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花間行 第十九章 (下)
第十九章 (下)
掛了電話,常少輝悶頭往酒店裡走。
回來得早,酒店裡人來人往,二層和五層是對外餐廳,晚上食客很多,電梯裡擠得滿滿的。
他忽然覺得不甚煩躁,從來沒有這樣過。
他對邵雲本沒什麼看法,他跟他所接觸過的大多數人沒有兩樣,只不過地位高了些,但對常少輝來說並沒影響,他從來不會因為某個人身份的高低而去調整姿態作不同的應對,那樣活著,委實太累,大多數時候,他待人是公平的,沒有親疏,就事論事。
然而此刻,他不得不換種心態去看待邵雲,因為無法再把他同千篇一律的其他人相提並論。
他,竟然會是曼芝曾經最親密的人!
當曼芝的過去作為一個抽象的概念擺放在那裡時,他除了偶爾管不住自己作一些無傷大雅的猜想,對他來說,曼芝依然是完整的,可以屬於他一個人的。
然而,現在不一樣了,這個“過去”竟然如此具體的呈現在他面前,而他們在未來的一段時間不得不經常碰面。更令他不安的是曼芝在見到邵雲時剎那間的反應,面色蒼白,眉眼發抖……
他忽然感到惶懼,他對曼芝和她的過去根本就不瞭解!
一年前,即使她過得那樣痛苦,即使他下定決心想帶她走,她都不願意離開邵雲,情願獨自煎熬!
而邵雲,堂堂一個公司總裁,居然就在剛剛,落低了姿態請求他放棄自己已經離異的妻子!
他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難道真的會如自己想象的那樣,一丁點感情皆無麼?
他開始不敢相信。
如果他們還彼此相愛,那麼自己又算什麼??他憑什麼這麼自信可以給曼芝帶來幸福??
一念至此,心上的某塊地方赫然捲曲起來,成為一道濃墨重彩的褶皺。
從樓下到房間的幾步路上,念頭已是千迴百轉。
常少輝忽然很想苦笑,原來,他也不過是個俗人,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超然灑脫。
萬豪的包廂門外,孔令宜第五次站在那裡翹首企望。當看到邵雲的身影在拐角處出現,且大步流星往這裡趕的時候,她立刻迎了上去。
邵雲繃起的臉微微泛青,但除此之外,並無異樣。
“路上堵了一下,來遲了。”他簡短的解釋,算是給了孔令宜一個遲到的交待。
她當然不信,打了他無數電話,一個都不接,一定發生了狀況!
儘管內心忐忑,她也不敢多問,低聲道:“趙部長跟瞿行長已經談得差不多了,估計沒什麼問題。”
邵雲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今天是約銀行的瞿萬成談幾筆貸款延期的事,他本可以不來,全部交給趙部長也能搞定,但瞿萬成和邵雲的父親有著多年的交情,且在邵雲接手後也是不遺餘力的鼎力支持,是他尊重的為數不多的幾位長輩之一,所以每有聚會,他一定親自接待。
瞿萬成見了他果然很高興,拉住他嚷嚷著要罰酒三杯,邵雲爽快的幹下去一杯紅酒,再要喝時,卻被瞿萬成阻止了。
他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邵雲的脾氣又一向對他的胃口,所以明裡暗裡都很維護。
“年紀輕輕的,少喝點酒,甭跟我似的,歲數一大把了,還要被醫生管頭管腳,什麼都碰不得。”
邵雲便沒再堅持,笑呵呵的擱下了杯子。
邵氏的財務部長趙永福本是伴著瞿萬成坐的,此時把位子讓了出來,邵雲沒有客氣,安靜的坐下來陪著瞿萬成扯起了家常。
今天來的人不多,銀行方面除了瞿行長,另有兩個是具體管事的,也都是老熟人了,正事又不是頂棘手,三言兩語就談定,氣氛倍感輕鬆。
孔令宜正好坐在邵雲對面,對他的神色始終很關注,見他今天舉止得體,酒也喝得少,這才漸漸心安。
她無端想起了“疑鄰偷斧”的典故來,老是擔心他瞧出了端倪,於是怎麼看都覺得跟真的似的。
瞿萬成年紀大了,對K歌泡吧一類的活動沒有興趣,他今天來,純粹是想跟邵雲見個面,嘮嘮磕,他沒有興致,隨行的兩個小的自然不敢多言,於是這頓飯也散得早。
在萬豪門口與眾人別過,邵雲便對孔令宜偏了偏頭道:“走吧,先送你回去。”話剛說完,他就往停車場的方向去了。
下著雨,孔令宜便站在大門外的遮簷下等候,沒多會兒,邵雲的車就開了過來,她微笑著上車。
難得應酬象今天這樣容易打發,席間的和風細雨還盪漾在心田,她不覺笑道:“原來瞿行長的兒子也是J大畢業的,說起來,跟我也算校友。”
邵雲心裡不覺哼笑了一聲,她總是這麼沉得住氣,剛才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神遊物外的模樣,原來什麼都聽在耳朵裡呢。
窗玻璃上被水糊成了一片,雨下得大起來。
平常遇到這樣的日子,她多少會有些感傷,然而此刻,卻只覺得溫暖。
也許是頂上投射下來的橙色燈光,也許是狹小空間裡身旁坐著的這個人,也許是其他……
突然間的緊急煞車使她的身體因為慣性往前一衝,腳撞上了什麼,隱隱吃痛。
她嚇了一跳,以為發生意外,本能的探身朝外張望,前窗的刮水一遍遍的划動,透過溼滑的玻璃看出去,街燈象暈開的水彩一樣模糊不清。
藉著亮光,她依然能辨識出來,前面的路上,什麼也沒有。
“怎麼了?”她惶惶然的扭頭問邵雲,卻見他一動不動的頓在原位,面色深不可測。
她的心莫名的往下沉去。
“其實你什麼都知道,就是不告訴我。”他極慢的說道。
孔令宜怔了一怔,緩緩的明白過來,原來她的擔心不是多餘,他還是發現了。
是誰說過,女人的第六感通常都是很準的,尤其對於感情。
她沉默著,一如他的沉默,耳邊唯有雨水敲打在玻璃上發出的沙沙聲,窗外的天地已是溼漉漉的一片。
良久,她才開口,“告訴你有用嗎?告訴了你,蘇曼芝就會回頭?”
邵雲頹然的閉起眼睛,他沒有要責問她的意思,這事說到底跟她無關,只是傍晚時他離開公司前她說的那些話寓意太明顯了,事後想到,還是忍不住生氣,不管是出於什麼理由,他都厭惡被人欺騙或者隱瞞的感覺。
見他不說話,孔令宜深吸了口氣,低聲道:“你總是勸我,凡事要向前看,可是你自己呢,你眼裡除了她還能看得見誰?”
他不睜眼,語氣聽起來有一絲疲憊,“我……是不是真的應該放手了?”
她靜靜的想了想,回答:“這種事沒有應不應該,完全因人而異。”她瞥了他一眼,輕聲道:“如果是我……我會。”
他沉默了一陣,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掛在他鐵青的臉上,顯得有些怪異。
“你說得很對,沒有對錯,因人而異。”他轉過頭,眸中的深邃竟令她不寒而慄,“可是令宜,我不會。”
孔令宜的表情明顯僵滯了一下,她不明白自己一次又一次的錯過他,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可她並不懦弱,保持著鎮定,展開笑顏,卻極其尖銳,“但是她已經不愛你了,你即使不放手又有什麼意義?”
邵雲雙手環抱住頭,向後仰去,卻不再有說話的**。
有意義麼?沒意義麼?“意義”二字對他來說實在太空泛了,他從來都只講求實在。
也許,他放了手,熬過那最難受的一陣,也會沒事,就像生一場大病,只要不死,總有病癒的一天。
可他終是不甘心。
一想到有朝一日,他和曼芝將徹底成為陌路,即使對面遇見,也可以坦然的擦肩而過,他就有種心裡涼透的感覺。
人的確怎麼著都能過,一輩子,短短幾十年,呼啦一下就過去了,可他不想就這樣懷揣著一股子涼意走到終點。
他要的,不過是幾分熱度而已,是曼芝給過他的熱度,記憶猶新,且深深貪戀。即使是自己在強求,只要他樂意,又有何不可?
不是不能放手,或者放不了手,而是――他不想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