邊的杯子跳躍了一下,白酒灑了一手,古超嚇得當場噤聲。

邵雲站起來,揪過餐巾擦了擦手,然後往桌上一丟,冷道:“20萬是吧?行,明天就打你們帳上。”

他朝門口走,馮濤到底臉上掛不住,揚起了脖子,沉聲問:“邵雲,你真就這麼不念舊情?”語氣裡含了一絲薄薄的威脅。

邵雲冷冷一笑,回過身來,直視著他,“我再稱你一聲‘濤哥’,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什麼時候怕過橫的?今天的事,如果不是看在從前的情分上,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他說畢,目光狠狠的掠過在座的每一位,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

幾個人面面相覷,張昆最先沮喪的搭拉下臉來,“我說什麼來著,這小子從來的吃軟不吃硬,這下好了,和解不成,以後連我都不待見了。”

本來想好了借這件事哄邵雲出來,然後當個順水人情一推,讓馮濤跟他和好了,沒想到弄巧成拙。

馮濤乾乾的一笑,“是啊,你跟著他去吃香的喝辣的要緊,我們餓死活該。”

還是古超最樂觀,“得了得了,他那臭脾氣你們還不瞭解麼,發完就算,改天,改天我去請。”

張昆不免嗤之以鼻,“就你?省省吧!真他媽腦子讓驢給踢了,會相信你出的這主意,餿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