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花間行 第九章
第九章
接觸,吃飯,洽談,無數個輪迴之後,邵氏的地產業務終於覓到了靠譜的買家。
籤合同的前夜,賓主約在龍城酒店聚餐,就某些細節和分歧再行磋商。
談得還算順利,包廂內頗有點其樂融融的味道。
酒喝得差不多的時候,邵雲突然來了興致,又往自己杯子裡倒了半盅白的,然後端著站起來離座而去。
孔令宜冷眼旁觀,只覺得蹊蹺,而他已經在和對方的胡總卯上了。
胡總是南方人,看見白酒就想往後閃,他說不過邵雲,只得一邊搖頭一邊笑道:“不管怎麼樣,都得邵董你先喝。”
邵雲也不含糊,豪爽的一揚脖,手裡那半杯白酒,喝得一滴不剩,他把空杯子倒置過來,笑嘻嘻的給眾人看,大家於是噼裡啪啦的鼓掌。
孔令宜對著李副總耳語了幾句,起身道:“實在不好意思,邵董晚上還有個會,得先走一步。我在五樓的KTV已經訂好包房,一會兒李副總會帶各位老總上去,希望大家玩得盡興。”
話說得漂亮,其實誰都看出來邵雲已經微醺,於是沒有強留。
邵雲明白她的用意,只是笑著,沒有反對,臨走還彬彬有禮的客套了一番,才隨孔令宜出來。
步出電梯,孔令宜想去扶他,邵雲揮揮手,睥睨了她一眼,仍在玩笑,“我有這麼不中用麼?”
孔令宜無奈,不知他今天為何這樣反常。
開了車門,他直接往駕駛座上鑽,孔令宜也上了車,在副駕上坐定。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卻伸出雙臂往方向盤上一趴,然後將臉順勢埋上去,就這樣不出聲,默默的趴在那裡。
孔令宜在旁邊看著,有些擔心,等了他一會兒,才道:“還是我來開車吧。”
邵雲靜靜的伏著,說話口齒卻很清晰,“我沒醉。”
“你這是怎麼了?”她焦慮起來,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或許這次真的是壓力太大。
“合同還沒簽,如果你不想賣,不是沒法挽回的。”她嘗試著勸他。
邵雲埋在臂彎裡的面龐抖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可是臉上的肌肉太僵硬,簡直控制不了。他只是覺得難受,渾身都不得勁,終於仰起臉來,歪頭望了望身旁的孔令宜,神色倦怠,“你自己回去吧。我還有事,不送你了。”
孔令宜有點發懵,而邵雲已經坐直身子,很快發動了車,只等她下去。
她疑惑的盯住他,不確定的問:“你真的可以嗎?”
他儘量保持紳士風度,向著前方強笑了一下,“沒問題,你走吧。”
她屏在那裡不動,他喝了多少酒,她知道,“你去哪兒?或者,我送你過去再……”
他終於轉頭瞪住她,忍無可忍的樣子。
通常看到邵雲這樣的神情,孔令宜就明白已經到了他的極限,她輕輕嘆了口氣,儘管仍是惴惴不安,但她是聽慣了他吩咐的,於是只得下車。
腳還沒完全站穩,車子已經風馳電掣般滑了出去。
他的腦子還算清醒,認準了一個方向使勁開,不斷超車,連闖了兩個紅燈,抬眼就能看到攝像頭,他居然還能意識到大概會扣分,可他並不在乎。
一個月了,他整整忍了一個月,不想,不過問任何跟她有關的事。
她要真正的自由,那麼他就只能給她。
他從來沒有試過去忍耐一件事,那不是他的人生信條,可是現在,為了曼芝,他必須努力去嘗試,但是隻覺得辛苦。
可是他也終於意識到,他根本什麼也做不到。
車子準確的停在了曼芝住宅的樓下。
他從車裡探出頭去,望一眼三樓的那個窗戶,漆黑一片,曼芝還沒回來。
他有她大門的鑰匙,一直帶在身邊,可是從來沒用過,怕嚇著她。
就這樣呆了一會兒,腦子裡亂亂的,理不出個頭緒。
他搖下車窗,右手已經很習慣的取了煙出來,啪的點上,不抽,僅是夾在指間,手擱向窗外,看藍色的煙霧嫋嫋的騰升上來。
一支菸燃盡,他驀地想到曼芝可能還在新店,最近她一直在忙裝潢的事。
於是調轉車頭就離開。
在申寧路上開了一段,遠遠的就看到她新選的店面,果然燈火通明。裝潢還沒完工,燈箱卻早已做好了掛在門外,“花間”兩個字很有些氣勢。
把車停好在路邊,他下來,慶幸自己還沒有十分醉,過馬路時尚能準確的避過來往車輛。
邵雲走進店堂,裝飾已經初具規模,眼前白花花的,大約剛上過牆粉,沒有看到橘紅色的地磚,幾個轉角的地方用木料搭出來的貨架看著倒很新穎別緻,整體風格也順眼了許多。
店堂裡沒有人,他茫然四顧,終於在右手的圓弧樓梯下看見了曼芝,被磕磕絆絆的小型腳手架擋著,身旁還站著一個大男孩。
圓弧樓梯還只是雛形,店堂挑高近六米,所以可以隔兩層。
曼芝頭上紮了塊擋灰的小方巾,頭髮整個盤了起來,她側對著店堂中央,隔著橫來豎去的條紋,邵雲能看到她清秀的面龐和白皙的脖頸,她正與那男孩並肩看他手上的一份圖紙。兩個人捱得極近,幾乎是頭碰著頭,小夥子戴了頂棒球帽,鴨舌卻在腦後,從背影上看有點痞,說話聲音卻很直爽。
“我覺得欄杆還是用木質的比較好,二樓的地面沒有用混凝土強化過,直接在鋼樑上鋪了地板,承重一定會受影響,鐵扶手太重了,有點懸。”
曼芝垂著頭,使勁看圖紙上的數據,她很喜歡鐵質的雕花樓梯,可是,如果真的威脅到安全,也只能放棄。
曼芝到底沒能省下錢來,店堂依照她的要求裝了一半,自己看著就氣餒不已,怎一個土字了得!
最終還是全部包給了裝潢公司重新來過,包括材料和人工。好在負責她這個場子的項目經理小夏十分盡責,從出設計圖紙到現場施工,基本沒讓她操太多的心。之前她自己指揮一個半路出家的裝修隊按著她的想法來實施,結果溝通吃力不說,做出來的東西更是面目全非,根本沒有想象中美輪美奐的感覺,她只得認了命,明白自己不是那塊料。
邵雲朝著兩人的方向很重的清了清嗓子,還是小夏先回過頭來,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找誰?”
曼芝聽到他的問話也不由自主轉過身來。
邵雲一見她的表情,就不得不費力的解釋,“我……在附近吃飯,順道過來看看。”
曼芝不語,眼神裡卻含了一絲懷疑和疏冷,她不再相信有這麼巧的事。
小夏的目光來回的瞟動,輕聲問曼芝,“你認識他嗎?”
她極低的“嗯”了一聲,然後恢復自然的口吻道:“好吧,就聽你的,用木質樓梯――那麼,白牆呢?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它變得亮麗一點,不要總是這麼單調。”
“唔,現在有一種工藝叫金屬燙花的,就是在牆上鏤刻金屬的圖案,可以保存很長時間,如果有一天不喜歡了,清理掉也很方便。”
曼芝眼前一亮,“那倒不錯。”繼而又擔心,“但是……會不會很貴啊?”裝修裡的欺詐門道實在太多,她都有些怕了。
他們聊得興起,完全把邵雲拋在一邊,簡直拿他當空氣。
他有些煩躁起來,酒精也開始起作用,眼見曼芝和小夏越談越投入,忽然心生醋意,於是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嘴,每每截下小夏的話,冷嘲熱諷一番,小夏從詫異到無奈,而曼芝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最後她隱忍的對小夏道:“就這樣吧,不早了,你先回去,明天再說。”
小夏疑慮的瞟著邵雲,不明白他的來路,低聲問曼芝,“這人到底是誰?你一個人在這裡會不會有危險?”
曼芝朝他笑笑,“沒事,你走吧。”
小夏一離開,曼芝就拉下臉來。她還是不理邵雲,俯身將地上的雜物歸攏到一處。
邵雲走上前,涎著臉問:“這麼晚了,你餓不餓?不如,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曼芝根本不想睬他,理好物品就去關門窗,天氣預報說今天夜裡可能要下雨。
她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她覺得煩,猛地頓住腳,回身面向他。
“你到底有完沒完?”她很累,不想跟他糾纏。
“對不起。”看著她厭煩的表情,他口乾舌燥,全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覺得自己很笨拙。
曼芝吸了口氣,忍耐下來,走到門口,手按在大燈的開關上,對著他道:“出來吧,我要關門了。”
她“啪”的一聲摁滅了燈。剎那間,眼前一片黑暗。
曼芝去拉捲簾門上的扣,門太新,軌道不怎麼順暢,她拉得有點費力,踮了腳,使勁去夠。
邵雲還站在門內,站在那一片渾渾噩噩的黑暗裡,眼睜睜的看著她要在兩人之間拉上一道屏障。
他忽然絕望不已,尋覓了這麼久,終於認清是她!只有她,才能讓他心甘情願低下驕傲的頭顱,只有她,才會讓他有幸福的感覺!
可是,他清醒得遲了一步,她已經不再愛他!從今往後,不再跟他共此天涯!
他感覺到疼,不由自主的嘶了口氣,驀地伸出手,將她拉進門裡,不管不顧的按到牆上,狠狠的俯下頭去狂吻。
她的唇還是那樣甜美,令他迷戀。就像數年前他第一次吻她時一樣,沒有絲毫的改變。他有多久沒吻過她了?他有些迷糊,彷彿上一次親她只是昨天的事情。
曼芝完全沒有料到,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發懵,腦子裡轟的一聲響,只顧手足無措的承受。
鼻子裡聞到酒氣,她才知道原來他醉了。
她心裡很亂,本能的想要抗拒,可是竟有些不忍心。
他還愛著她!
曼芝並非心狠之人,只是這些年她逼著自己凡事委曲求全,幾近麻木,如今終於得到解脫,哪裡還顧得上別的,只想遠遠的逃開曾經縛得她快要窒息的牢籠,好好的喘息。
她知道邵雲愛她,可跟著他,她只覺得累。走到今天,她所要的不再是虛幻的愛情或是所謂的名利,只企求能有一份屬於她自己的寧靜,可以隨心所欲的活著。
他吻得很深很持久,像個任性的孩子,牢牢的不想放開她。漸漸的,她喘不過氣來,終於下狠勁推開了他。
他是真的醉了,一點腳力沒有,被她推開的那一刻,腳步竟然踉蹌了幾下,但最終還是扶住牆根站穩了。
兩個人維持原來的姿勢,在黑暗中靜默。那才關了小一半的捲簾門外,遠遠的街燈的亮光和著來往的車燈的光線投射進來,隱隱綽綽的照在邵雲的臉上,忽明忽暗,看不甚清,唯有眼眸中的兩點晶亮,象兩簇灼人的火焰,一瞬不轉的盯住她,帶著深深的痛楚。
曼芝怔了好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幽幽道:“你就不能放過我麼?”
邵雲垂下頭,連帶眼裡那兩團火苗也被遮掩了起來,扶在牆上的手掌緊握成拳。
她終於還是推開他,即使他那樣愛她!
她臉上的無奈和從前一樣,皆因為他的干擾。他愛她,可是他總是成為她的干擾。
邵雲深深吸了口氣,也許今晚他真的醉了,因為竟然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好吧,如果你真的把我看成是個麻煩,那麼……我答應你,以後……絕不再來煩你。”
他看到曼芝眼裡複雜的神色,說不清是憐憫還是難過,他只想苦笑,在她面前,他已經沒有自尊可言,他只要她愛他,就象他愛她一樣,可是很難,真的很難!
曼芝依然是沉默的望著他,用她那一如既往的清澈而寧靜的眼神。
他聽見自己懦弱的聲音又在低低的開口,“只是曼芝……偶爾,我也會累,會覺得煩,如果是那種時候,我來找你……象朋友那樣……請你……不要把我推開,好嗎?”
漸漸的,他看見她臉上有晶瑩的淚光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不禁抬手去撫摸她的面頰,卻真是溼的。
她終於對著他重重的點下了頭。
店裡到處是粉塵,也沒有椅子,於是他們坐在門口的臺階上。
他不記得坐了多久,也不敢多說話,只是靜靜的傍在曼芝身邊,希望就一直這樣下去。
後來,天上飄起了雨絲,她堅持要回去,且堅決不讓他開車。
她替他攔了輛的士,他沒有逞強,乖順的坐了進去。
夜間的點歌臺悠悠的放鬆動人的流行歌曲,他聽得昏昏欲睡。
可是有一首歌卻讓他想笑――《有一種愛叫做放手》。
阿木蒼涼的嗓音一再的反覆那同一句話,酣暢淋漓,而他忽然很想唾棄。
放手,會很痛,很痛……他剛剛就嚐到了那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