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花間行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方竹韻給曼芝打電話來已經是元月中旬了。
曼芝正指揮小工往新店裡運貨,週六就要開張,這兩天忙得暈頭轉向,所以一聽方竹韻要請客吃飯,本能的想拒絕。
方竹韻立刻不高興了,“蘇曼芝你太不夠意思啦,咱們這麼多年沒見,請你吃頓飯都不肯賞臉?”
曼芝一邊手腳並用的給小工指方位,一邊道:“我哪有這麼矯情,實在是今天太忙,抽不出時間來,這樣吧,明天晚上,我作東,你把你未來的先生也叫上,咱們好好聚一聚,怎麼樣?”
方竹韻笑起來,“這還差不多,我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很多地方還得仰仗您這地頭蛇指點呢!”
曼芝聽著她多年不變的口沒遮攔,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她自然沒有食言,第二天晚上在湘福記宴請了方竹韻和她的準老公錢正林。
方竹韻是湖南人,嗜辣,錢正林卻是地道的廣東人,滴辣不沾,曼芝不覺好奇他們平常燒菜都是以誰的口味為主。
方竹韻笑道:“我們各吃各的,在外面解決的情況比較多,家裡很少開火的。”
原來錢正林去年年底剛跳槽來F市一家知名的外企擔任工程總監,薪水雖然高,人卻好像完全賣給公司一樣,忙到披星戴月的地步,應酬也多。今天如果不是方竹韻死活要拖他出來,他還是一樣到了下班時間也走不了。
菜上了一半,錢正林已經在接第N個公司的電話了,他撫慰的揉了揉一臉怒火的方竹韻的頭頂,就舉著電話邊講邊朝外面走,裡面的信號不是很好。
方竹韻畢業之後找了家事業單位貓了一年,實在覺得無聊,她家裡條件好,經不住她鬧,就給她辦了出國留學的手續,在美國的一所不知名的大學混了兩年,好歹弄到張碩士文憑。然而她最大的收穫不是學業,而是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
方竹韻是家中的獨女,父母寶貝得厲害,聽說女兒有了男朋友,高興之餘還是希望他們能回國發展,恰好錢正林原來在國內的導師也力邀他回校執教,兩人滿懷一腔愛國熱情的就回來了。
錢正林在C市的母校A大當了三年講師,才發現學校裡也沒有自己想象的純淨理想,尤其每年的職稱評審風波把他搞得不厭其煩,最後反將一顆立志科研的心給磨淡了。
也是機緣巧合,心思活絡的當兒就被獵頭挖到了現在的這家外企,忙歸忙,倒也耳根清淨。
方竹韻絮絮叨叨說著的時候,曼芝還是聽出了她的不滿,可是很多時候人都是無奈的,生存環境和生活質量永遠被排在第一位,尤其他們現在都還處在而立階段,方竹韻更是高調的揚言要靠兩個人的能力追求高品質的生活,絕不再向家裡伸手要一針一線。
聽說錢正林學的是材料科學專業,曼芝不覺心中一動,正若有所思間,方竹韻卻湊近了她神秘的低語,“哎,你還記不記得小馮?”
曼芝驀地聽她提起,差點沒反應過來,方竹韻已經兀自在往下說了,“人家可出息了,本科畢業就去考了公務員,一來二去不知怎麼的又轉去讀了個什麼外交碩士,現在在北京外交部,聽說找了個女朋友背景很深,估計也快結婚了吧。”
曼芝怔怔的聽完,只覺得這一切對她來說是那麼遙遠,彷彿跟自己不相關,所以她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減退,只是閒閒的問:“你怎麼對他的情況這麼熟?”
“你說巧不巧,我去年在北京還跟他見過面呢。”方竹韻臉上燃起一絲得意,但見曼芝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也就有些興味索然起來,本來她以為提起老情人,曼芝至少會表現出些許激動。
“瞧瞧你,早把人家給忘了,可是小馮還對你念念不忘呢。”
聽她這麼一講,曼芝倒是心頭跳了一跳,笑道:“不至於吧?”
方竹韻瞟向她的眼神裡含了點複雜的意味,慢吞吞的說:“我誇他現在這麼出息,真是不容易,你猜他怎麼說?他說――他有今天的局面,全是拜你所賜。”
曼芝面色沉了下來,皺皺眉問:“這話什麼意思?”
“他說,是你教會了他凡事不可以感情用事,要以利益的考慮為先。”
曼芝心裡竟然狠狠抽了一下,七年前,她跟小馮站在弄堂口的景象一下子清晰的浮現在眼前,她說了什麼,已經記不太清了,可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她當時的言語對小馮竟然造成了如此強大的影響力,不管他對方竹韻說出的這番話是出於諷刺還是真心,在曼芝聽來,都是極其不好受的。
可是除了苦笑,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
造化弄人,她一直以為只是捉弄了她一個,卻不料也波及到了別人。
方竹韻仍在耳邊說著什麼,似乎還問起他們分手的原因,只是曼芝心神恍惚,已經聽不進去了,直到錢正林接完電話重新歸位,才把話題岔到了別處。
曼芝好不容易把紛亂的思緒壓制下去,靜一靜心,對著錢正林問:“聽竹韻說你學的是材料科學?”
“是啊!怎麼,蘇小姐對這一行有興趣?”
“不是我,是我的……一個朋友,他想在國內找到一家生產特種鋼的廠家,錢先生有沒有這方面的信息?”
“特種鋼的種類有很多,不知道蘇小姐所指具體是哪一種?”
曼芝也說不清邵雲需要的到底是哪種,她驀地想到那天兩人吃飯時,她也問過邵雲類似的問題,他還在自己的記事本上記錄了一筆的,立刻埋頭去翻手袋,幸好記事本一向是她隨身攜帶的物品之一,幾乎不離身。
她翻到那一頁,邵雲潦草的字跡還在,一陣欣喜,趕緊把本子遞過去。
錢正林接過來細細的瞅了兩眼,然後有些驚詫的望向曼芝,“你朋友在找這種型材?”
曼芝點了點頭,期許的盯著他。
他把本子還給曼芝,猜測得問:“他想做CM產品吧?”
曼芝又驚又喜,立刻有了遇到高人的激動,“是啊,本來已經通過試樣了,可惜最後功虧一簣,材料上出了問題。”
錢正林沉吟道:“的確如此,目前能夠滿足CM製造要求的型材廠商全世界加起來不會超過十家,而且大多分佈在歐美。在中國,雖然號稱能夠生產這種型材的廠家有很多,但真正達到世界標準的幾乎為零。當然,對於滿足國內的很多偽CM產品的製造廠家來說,已經足夠了。”
曼芝臉上的喜悅頓時一掃而光,簡直象從雲端一腳踏入谷底。
她知道邵雲的抱負,絕不是象錢正林所說的那樣滿足於生產仿冒CM製品。但是,如此說來,他豈不是走了一條絕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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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竹韻見兩人聊起了專業的話題,有點不耐煩起來,從旁打斷道:“吃飯別談這麼嚴肅的話題行不行?蘇曼芝你真是的,以前上學的時候就愛在食堂裡討論解析幾何,搞得人一點胃口也沒有。”
錢正林聽得哈哈笑起來,寵溺的輕敲了一下方竹韻的頭,“看來你這些同學裡就你最不學無術了。”
曼芝沒有心思聽他們兩人拌嘴皮子,蹙眉不語。
方竹韻看著她悶悶不樂的樣子,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緊張,但還是希望能幫她一把,於是推了推錢正林,“你有什麼辦法沒有啊?別光顧給人潑冷水嘛!”
錢正林聽準夫人這麼一說,便道:“當然,也不是說一點希望都沒有。”
他在A大的科研工作沒有白做,至少在這個領域裡的信息還是掌握得滿周詳的。
曼芝赫然望向他,不明白他所說的希望還能在哪裡。
“據我所知,國內有家大型的鋼廠兩年前曾經跟一家外資企業合作過CM特種鋼的研發,聽說進展得挺順利,只是後來,因為一些客觀原因停滯了。”
“什麼原因?”
“這種鋼材的研發投資十分昂貴,但當時那家外企的年需求量很低,即使研發成功,至少在五年內都無法收回投資成本。換言之,對鋼廠來說,這是一項極不划算的投資項目。”
曼芝暗暗吸了一口氣,重新感覺到了希望。“能告訴我是哪家鋼廠嗎?”她的口氣十分急切。
錢正林不覺笑了,蘇曼芝跟方竹韻的確很不相同,方竹韻只有在選衣服時才會表現出如此急切的樣子,至於工作,她是懶散得不能再懶散了。
“其實,沒有必要從鋼廠入手,如果想走的快捷一些,我倒是建議你直接去找那家外企,因為現在擱淺著急的是他們,而不是鋼廠。如果你的朋友需求量足夠多,那麼兩家合作去找鋼廠談判,價格上就能佔到先機。”
曼芝不能不佩服方竹韻的眼光,找到如此精明的一位老公,她連連點著頭,目光閃亮的發問,“那麼,這家外企――”
“巧得很,就在本市。”錢正林說著端了小碗去盛銀魚羹,倒把話頭擱了下來。
曼芝只好耐心等候,看著他慢條斯理盛湯的樣子,真恨不得舉手替他代勞了。
方竹韻一眼看出曼芝的焦慮,於是伸手在錢正林手背上拍了一記,嗔道:“你賣什麼關子呀,好好說!”
曼芝嘴上說著,“不急,不急。”目光卻牢牢凝在錢正林的臉上。
錢正林有條不紊的放下手上的調羹,這才道:“科藝公司,聽說過嗎?生產通訊設備的。”
曼芝神色明顯僵硬了一下,然後才道:“是有這麼一家公司。”
錢正林面上顯出一絲得色,“說起來,我跟科藝當初主持這個項目的負責人還頗有淵源,我們在美國讀書時是同學。”
他這麼一提,方竹韻的好奇心就上來了,“是誰啊?我認識嗎?”
錢正林瞥了她一眼,笑呵呵道:“常少輝,還記得嗎?”
方竹韻恍然大悟,“哦,就是那個老是自命清高的傢伙呀。”
他們兩個聊得起勁,全然沒注意曼芝早已變了臉色。
錢正林顯然對方竹韻的口氣不滿,“你那是對他有偏見。少輝不過是完美主義了一點。”
方竹韻似乎跟常少輝有什麼恩怨一般,始終撇著嘴不屑一顧,抬眼看見曼芝愣愣的表情,訝異道:“咦,你怎麼不吃了?”
曼芝強笑了一下,低頭去夾碟子裡的菜,不知何故,心慌得厲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怎麼也沒有料到會在這樣的場合再聽到常少輝的消息。
耳朵裡,是方竹韻氣呼呼的聲音數落著並不在眼前的常少輝,“我好心幫他介紹了趙嵐那樣好的女孩,他憑什麼拒絕人家?他自己有這麼優秀麼?”
曼芝這才明白方竹韻氣他的原因。
錢正林對她的任性似乎已經司空見慣了,只是泛泛的勸著,“感情的事哪裡能這樣丁是丁,卯是卯的講清,他沒感覺就是沒感覺嘛,你強逼也沒用。再說了,都是三年前的事了,有你這麼老是耿耿於懷的嘛!”
“哈!我逼他?我懶得理他呢!最好他一輩子找不到老婆我才開心。”方竹韻幾乎是恨恨的說著,實在因為她至今都在趙嵐面前尷尬的緣故。
曼芝不想聽他們再辯論下去,於是適時的截過話頭,委婉的問:“那麼,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聯絡到科藝現在主持這個項目的負責人呢?”
錢正林見她一臉的堅決,於是也認真想了想,說:“至於他們那個項目到底進展怎麼樣了,我得問過少輝才瞭解,只是他現在人在美國……唔,我晚些時候給你電話吧。”
曼芝由衷的感激,她這頓飯接下來就吃得有點身在曹營心在漢了,幾次都沒能答得上方竹韻的問題,對面那兩個人只當她是因為鋼材的事有了眉目激動成這樣的。
方竹韻更是旁敲側擊的打聽曼芝的這位朋友究竟是何方神聖,值得她如此傾力相幫。無奈曼芝根本就沒在狀態上,對她的問話哼哼哈哈,敷衍了事。
多虧這裡的湘菜做得地道,方竹韻吃得暢快淋漓,也就不跟曼芝計較了,反正來日方長,她有的是時間去偵破這個秘密。
曼芝的手機裡其實存了常少輝的號碼,但她沒有勇氣撥給他。
隔了這麼久,她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打給他,到底該說些什麼,告訴他自己終於離婚了,可以跟他來往了?
她搖著頭嗤笑,沒有人會在原地等你,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無疑,曼芝是屬於理智型的那種人,她明白感情這種東西看不見,抓不牢,說到底,其實是最靠不住的,日子久了,什麼都會淡去。
在最初離婚的那段日子裡,她什麼想法也沒有,只是覺得終於可以舒口氣了。後來,時間長了,對於將來,也不是沒考慮過。
他過得究竟怎樣?是不是已經找到可以相伴一生的對象?無聊時,曼芝偶爾也會浮起這樣的疑問,可是連她自己都奇怪,為什麼沒有聯絡常少輝的願望。
既然當初選擇了拒絕,那麼,就不要再去輕易翻開過往,也許,再見面,接觸到的不是美好,而是――被打擾的尷尬,所以,她寧願就這樣,把他當成一段回憶來緬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