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六章 庸人自擾
第六章 庸人自擾
董仁壽辛辛苦苦了一輩子,傾盡所有供給兒子讀書,原本指望著他能夠學有所成,等自己歲數大了也可以有個依靠。而前幾年也的確如其所願,董瀚良不僅走出國門,留洋海外,還被日本警犬專科學校聘為教授,並且娶了一個在日本東京大學附屬醫院做護士的中國姑娘,生下了兩個可愛的女兒。另外,董瀚良也比較孝順,儘管十幾年沒有回國探親,但幾乎每個季度都能給董仁壽寄回一些日元補貼家用。周圍十里八鄉的人們都說董仁壽的祖上造燒紙積了陰德,方才使後輩出人頭地,有了比較穩定的生活,而董仁壽亦可以放心地安享晚年了。
但是,這樣的好日子卻在三年前的那個春夏之交戛然而止。
董仁壽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稻花飛揚、蛙聲陣陣的雨後,日漸感覺年老體邁的他從村北的田地裡除草歸來,路上還盤算著收完這季稻穀之後就把那兩畝水田租出去,再僱上兩個學徒,一門心思地把祖宗留下的造燒紙事業發揚光大。然而,當他快要走到家門口的時候,竟然一眼看見多年不曾回家的兒子董瀚良蹲在那棵老槐樹下面,卻並沒有躊躇滿志、衣錦還鄉的光鮮,不僅滿臉憔悴,頭髮凌亂,甚至連身上的西裝也皺皺巴巴的,腳邊放著一個褐色的行李箱,懷裡抱著一條黑黃相間的毛茸茸的小狗崽。
“快開門,煮一碗熱粥,再晚一點兒這隻小狗就要餓死了!”父子見面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樣開始的,絲毫也沒有血濃於水、相擁而泣的骨肉親情。
董仁壽這才注意到那條小狗崽體態綿軟、兩眼緊閉,顯然已經奄奄一息了。不過他深知兒子從小就特別喜歡狗,特別長大成人之後,又把研究馴練警犬作為自己的術業專攻,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靠狗吃飯的,因此他馬上意識到那條小狗崽很可能金貴得很,便沒有責怪董瀚良的不近人情和粗魯無禮,而是連忙掏出鑰匙打開大門,進入灶房,刷鍋生火,急急忙忙地熬起了小米粥。
接下來,董瀚良簡單地向父親介紹了此次回國的經過,卻又一次讓董仁壽深感意外――原來他一個多月以前就辭掉了在日本警犬專科學校的工作,撇下妻子和兩個女兒,孤身一人乘坐著輪船到了上海,接著又到了南京,輾轉於各個政府部門之間,想要謀取一份與之專業相符的工作,但卻處處碰壁,當時的國民政府根本不重視這位與狗有奇緣的東方警犬學家,不僅將他拒之門外,不予理睬,甚至在索賄不成之後還冷嘲熱諷,極盡挖苦。後來,他又遇到了一個騙子,拍著胸脯保證能夠幫他進入國民政府內政部警政司就職,卻騙光了他所有的錢財,到最後連生活也難以為繼,在南京無法立足,就只好乘坐長途汽車回到了家鄉。
對於兒子不做任何商議就草率地放棄了日本方面的豐厚待遇,董仁壽首先提出了強烈的質疑和不滿,但董瀚良聲稱事出有因,並勸他不必多問。董仁壽只好退而求其次,說可以拿出多年的積蓄,督促他再去一趟南京疏通關節,爭取在國民政府謀得一官半職,也算光宗耀祖,臉上貼金,以免賦閒在家,無所事事,讓村裡的鄉里鄉親說閒話。
然而,或許是因為性格過於耿直,不夠圓滑;或許是因為在國內求職遇挫,深受打擊,董瀚良竟對國民政府極度失望,便告訴父親他可以通過寫信的方式進行自薦,卻再也不願意削尖了腦袋到處投機鑽營。
“這年頭,當官的都腐敗透頂,貪婪無度,恨不能挖地三尺盤剝百姓。”董仁壽還是覺得寫信自薦的方式不靠譜,便往鍋灶裡面填送了一把柴草,一邊拉著風箱一邊說道,“如果不拉關係送禮,哪個衙門會賞給你一碗飯吃?依我說,你最好先不要休息,明天一早就出發趕回南京,抓緊時間把工作落實為妙……”
“不行――”董瀚良卻斬釘截鐵地說道,“我眼下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還有什麼事情會比找工作更加重要?”董仁壽實在猜不透兒子的心思。
“這條小狗崽是我從日本帶回來的,叫做‘德國牧羊犬’,又叫‘阿爾薩斯狼狗’,目前國內僅有極少數達官貴人飼養,被公認為是世界上最好的警犬,每一條都價值連城。”董瀚良指著自己懷中那隻其貌不揚的小狗崽說道,“而日本近幾年雖然從德國引進了大量的此類犬種,卻仍不滿足,目前正在以此為基本繁育更加兇悍的軍犬,所以我必須要把這條小狗崽養大,並且儘快進行犬種改良,力爭在短時間內有所突破,以便將來可以與日本抗衡。”
“啥?”董仁壽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甚至懷疑董瀚良的腦子出了毛病,“日本人繁育軍犬與你何干?再說如果你對此感興趣的話,完全可以和留在日本和他們一起搞,又何必非要辭掉工作回到國內?還有,你僅僅帶回來了一條半死不活的狗崽子,連能不能養大都成問題,又談何犬種改良?”
“日本人的確曾經極力邀請我加入新型軍犬的研究工作,”董瀚良想了想,終於向父親吐露了真言,“但卻要求我必須改為日本國籍,並簽署永遠保守秘密的協議。而據我所知,自日本皇太子裕仁攝政之後,便開始大規模地擴充軍力,一些狂熱的軍國主人分子也紛紛走上政壇,而日本的這項新型犬種研究計劃亦由由日本陸軍提出並組織實施,其目的無非是保留德國牧羊犬的高大和威猛,使之具有更加兇殘和冷酷的野性,然後再充實到軍隊之中,以支持他們的軍事侵略和領土擴張,其狼心野心昭然若揭……”
“笑話――”因為董瀚良到日本留學、工作的緣故,董仁壽因為對這個位於亞洲東部、太平洋西北部的島國有了一定的瞭解,如今聽到董瀚良將其說得神乎其神,不禁冷笑一聲,隨即反駁道,“日本不過彈丸之地,即便其大規模地擴充軍力,難道還膽敢貪心不足地以蛇吞象、全面侵略中國不成?”
“我認為在不遠的將來,最多十五年之內,中日之間必會爆發關乎生死存亡的一戰!”董瀚良似乎沒有覺察出董仁壽的話語之中所包含的挖苦、挪揄之意,依舊憂心忡忡地說道。
“咳咳咳……”董仁壽氣得當場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便即刻停止了拉風箱和往鍋灶裡面填送柴草,抬起一隻手臂指著董瀚良的鼻子,嘴角一上一下地顫動著,卻半天也沒有說出話來。
“父親,請恕兒不孝。”董瀚良趕緊將那條小狗崽放到左側的臂彎,騰出了右手,一邊為董仁壽捶著後背,一邊說道,“我知道您肯定不會相信我今天所說的話,而這些話我對國民政府的一些官員也反覆說過,卻始終沒有一個人聽得進去。但歷史將會證明我是正確的――用不了很長的時間,我的預言必定會一語成讖!”
“瘋了,瘋了……”饒是董仁壽一向性格溫和,也無法剋制發自內心的狂怒,當即把牙一咬,伸手給了董瀚良一個大嘴巴,“虧你留過洋,受過高等教育,按理說應該比常人看得開,不想卻為了一個無端的猜測而自毀前程,這簡直就是庸人自擾、自毀前程啊!”說完,便站起身來,氣呼呼地走到臥室睡大覺去了。
董瀚良輕輕地拉著風箱,默默地煮好了小米粥,吹涼後仔細地給那條小狗崽餵了下去,那條小狗崽很快恢復了精神。接著,又找來了木頭和鋸子,親手為它做了一個舒服而又美觀的小狗窩。
次日一大早,董瀚良再次為那條小狗崽餵食,卻見它的鼻頭上面出現了一小塊乾燥的灰斑。起初以為只是普通的皮膚過敏,也就並沒有太在意。但僅僅過了一天,那條小狗崽就發起了高燒,眼角流出水樣分泌物,並且伴有打噴嚏、嘔吐、腹瀉等現象,他才料到很可能是在路上感染了“犬瘟熱”疫病。
“犬瘟熱”是一種由犬瘟熱病毒引起的高度接觸性傳染病,以呈現雙相熱型、鼻炎、嚴重的消化道障礙和呼吸道炎症等為特徵,傳染性極強,死亡率極高,在當時幾乎從來沒有治癒的先例。儘管如此,董瀚良還是沒有放棄,便動用了父親的積蓄,到長興縣城購買了最好的消炎藥為它進行肌肉注射,卻還是沒能挽回它的生命。
那條小狗崽死去之後,董瀚良改良犬種的計劃也就完全泡了湯。而此時的他已經身無分文,再也無力購買名貴的德國牧羊犬,不過考慮到日本方面培養新型軍犬的計劃也不一定能夠獲得成功,便只好向村民索要了幾條土狗,從改進馴練方法入手,三年如一日,矢志不移地呆在村子裡面養狗馴狗,一時被十里八鄉的人們傳為笑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