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花間行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有了經驗豐富的時副總和善於懷疑一切的老盧在場,設備的驗收進展得緩慢而仔細。
短短几天的接觸中他們也充分領略了德國人的嚴謹,每一種性能都得到不厭其煩的展示。而老盧更是對他們的生產線大加讚賞,孔令宜向德國人轉述了他的佩服和驚奇,德國人頗為得意,但當他繼續追問技術細節時,那位胖胖的威爾默斯先生便怎麼也不肯說了,只是一再的向他們保證,不用懷疑,設備可以完成他們期望的任務。
老盧對邵雲輕聲嘀咕,“我敢打賭,他們的這種機械臂絕對運用了應力分析的原理,可惜沒辦法搞到那些參數啊!”他對此深表遺憾。
邵雲淡然一笑,嘴微微朝邊上一努,“你往他身上下下功夫不就行了?”
老盧一愣,循著他所指的方向瞥過去,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陪同的人員中有個華裔,這兩天有很多操作都是他來完成的,但此人比較沉默寡言,很容易讓人忽略他的存在。
邵雲似笑非笑的又低聲拋給他一句:“試試吧,怎麼說也是同胞,再不濟――沒有錢解決不了的問題。”他說完,篤定的跟上了威爾默斯。
驗收到第四天,邵雲有些耐不住,惦記著公司,急著想回國,於是他們加快了速度,每天都做到很晚,饒是如此,還是又多花了三天的時間。
等到所有流程都走完,邵雲即通知國內財務部立刻打了貨款的90%到德方帳上,這批設備便在他們的眼皮底下被安全包裝好後送上了貨車。
直到此時,一干人才真正放下心來。
明天就要離開,最後的一晚大家都比較放鬆,於是由邵雲作東,去了當地一家頗有些名氣的餐館,據說是1587年創建的。
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德國女子,壯實憨厚,能一手端三個盤子出入自若,給的菜份量很足,味道也不錯,他們用餐期間,不斷過來熱情詢問是否滿意。大概在這個寂靜的小鎮上一下子出現四個亞洲人於她也是件稀奇而高興的事。
吃完了飯,覺得不盡興,於是又要了啤酒來喝。
班堡盛產一種很特別的“煙燻啤酒”,酒精濃度比一般啤酒要高,入口微苦,但很爽口。
又坐了一會兒,老盧神情鬼祟的起身要走,原來他和那名姓鮑的華裔早就暗中來往了多回,言談之下竟然一見如故,頗有相見恨晚之意,臨走前還是覺得不過癮,於是又相約了出來。
時副總嚷著一起去,他可不想夾在邵雲和孔令宜中間當燈泡。邵雲聳聳肩,不多摻和,隨他們去了。
坐在二樓古舊的店堂內,啜著酒看窗外小鎮的燈火,如同星光點點,有點不真實,這讓孔令宜想起以前讀書那會兒,和GODERN去Fussen小鎮看NeuschwansteinCastle,是座白牆藍頂的神話城堡,點綴在阿爾卑斯山脈中,美得如同從仙境中走出來。
其實並不覺得心痛,畢竟那麼多年過去了,即使當時從心底流出來的是血,也早已凝結成疤,感覺不到痛,只有木然。
然而還是覺得腦漲欲裂,那麼多年,她渾渾噩噩的過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彷彿一直在沉睡,有一天卻忽然醒來,而且是無比清醒,於是覺得惶恐,因為對自己曾經的“放縱”,難道那個人對自己不負責任,就可以成為她放棄自己的理由?
她一杯杯的灌酒,直到對面有人出言阻止,“令宜,你喝太多了。”
她迷濛的望過去,他的聲音此時聽來很有些磁性,可是他的臉乍然出現在面前,令她很難適應,如同將現實與記憶重疊,而他竟然出現在了過去的回憶中,那樣的不真實。
只是恍惚了一下,她就笑了,不真實也無妨,眼前的邵雲,令她覺得親切。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感覺腦子漲,身上也開始發燙,耳邊嗡嗡的含糊不清,煙燻啤酒的後勁果然足。
“我送你回去。”邵雲終於果斷的起身把她拎起來。
她覺得自己沒醉,因為還能感覺到他如何攙了自己下樓,她緊緊的靠在他身上,還能聞到他身上散發的淡淡的浴液的清香和一絲菸草的氣息。
“原來是他?”她有些疑惑的自問,沒有前因後果,只有這一句話不斷的旋繞。
終於回到酒店,邵雲把她送進她的房間。
她一直對著他笑,可是他卻一點不領情,只是繃著臉,把她強行按到窗邊的椅子裡,然後去給她倒了杯水。
把水杯擱在桌上,看她神色尚好,轉身想走,只扔下一句,“早點休息。”
她沒有喝,忽然很惱恨,他總是這樣,對自己若即若離,她以為有了希望,可他卻什麼都不說,什麼表示都沒有。
心裡剎那間明如星火,這麼多年了,讓她傷心難過的那個人竟然早已不是GODERN,而是他??!!
她踉蹌的站起來,撲上去纏住他,他驚愕的回身,不知她要幹什麼,緊張而尷尬的去阻止她。
她覺得自己真是瘋了,完全失了常態,彷彿有股久已未出的怨氣終於有了發洩的出口,於是不管不顧,只想讓他知道,她有多惱他。
她甚至扯裂了他的衣服領口,終於聽到他的暴喝,“孔令宜,你冷靜!”
世界真的在瞬間安靜下來,她頹喪到極點,猛地趴在他胸口放聲大哭,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有眼淚不斷的淌,分不清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覺得欣慰,因為他沒有推開她,只是僵硬的杵著,木人一般。
眼淚象開了閘的水一樣瘋狂的傾瀉,枕在他胸口的面龐觸到一點冰涼和咯疼,她覺得難受,於是轉動頭顱掃了一眼,是他頸脖裡的掛件墜子,圓圓的一枚鉑金戒子,用黑皮帶子穿了縛在頸中,末端折射出一點晶亮,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沒有反應過來,還想埋首回去,可是他終於推開了她,有點過於堅決的。
他把她重新拽回椅子裡,“你好好休息!”他嘶啞的出聲。
她在恍惚的淚眼中依稀望見他整了整衣衫,然後推門離去,心裡頓時抽空了。
她昏昏沉沉的坐著,腦子裡卡得很僵,無法思考,也就省卻了許多煩惱,軀殼累極了,根本不想挪動,於是她順其自然,在椅子裡蜷縮了一夜。
凌晨時分,孔令宜突然醒來,渾身痠痛,鼻子有點阻塞,大概是著了涼。
更糟的是,記憶慢慢復甦,清醒的那一刻她簡直無地自容,昨晚的自己,如此狼狽不堪。
呆呆的在床上坐了很久,才感到身上的不適,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腦子終於重新恢復了運轉。
她沒去餐廳用早點,也沒有人來叫她,在極度恐慌和羞慚過後,反而冷靜了下來。很多的念頭擠進來,有點雜亂,來不及理清,但她明白最要緊的還是如何化解與邵雲之間的尷尬。
在房間裡徘徊無措了良久,孔令宜終於咬了咬牙,決定主動去找邵雲,不管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她都覺得有必要開誠佈公的談清楚,不聲不響的揭過從來不是她的處事風格。
邵雲給她開門的剎那,臉上也是一絲無法掩飾的尷尬,這讓她有一瞬間窒息的感覺,但她勻了口氣,控制住了。
“準備的怎樣了?”她儘量讓自己的微笑顯得自然一些。
航班訂在下午一點,他們有充足的時間收拾行囊。
邵雲的尷尬只是一閃而過,確切的說是她的自然感染了他,他閃到一邊讓她進門,咧嘴笑道:“沒什麼可收拾的。”
他用速熱器調製了兩杯咖啡,遞了一杯給她。速溶咖啡有些粗糙,不是喜歡的口感,但他有早上喝咖啡的習慣。
隨口問她上午有什麼打算,老盧和時副總一早就逛去了。
她將咖啡捧在手裡,發現現實情況原來沒有她想象的難堪,某些時候,難以逾越的不是困境,而是自己。
邵雲端了杯子去陽臺上憑欄啜著,他喜歡這樣的姿勢和眼前靜謐的景象,感到真正的放鬆。
他的背影並不魁梧,可是卻很硬朗,傳遞出堅毅和力量。
她還是在他身後開了口,“對不起,昨晚上,我……”
“我已經忘了。”他說的輕描淡寫,甚至沒有回過身來,她不過是為了得不到而傷心,跟自己一樣,他不介意。
這樣的答覆令她心生感激,又無限悵然。她又開始恍惚,那句話根本未經大腦,衝口而出,“如果我說,我所謂的楊過-是你,你會信嗎?”
她只是不甘心,想做一次嘗試,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因為象昨晚那樣的契機,以後不會再有。
邵雲背對著她,並不動彈,她於是深深吸了口氣,等待著,希望,或是失望。
雖然她的口吻近乎玩笑,但如此長久的沉默還是為這樣的對話滲入了一絲真實性,令他不得不正面回答。
他終於轉過身來,面向她,“令宜,如果我做了什麼,讓你誤會,我向你道歉。”
所幸,他在她的臉上讀到的不是昨晚那樣的歇斯底里,此刻的她面色沉靜,這樣的孔令宜是他所熟悉的,雖然他明白,倘若她真的有意於自己,那麼他的回答該有多傷她的心。
邵雲看著孔令宜時,她卻覺得他的眼神根本沒有落在自己身上,他的眼中失去了往日平和的溫暖,帶著點疏冷,也許僅是一絲微薄的涼意,但足夠冷卻她的熱情。
“為什麼?我不夠好麼?”她的話音中依舊保持著笑意,讓語氣顯得不那麼沉重,更象是某種閒聊,對於自己此刻把持的這份鎮定,連她自己都覺得驚異。
“令宜,你很好,只是我,這輩子只學會了愛一個人,再也沒辦法看到別人。”他的嗓音低沉憂傷。
孔令宜靜靜的聽著,腦子裡還是傳來星星點點的脹痛,也許,只是昨晚宿醉的惡果。
“是誰?”她這樣問,純粹是出於本能,好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步步的去揭開答案。然而喉嚨還是有點緊,以至於嗓音聽起來有點變調。
邵雲卻沒有回答,那個人如此決絕的將他推開,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倏然間想起了他頸脖裡的掛墜,那枚鉑金女戒。猶如漆黑的夜空中劃過一道明亮的閃電,她何其聰明,電光火石之間,驀地明白那人是誰。
“蘇曼芝,對嗎?”連聲音都有點抖,因為沒有想到最終還是她!
他不作聲,過了一會兒,卻將頭低了下去,於是她覺得什麼都不用再問了。所有搞不懂的疑惑都有了順理成章的答案,他和蘇曼芝,原來會是這樣!
她沒有當場流淚,甚至連失落的感覺都已然失去。也許,第一次感情的挫折太深,已經帶走了她所有的能量;也許,昨晚她就把該發洩的鬱氣都已經揮發精光;也許,內心深處,她早就已經意識到這件事的不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她沒有跟他開始過,所以還沒有輸到不留底線的地步,一切都還可以控制。
靜默的有點可怕,然而,就在這樣詭異的氣氛中,她突然笑了出來,換了輕鬆的口吻對他道:“別緊張,我跟你開玩笑呢。”
只這一句,就將空氣中原本凝聚的抑鬱消弭於無形。
他如釋重負的對她報以一笑,不管她所言是真是假,他都希望是真的,他不想失去這個左膀右臂。
心裡卻還是思緒翻騰。
如果沒有曼芝,自己是否會愛上她?
可是,如果沒有曼芝,他大概至今還沉溺於聲色犬馬之中罷,那樣的自己,又怎麼可能入得了孔令宜的法眼?
如果沒有曼芝,他也許至今都不懂愛為何物。是曼芝改變了他的人生,也教會了他究竟什麼是愛!
邵雲是無從得知孔令宜此時的心境的,儘管她面上還帶著微笑,卻難掩一絲牽強,也許她要離開的心就是從這一刻真正的生了根,牢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