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明 第六十一節 重任(中)
第六十一節 重任(中)
第六十一節 重任(中)
在關寧軍叛『亂』後,崇禎終於大發雷霆,下令徹查袁崇煥在京畿作戰中的指揮。很快薊門一線的指揮部署就被交到了皇帝面前,幾天前袁崇煥縱敵入關後,崇禎還親自為他辯解,說袁崇煥只是“不派偵防,竟讓敵潛越。”
只是,幾萬人從一個人面前潛越過去可以解釋,一個人從幾萬人面前潛越過去也可以解釋,但幾萬人從幾萬人眼前潛越過去實在不是人類所能理解的了,尤其還要加上袁崇煥事先還把劉策、尤世威的軍隊都從後金軍的通行路線調開。
等放後金軍入關後,袁崇煥和關寧鐵騎又繞大圈,置通州、順義等地的友軍於不顧,一門心思的往京師撤退,放任京畿地區被敵軍鐵蹄蹂躪。崇禎震驚過後就是狂怒:“避敵不戰、縱敵長驅,傳旨,立刻將劉策、尤世威鎖拿進京,窮治其罪。”
曹化淳愣了一下,小心地建言道:“萬歲爺,他們都有薊遼督師的手令。”
“這種荒謬的命令也能執行麼?”崇禎已經氣憤得失去理智,他忘記了到底是誰曾給袁崇煥撐腰,以致會有這樣的後果:“避敵不戰就是避敵不戰,立刻把這兩個人下詔獄。”
“遵旨。”曹化淳見皇帝氣得厲害,也就不再勸說了,後來這兩者都論罪死、斬立決。
孫承宗沒有替袁崇煥說話,而是向皇帝建議由他寫一封信給關寧軍,把這些叛軍召回。孫承宗是第一任遼東督師,在關寧軍中一向有威望,崇禎怒氣稍消:“如此,就有勞閣老了。”
袁崇煥被抓、關寧軍叛『亂』後,後金軍也開始撤離京師。第二天就解圍轉向其他方向。京師解圍後百姓民謠曰“投了袁督師,東人跑一半。”
後金軍在京城郊外擄走頗多百姓,崇禎皇帝隨即命令滿桂追擊,將百姓奪回。滿桂以“敵眾援寡,不可輕出”為由希望皇帝收回成名,崇禎不聽,加滿桂武經略銜,要他全權負責從後金軍手中奪回京畿百姓。
滿桂遂率領宣大軍出城追擊後金軍。經過連番苦鬥後,滿桂奪回了百姓數千。可是幾經奮戰後,滿桂身上的箭瘡迸發,可能是汗水引發了傷口感染、也可能是有什麼衣甲上的髒物進入了傷口,他終於還是死在了關寧軍留給他的箭傷下。
滿桂病死後宣大軍大『亂』,後金軍趁夜襲營,將宣大軍擊潰,此後再也沒有一支野戰部隊還能對後金軍進行追擊。
崇禎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京師
滿桂的死訊傳回北京,崇禎的大殿內頓時又是一片死寂。幾天前在張鶴鳴的建議下,派向福建地緊急使者已經出發,皇帝估計黃石會在一個月到一個半月以後才能抵達京畿。內閣這次幾乎無人反對調黃石北上,張鶴鳴請求再給他一個月的時間養腿病。然後便願意出馬督師遼東。
內閣對黃石到底應該在在京畿留多久還是有爭議的,有些人認為只要用勤王軍把後金軍驅逐出邊牆就算告一段落,以後的工作還是要靠關寧軍來幹。用一部分內閣成員的話說,不能哪裡出事就讓黃石往哪裡跑。這樣就會『亂』了大明的軍鎮制度。
當然,另外一種聲音也開始在朝中響起,東林黨的李標、周延儒,還有無黨派人士溫體仁都不反對把黃石徹底調回北方來,他們認為可以把黃石的軍籍重新隸屬於遼鎮之下,這樣就算萬事大吉了。而且李標、周延儒和溫體仁不約而同地流『露』出自己有督師遼東地意向。
但另一派覺得這是換湯不換『藥』,他們追問如果將來西北再出事,那是不是又要把黃石和他的一眾部下調去秦軍落戶呢?錢龍錫等人認為這是拿大明邊軍制度當兒戲。而且黃石帶著一大幫人飛來飛去,很容易引起地方軍鎮的內部糾紛。
總而言之,崇禎希望知道的平遼策略還是一點影子也沒有。現在後金軍還在大明京師附近禍害地方百姓,但文臣們倒一直在為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後的大明軍鎮隱患而爭論不休。在聽到這一片爭議聲後,張鶴鳴也恢復了低調,絕口不提他督師遼東的要求,似乎要看一看風向再做決定。
朝堂上寂靜了一會兒之後,朝臣們又開始爭吵不休。互相推卸責任。誰也說不出到底怎麼辦才好。
“聖上,臣願意保舉馬世龍為左都督。統一指揮勤王軍隊,將建虜趕出關外。”孫承宗聽到這個滿桂的噩耗後,就再次對皇帝建議使用馬世龍,他稱馬世龍也是一員征戰多年的宿將,應該比旁人更懂得打仗。
崇禎看了看其他地文官們,一個個都說不出任何有份量的話,於是就無奈地說道:“那就傳馬世龍吧。”
馬世龍來見過天子後,崇禎勉勵了他幾句,然後就讓馬世龍和孫承宗去討論軍務了。他們走後崇禎又看了看死氣沉沉的大殿,心裡就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那樣的難受,他忍不住在心裡想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看來平遼還是要靠袁蠻子啊。”
不過這話崇禎並沒有宣諸於口,袁崇煥捅下的簍子太大了,朝野議論紛紛,有不少人都直指袁崇煥通敵。京師城內竟爆發了一次謠言,數萬人哄傳袁崇煥要為後金軍開門。錦衣衛厲行彈壓,後來抓住了製造謠言地人,那人是城北的一個木匠,錦衣衛查明沒有人在他背後指使,崇禎才下令把人放了。
崇禎雖然沒有什麼好說的,可是他也不打算就這麼退朝,於是滿屋子的閣臣、元老就靜靜地站在自己地位置上發呆,和天子大眼瞪小眼的耗時間。
“萬歲爺,萬歲爺――”司禮監秉筆王承恩歡呼雀躍著跑進來,他雙手捧著一份剛到的奏章,喜形於『色』地大聲報告道:“萬歲爺,福寧鎮總兵官黃石。已經在六天前抵達山海關,正統帥部隊星夜趕來勤王。”
這聲音頓時在閣臣、元老們中引起一片嗡嗡聲,眾人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他們都對黃石的出現感到不可思議。崇禎猛地從御座上跳起來,急匆匆地接過奏章看了起來。
黃石首先解釋了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山東,然後又為自己在大海上『迷』路而謝罪一番。黃石聲稱他的軍隊沒有足夠地補給,也需要休息士卒以蓄養體力,所以不能立刻出發入京。除此以外。黃石還給自己找了些其他的藉口,比如自己的軍隊到山東時就已經大量掉隊,在渤海上『迷』路後,軍隊更是分散開來,到了山海關後只有一船地上百貼身衛兵,因此黃石表示他還需要一些時日才能抵達京城。
現在山東、陝西、山西、河南各路的勤王軍紛紛向北京湧來,各路總兵、副將眾多,所以黃石一個勤王總兵的奏章也不會有什麼太高的優先級。當然。憑藉黃石的名聲,他本來可以設法把自己地奏章變成八百里加急文書,但黃石這次很本份、老實,沒有走後門,這樣他的奏章傳遞速度就變得非常慢。不斷有各種等級的加急奏章跑在它前面。
尤其是祖大壽帶著關寧鐵騎叛變出京,他們把從京師到山海關之間地驛馬掠奪一空,這樣黃石地奏章就變得更慢了,足足跑了六天才傳達到京師。
“不知道黃帥現在到哪裡了?”崇禎又把奏章反覆看了幾遍。跟著就讓人攤開地圖,自己走到旁邊仔細看起來:“不知道黃帥的軍隊有沒有集結完成?”
崇禎話音未落,就看見張鶴鳴起身奏道:“聖上,臣願星夜出京,前往山海關,督師擊退建奴!”
李標一面在心中暗罵張鶴鳴這老匹夫手腳忒快,一面也忙不迭地站起身來,“聖上。張老忠勇可嘉,只是年事已高、腿上還有病,臣想還是由臣前去山海關督師吧。”
“聖上,老臣地腿已經大好了,老臣和黃帥也共事很久了……”
“聖上,此次建虜入寇,臣身為元輔也有很大罪責,伏乞聖上准許臣戴罪立功。前往山海關督師。”溫體仁也撕開面皮。跳出來和張鶴鳴、李標爭搶起來:“臣願以四個月為限,定把建虜趕出邊牆。五年平遼!”
“臣願以三個月為限,驅逐建虜出邊牆!四年平遼!”
“老臣願以兩個月為限逐退建虜!四年平遼!”
“臣……”
“眾卿家一片忠君憂國之念,朕深為感動。”崇禎連忙中止了他們的平遼大競拍。方才還死氣沉沉地大殿裡現在已經變得一片沸騰,崇禎心中已經有了定計,首先對溫體仁和李標說道:“兩位愛卿忠勤王事,但汝等乃是朕的元輔和次輔,須臾離京不得,這督師一事,朕看就罷了吧。”
聽到這話後張鶴鳴臉上不禁浮起了一絲得意之『色』,只見天子又轉向他道:“張愛卿老當益壯,朕躬甚慰,只是張卿家腿病尚未大好,朕看張老還是在家安心養病吧。”
張鶴鳴焦急地解釋道:“聖上,老臣的腿病確實已經大好了啊。”
“不,朕覺得張老的病還沒好,朕覺得張老病得還很重。”崇禎微笑著說完,感覺自己算是出了一口胸中的惡氣。如果不是魏忠賢把廷杖制度廢了,這些天來崇禎好幾次都想動手打人了。東林黨人總說魏忠賢做地全是惡事,崇禎這幾天來總琢磨著是不是該把廷杖制度也恢復起來,這個念頭越琢磨對他的誘『惑』力就越大。
溫體仁隨即問道:“聖上,那督師一職,可否要內閣推舉?”
天啟朝的督師、經略都是從文官中推舉出來的,但崇禎現在不喜歡這個主意:“不必了,朕自有打算。”
不等閣臣們再問,崇禎就負手而立,朗聲對王承恩說道:“黃石萬里勤王,忠勇可嘉,賜榮成伯,世襲五千戶。”
“遵旨。”
榮成位於山東半島地頂端,地處威海衛的東南。是山東布政司的轄區。
這個任命讓閣臣們的臉『色』瞬間大變,賜爵以後黃石的地位就不再是一個普通武將,他的地位要高於文官。如果皇帝在賜給一個武將爵位後還不剝奪他地兵權的話,那就只意味著一件事情。
果然。
崇禎在王承恩記錄下賜爵地聖旨後,又毫不猶豫地大聲宣佈:“晉榮成伯同知樞密院事、掛徵虜大將軍印。”
王承恩大聲回應道:“遵旨。”
“賜徵虜大將軍金令箭,地方三品及以下官員,無論文武,一律歸徵虜大將軍節制。”
“遵旨!”
“聖上。”雖然大家都知道皇帝對他們很惱火。雖然大家都知道這些天來內閣的無所事事讓皇帝倒盡了胃口,但此事實在太過重大,溫體仁只好硬著頭皮說道:“臣懇請聖上三思。”
崇禎收住了話頭,冷冷地掃了一圈屋子裡的閣臣、元老們,其他的人臉上也都有不甘心之『色』,可是眾人都不願意跳出來觸怒皇帝,現在人人知道天子的心情已經壞透了,對他們也都失望至極。崇禎在心裡又冷笑了一聲。語氣淡淡地說道:“朕意已決,重開大都督府。”
說完這句話後崇禎就再也不理溫體仁,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授榮成伯大都督府左都督,加大都督銜,掌大都督府、參掌五軍都督府、總六軍軍務。不得干預六部九卿事。”
崇禎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把最後的命令交代完:“武官五品以下,由大都督府考成。四品以上武官任命,由大都督府呈送司禮監批紅,欽此。”
王承恩立刻應道:“遵旨。”
閣臣、元老們還是一片死寂,隨著皇帝地眼光掃過,他們也紛紛跪伏在地:“臣等遵旨!”
昌黎,
黃石在望遠鏡裡看著對面越來越近的旗幟和人馬,輕聲喝道:“準備作戰。”
“遵命,大帥。”
救火、磐石兩營已經展開形成戰鬥隊形。隨著軍官地大聲喝令,炮兵紛紛把引『藥』裝填好,炮手舉著燃火把,神態肅穆地站在九磅炮背後。在一字排開地九磅炮後,是整齊的步兵橫隊,幾千步兵擎著旗幟,排著密集地方陣,鼓手都把手穩穩地擺在鼓面上。靜靜地聆聽著軍官的命令。
在福寧軍方陣背後兩裡遠。則是山海關的數千友軍部隊,黃石騎著馬立在兩軍之間地一個高地上。他的身邊是滿臉緊張的姚與賢和金冠。
姚與賢臉上『露』出不忍之『色』,小心翼翼地問道:“黃帥,能不打還是不打為好吧?”
“姚將軍,本帥也不願如此,不過我身為福寧鎮總兵官,唯賊是討正是官兵本份。”
“黃帥說的是,說的是。”金冠在黃石身後連聲附和。
對面開過來地是祖大壽等人的叛軍。昨天山海關的部隊剛開到昌黎,就遇到了祖大壽的先頭傳令兵,他們表示要回寧遠去,讓姚與賢立刻把路讓開,不然他們就要奪關而出。
姚與賢本來已經答應了,但黃石很快就趕到灤州,他聞訊後立刻讓姚與賢再派使者去追,言明灤州絕不會讓祖大壽地關寧鐵騎通過。黃石義正詞嚴地告訴姚與賢,不服從朝廷命令就是叛『亂』,而放叛軍出關就是叛國,所以姚與賢不但不能放前面的叛軍過去,而且要配合黃石堵截叛軍。
不過黃石為了照顧姚與賢和金冠的情緒,就讓山海關的部隊留在福寧軍陣後,他覺得這樣姚、金二人就不可能有機會和祖大壽交鋒。現在這兩個人正眼巴巴地看著從南方大路上開來的部隊,一副心『亂』如麻的表情。黃石看到後就又安慰道:“姚將軍、金將軍,他們是賊兵,我們是官兵,自古哪有見賊不捉的官兵呢?”
兩人聽黃石的語氣裡似乎有些不滿,生怕他會參自己一本,就連忙大聲贊同道:“黃帥說地太對了!”
黃石一笑也就不再說話。
看到前面的敵軍快進入『射』程後,一個白盔騎兵右手舉著蝮蛇旗,一抖韁繩就縱馬向前奔去,很快他就跑到叛軍縱隊之前。這個騎兵在大隊叛軍前緩緩拉住坐騎,把馬身側過來橫在官道上。用身體左側面對著叛軍,右手穩穩地舉著戰旗,向著大隊敵軍筆直平推出手臂,作出了一個阻攔的手勢:“止步!大明福寧軍命令你們止步,否則你們將被毀滅。”
對面的馬隊溫順地停了下來,很快人群分開,一個將領在親兵的簇擁中從分開地叛軍中騎了出來。他看了看前面一臉傲慢的騎兵,目光跟著移到那個士兵背後的旗幟上。兇猛地毒蛇正吞吐著長信,似乎要擇人而噬。
那個將領嘆了口氣,跳下馬徒步向著福寧軍地內衛走去,一邊走一邊把頭盔摘下來,把它雙手捧在手裡。福寧軍的內衛也收回了左臂,一手叉在腰上,紋絲不動地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走到馬前地謙卑武將。
“罪人祖大壽。求見黃帥。”
祖大壽把雙手自縛在身後來見,頭盔冠冕也都被他自己取下,見到黃石後祖大壽撲通一下就跪倒在地:“罪人求黃帥慈悲,放某手下九千兒郎一條生路。”
黃石翻身下馬慢慢地走到祖大壽身前,祖大壽還低著頭看地面。一動不動地跪得筆直。黃石知道祖大壽在歷史上很快就會成為一個食人魔,等吃光大淩河、錦州兩城的老百姓後,這位食人魔就會哭喊著要求加入後金正黃旗,然後憑藉著夜以繼日地給關寧軍將領寫勸降信這份功勞。祖大壽食人魔終於把自己和祖家幾百口人都變成了滿族同胞。
不過黃石覺得自己既然都能和孔有德拜把子,那他也就不該歧視祖大壽,所以他雙手把食人魔從地上扶起來,第一次近距離地端詳了一下這位能在關寧軍中排名第一地長跑健將。嗯,上次黃石見到祖大壽還是在廣寧之戰呢,當時這位食人魔絕塵而去,把通敵的孫得功和知情者黃石都遠遠拋在身後。
“祖將軍,你已經用行動救了你手下兒郎的『性』命了。”黃石說著就親手為祖大壽鬆開了繩索。祖大壽一個人在寧遠、錦州等地就有上萬家奴。朝廷是一定會赦免這種大軍頭的,所以黃石也就不妨做個順水人情:“回頭是岸,祖將軍既然有悔改之心,那黃某自然會力保祖將軍無事。”
“多謝黃帥,此恩此德,祖某沒齒不忘。”食人魔死裡逃生,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地,語氣也顯得格外誠懇。
“眼下黃某要去拿一份大功勞。不知道祖將軍願不願意分一杯羹?”
孫承宗知曉崇禎的決定後。不禁向內閣急得大叫起來:“聖上下這種旨意,你們怎麼不拼死攔阻呢?”
溫體仁一臉喪氣的說道:“幾十年來從來沒有人攻入京畿。聖上震怒不已。內閣一直束手無策,聖上自然不信任我們。”
內閣都知道崇禎現在已經進入準狂暴狀態,所以沒有人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去送死,因此內閣已經打算在崇禎重開大都督府的聖旨上附署。溫體仁對孫承宗解釋道:“閣臣們都討論過了,聖上現在正在火頭上,來日方長,我們也可以從長計議。”
“什麼從長計議,你們要害死黃帥麼?”孫承宗急得都出汗了。大都督府地權利太大,就是開國皇帝朱元璋都感覺難以駕馭,現在一旦重開大都督府,那以後還怎麼控制黃石,遲早會出現君臣相忌的問題。
而且重開大都督府會徹底破壞以文御武的固有模式,現在兵部對武將的大部分權利本來是大都督府的權利,此外大都督府在出徵時還可以自掌後勤,兵部對軍隊地控制也就僅僅剩下了裝備和兵員核查,其他的權利一旦交還回去,武將就不太怕兵部刁難。
最重要的是,這樣不但沒有文官能從黃石身上分到功勞,以後就是從其他武將身上分到功勞的機會也會大大減少,因此黃石和大都督府勢必成為文官心目中地公敵。剛才溫體仁說到來日方長,意思就是遲早可以再把大都督府關閉。但孫承宗明白,捧得高、摔得重,到時候關閉大都督府肯定又是一場大獄,黃石十有八、九要倒大黴。
“不能副署。絕不能副署。”孫承宗在文淵閣大鬧一通,總算成功激勵起內閣的一點士氣:“如果聖上怪罪,老夫一力承擔。”
不出溫體仁所料,中旨被兵部給事中和內閣封駁後,崇禎果然大怒,他派曹化淳來文淵閣責問時,眾人都脖子一縮,只有孫承宗昂然出列:“曹公公。老臣想要面聖。”
孫承宗見到崇禎的時候,從後者的眼中看到跳躍著的陰冷火焰,裡面全是深深地懷疑。
“聖上,這大都督府不能開啊,老臣願意督師遼東,一定能掃平建奴,解聖上東顧之憂。”
崇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孫承宗,飛快地吐出兩個字:“多久?”
“聖上。兵兇戰危,這如何能有一定之數啊?”
崇禎冷笑了一聲:“孫閣老,您打贏過什麼仗麼、或是有什麼必勝的平遼策?能讓朕把東事盡數相托?”
孫承宗心中一緊,他確實沒有說得過去的軍事才能,不過他仍苦心勸道:“聖上。越是緊迫地事情越不宜『操』之過急,聖上以前把東事盡數託付給袁崇煥,連監軍都不設置一個,現在又盡數託付給黃石。又不設監軍牽制……”
“為什麼要牽制?朕為什麼要牽制黃帥?”崇禎怒氣衝衝地叫了起來,聲音也變得高亢尖銳:“如果一定要朕信一個人的話,朕寧可信黃帥也不信你們。”
“聖上,黃帥才具無雙,但祖宗制定律法,為的就是大小相制,決不能讓人臣權利過大。”
崇禎不耐煩地反駁道:“黃帥是絕不會負朕的!”
“聖上兩年前,是不是也這麼想袁崇煥的?”
孫承宗話音才落。就看見崇禎地眼睛猛地盯了過來,少年天子的雙眼中噴發出怒火,他一字一頓地說道:“薊遼督師沒有負朕,他頂多只是運氣不好。”
這話把孫承宗聽得愣住了。崇禎的額頭變成了青『色』:“再說,袁崇煥說‘五年平遼’,這不是還沒有到五年麼?以朕看,說不定五年一到,袁崇煥就能把後金平了。這都是不一定地事情!”
“聖上……聖上……”孫承宗一時也想不出說什麼好了。眼前地這位天子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律法的意義,國家運轉總要有規矩可循。如果凡事僅憑好惡而肆意破壞規矩,那國家很快就變成一團糟。
“朕地決心,絕不會改變。”
“聖上,內閣一定不會附署的。”
崇禎地雙眼因為憤怒而變得加倍明亮起來,他咬牙切齒地冷笑了一聲:“好個強項的孫閣老,內閣不副署沒關係,那朕就直接下中旨給黃帥好了。”
在孫承宗心目中,黃石是一個公忠體國的人,同時黃石也是一個很懂得輕重、沒有太多個人野心的人。所以孫承宗堅信黃石絕不會接這種中旨,他很相信自己沒有看錯人,所以就搖了搖頭輕聲嘆息道:“聖上,老臣擔保黃帥絕不會接旨的。”
“不,黃帥一定會接地,黃帥是絕不會負朕的。”
二十九日崇禎就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向山海關發出中旨,同時還在京師的邸報上地公佈了這個消息。
“黃帥來了!”
“韃子的末日到了!”
“黃帥長命百歲!”
百姓的歡呼聲一直傳入宮中,文淵閣內的幾位官員聽到外面的隱隱歡呼聲後,都不約而同地放下筆和手中的工作,皺眉凝神思慮起來。
崇禎二年十二月初一,灤州
清晨孫承宗的手書率先送到灤州,他在書信裡保祖大壽等將領可以得到赦免。食人魔見到這個以後更感到安心,有了孫承宗和黃石聯名做保,食人魔覺得自己的這條命肯定是絕對安全了。剩下地就是怎麼跟著黃石混,好分到一份戰功了。
“建奴現在應該還在京師腳下,在外省的勤王軍開入京畿以前建奴是不會捨得走的,他們肯定要大掠一番,然後憑藉這些財物拉攏更多的蒙古人。並徹底打垮察哈爾蒙古。”自從知道袁崇煥下獄後,黃石就不擔心北京會有什麼問題,現在他琢磨的就是如何重創後金。
過去後金雖然屢戰屢勝,可是大明因為巨大地國力優勢,總是能讓戰略態勢自動恢復到大明戰略進攻,而後金戰略防守的位置上。這就好比兩個人下象棋,一方上來就沒有兩個車,那麼他即使是國手。對方只要是個普通人就能把他『逼』得險象環生。
可是一旦讓後金把蒙古拉入他的軍事同盟,那就等於給後金一方補上了兩個車,雙方就必須要水平相當才能對壘攻守了。歷史上明朝再也沒有出現過能和皇太極相提並論地軍事家,從此明朝和後金就攻守易勢,黃石懷疑那個時候就是把孫承宗換成熊廷弼也未必能扳回來。
現在黃石雖然有了一支超越時代地軍隊,可是他還要和東林黨這種政治集團共事,所以黃石還是希望不要讓皇太極有機會拉攏到蒙古同盟。黃石決心要讓皇太極付出代價,跟著皇太極進來搶劫的那些蒙古人更是要多留下來一些。免得其他地蒙古部落也覺得大明好欺負。
聽黃石說完計劃後,幾個將領默默無言地看著他。黃石笑著說道:“我本來只是想先解永平之圍,然後最多攻擊遷安來保護側翼。但我後來又一想,如果我們真能攻下遷安,那又何不趁機封閉掉邊牆上的各個關口呢?我們武將需要敵人地首級。只要能把建奴封閉在關內,我想這次的斬首不會少於兩萬吧?”
姚與賢點頭贊同道:“只多不少。建奴從喜峰口破口後,恐怕這些日子不斷有西虜跟著湧進來趁火打劫,這兩年漠南大旱。西虜也有很多牧民快過不下去了。”
金冠跟著補充道:“阿敏和代善都還在遼陽,建奴還要防備整個遼東,所以東虜人數不會有太多增加。”
“據祖將軍說,洪太帶進關來的都是清一『色』的白甲,對吧?”黃石估計後金的白甲兵也沒有幾千,皇太極這次抱著兵貴精、不貴多的想法,也沒有什麼興趣打硬仗。他的蒙古同盟再多一些黃石也不太怕,蒙古軍的戰鬥意志和裝備恐怕都不能和後金白甲兵這種核心精銳相比。
“是地。看起來怕是有三、四千吧。”食人魔小聲說道。皇太極本次不是按旗行動,而是把每個牛錄中的精華都抽調出來組軍,這四千人的部隊差不多就是後金全部的核心精銳。
“好了,只要我們能及時封閉薊鎮邊牆的各個關口,那遼事也就一戰而定了。”黃石知道他地幾個同盟擔心什麼,他們都怕不趕去北京會遇到麻煩:“此次戰功首級與諸君平分,萬一朝廷怪罪,我黃石一人承擔。”
黃石的信譽非常不錯。姚與賢等人連忙大叫不敢。不過心下卻也都躍躍欲試,黃石所向無敵。如果真能及時把幾萬北虜堵在關內,那每人分到的首級肯定少不了。
幾個人商議妥當後就探討起何時拔營出發。黃石的選鋒營今天才剛剛全部到達山海關,所以他本打算明天再出發。這主要也是出於保密地考慮,他估計自己一旦出現在後金軍面前,那對方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報告皇太極,所以黃石認為自己事先最好充分準備,一旦出手就要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雖然黃石向朝廷報告自己到來,可是黃石並不太擔心朝廷那邊走漏風聲。因為就算皇太極聽到這種風聲,他也會懷疑是明廷故佈疑陣。現在蒙古同盟們正搶得起勁,如果皇太極聞風而逃,一路狂奔出關外才發現上當受騙的話,那他的蒙古同盟又會怎麼看待他呢?
幾個人正要把啟程日期敲定,卻聽見外面人馬喧譁,很快就有一個內衛在帳外大聲報告:“大帥,有中使到,說是帶來了皇上的中旨。”
姚與賢他們幾個人臉上馬上『露』出了羨慕的表情。無須內閣附署的中旨一般都是些賞賜,眼下黃石這還遠遠沒有到達京師,只是向皇帝報告一聲就有賞賜好拿,這份皇恩真是其他武將無法比擬的。別地勤王軍就是趕到京師城下,都不一定立刻有皇賞賜下。而給黃石的竟然不遠百里一直送到軍前,看起來也不會是很輕地賞賜,否則就太小題大做了。
黃石一開始和姚與賢他們想得也差不多,他估計無外就是金幣、銀兩、盔甲、華服一類的東西,就很坦然地出去跪下接旨。但使者唸了幾句後,香案前陪著黃石接旨的人就都嚇傻了,等到一篇聖旨唸完之後,黃石竟然沒有馬上謝恩接旨。
“恭請天安。萬歲、萬歲、萬萬歲。”
半晌後終於聽到黃石這句話,那中使臉上緊張的表情一下子顯得輕鬆下來,但馬上他又把麵皮一繃,威嚴地回答道:“聖躬安。”
黃石嚴肅地跪直片刻,然後又是一個大禮拜下:“恭謝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恩浩『蕩』――”
“大帥!”不等中使說完這句話,站在左右的金求德和李雲睿就同時撲上前,他們齊聲大叫道:“大帥。這旨不能接啊。”
兩個人不由分說地就一左一右把黃石從地上拉了起來。他們一面拼命地跟中使道歉,一面把黃石拉到了一邊。金求德著急地說道:“大帥,一旦接了這個旨,大帥您就是朝中文官的公敵,甚至可能成為天下文官地公敵!”
“是啊。大帥,不接旨最多是――”李雲睿挑眼看了看中使那邊,又把黃石往遠處拉了一步,壓低聲音說道:“大帥。不接旨最多是讓皇上有點小不高興,但只要我們能打勝仗,皇上地這點不快也就過去了。可是一旦接旨,那大帥你就是文官地眼中釘、肉中刺了。”
黃石嘆息了一聲。
崇禎這次給了他指揮京畿軍隊地全權,而且要求他盡力去把百姓搶回來“勿使奴得擄我一民出關外”。黃石本來打算偷偷『摸』『摸』地去堵皇太極後路,還一直擔心會被文官監軍強令撤軍,現在只要接下這個旨,黃石就可以展開光明正大的軍事行動了。完全不必擔心會有任何人來瞎指揮:“皇上要我去救百姓,這個命令與我心意暗合,我不能為了明哲保身而負了這些百姓。”
遠處的中使已經氣得臉『色』鐵青,幾乎要拂袖而去,楊致遠正在中使身邊苦苦說著好話,還不時往黃石這裡望過來一眼。姚與賢他們也都陪著楊致遠跟中使說好話,食人魔則滿臉堆笑,伸手攔著中使。擋住他的去路。
金求德和李雲睿又對望了一眼。他們再次齊心協力地拉了黃石一把,把他又遠遠拖開兩步。
“大帥――”金求德從牙縫裡擠出了極其細微的聲音。就是在他身邊的黃石也不過勉強聽清:“大帥,您今天接了這個旨,日後必定死無葬身之地,真到了那個時候,大帥你會束手待斃麼?”
李雲睿也湊到黃石身前,用蚊子叫一樣的聲音問道:“大帥,真到了那一天,大獄一起,我們這些追隨您地人也會跟著一起粉身碎骨啊,大帥您今天不負百姓,那就是負了我們啊。大帥,我們還有父母要奉養,有妻兒要撫養啊。”
黃石回頭看了一眼,楊致遠正擠在人群裡說著什麼,四周大批頭帶白羽的軍官,也都用信任的眼睛向著自己看過來。黃石吸了一口長氣,對身邊的兩個人說道:“我今天不負百姓,以後也絕不會負你們。”
金求德和李雲睿輕輕地鬆開了手,黃石轉身大步走回了香案前,『亂』作一團的軍官們也都趕緊跑回自己地位置上,黃石再次大禮叩拜下去:
“臣,黃石,永服辭訓!萬歲、萬歲、萬萬歲。”
“元帥!”
“元帥!”
中使走了以後,福寧軍發出了排山倒海的歡呼聲,他們的最高長官終於達到了大明武將的頂峰,坐上了徐達和李文忠曾經坐過地位置。
金令箭被黃石鄭重地收起來,有這個賜物在手,就是巡撫也要服從黃石節制。一萬福寧軍、一萬五千關寧軍、以及上萬的遼西軍戶壯丁已經在營外排好了隊列,黃石在眾將的簇擁下走出營外,準備立刻帶領他們向永平進發,現在保密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剽竊是可恥的,不過我這次也只好用一用了。”黃石看到關寧軍的士氣遠不如福寧軍高漲,就把幾個內衛叫過來耳提面命一番,這幾個內衛隨機欣然領命而去。
部隊沿著道路派好後,黃石就開始策馬檢閱整裝待發的大軍,而幾個內衛則拿著鐵皮喇叭,緊跟在黃石背後,扯著脖子向著這幾萬明軍官兵大聲質問道:
“是誰在金州――以六百兵大破八千建奴?”
無數福寧軍官兵熱情地回答道:“是元帥!”
“是誰在蓋州――把建奴打得不敢出家門一步?”
更多的士兵大聲回應起來:“是元帥!”
“是誰在南關――打得奴酋丟盔棄甲?”
這次數千關寧軍士兵也一起和福寧軍高聲喝彩道:“是元帥,是元帥!”
“是誰在復州……”
“是元帥!”
“是誰在覺華……”
姚與賢奮力地揮舞著拳頭,他已經快把嗓子都喊啞了:“是元帥,是元帥,是元帥!”
“是誰在海州……是誰在赤水……是誰在福清……是誰在……”
內衛齊聲大喊出了最後一個問題:“是誰躍馬遼陽,格斃奴酋?”
“元帥!”
“元帥!”
“元帥!”
數萬人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黃石徑直策馬來到軍隊地最前方,他輕輕摘下頭盔,吹了吹上面的白羽,然後盡力伸直手臂,把自己的頭盔高高地舉起,好讓更多的人看到它,接著黃石就用力地把頭盔左右大幅度晃了兩晃。
身後的聲音一下子沉寂了下來,黃石把頭盔揮到腦後,然後向著身前――也就是永平的方向筆直地指了過去,一夾馬腹就當先向北行去。
嘹亮的鼓聲同時響起,大隊明軍邁著堅定的步伐,緊跟在黃石背後浩浩『蕩』『蕩』地向著永平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