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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明 天一營的旗幟在飄揚

作者:灰熊貓

天一營的旗幟在飄揚

看見有讀者又說實體書的問題了,那個“十二兩的茶稅”變成了“十二萬兩”,實體書的第六冊我還沒有看到,所以這個改動我還不知道。這個又是因為我缺乏和編輯的交流造成的問題,大概負責的編輯難以想像會有一省茶稅能從千萬人民幣變成幾百人民幣這麼荒謬的事情發生吧,所以以為我是筆誤就給我改正了。

實體書的結尾據說也有改動,具體的改動因為我沒有拿到實體六的樣書所以也不知掉,不過我手裡倒是有交稿時的低樣,以下是我交的實體六的底稿的第十四節“終結”。

……

第十四節,終結

崇禎二年十二月十六日夜晚,三屯營明軍大營。

黃石記得范文程這個人在歷史上是個漢『奸』,擁有智多星、再世諸葛等種種稱號。

這位范文程先生本來是遼東的秀才。努爾哈赤時期後金對漢人秀才大開殺戒,本來范文程也屬於不能倖免的人,但因為他身材高大,看起來頗有點氣力,所以就沒有和同伴一起被活埋,而是送去正白旗做包衣種地。

喜歡漢學的皇太極對范文程青眼有加,等努爾哈赤死後,皇太極就把范文程從種地包衣中正式提拔為正黃旗滿人。據劉興祚的情報,現在范文程已經是滿八旗正黃章京,全權負責保衛皇太極的後路遵化,兼署理後勤運輸問題。

對於皇太極的看人眼光,黃石一直是很欽佩的。這個時候的范文程還是一個初出茅廬的菜鳥,沒有太多軍事方面的歷練。黃石雖然相信這個人是一個可造之才,但他就算能成器也是十幾年以後的事情,現在按說不應該是太棘手的人物。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盛名之下無虛士,范文程在歷史上能留下大名,自然也是智力超群的人物。黃石一向自認不過中人之資,絕對不能自大,更不能和歷史上的名人鬥智,所以他打算走猛虎搏兔的老路,出動擁有壓倒『性』優勢的大軍,堂堂正正地拿下遵化。

“如果放過了皇太極,只打死了范文程這條忠狗,那就太不值得了。”黃石記得歷史上范文程是一個對皇太極赤膽忠心的人,皇太極的弟弟多鐸搶了范文程的老婆,但范文程仍然任勞任怨地盡著自己的本份,這種像老狗一樣的忠誠讓黃石都有些讚歎。

讚歎歸讚歎,遵化還是一定要拿下來的,眼看就要把皇太極的主力盡數收入囊中,對方唯一的逃生機會就是死守遵化和喜峰口,掩護部分軍隊逃出關去。黃石可不希望在這個節骨眼上橫生枝節。無論范文程擁有怎麼樣的軍事天資,他總不能平白變出幾萬軍隊和盔甲、大炮來吧?

黃石相信智謀在壓倒『性』的實力面前不值一提,他反覆想了幾遍也沒有想出范文程還能耍什麼花招。而他的參謀部根據地形圖進行了攻防推演,參謀們的結論是范文程沒有機會獲勝。參謀長金求德更是信心十足,聽黃石說范文程可能是個智將,金求德就說道:“我部兵利甲堅,他光有智謀頂什麼用?難道智謀能對抗利劍鐵甲麼?現在建奴兵少將寡不說,他們的武器都不能威脅我軍官兵身上的鎧甲。末將想不出範賊能用什麼智謀,難道靠吐口水淹死我們麼?”

黃石下令召開軍事會議,準備分配接下來的軍事任務,無論是他本人、還是參謀部都顯得信心十足。就在黃石計算遵化守軍可能的反應時,被他算計的人也已經定下了作戰策略。

現在遵化城中,後金第一智將范文程正靜靜地就著燭光看書,臉上一片如痴如醉的表情,似乎完全沒有把『逼』近的明軍大軍放在心上。

“主子。”

一個後金牛錄的輕聲呼喚把范文程從書中拉了出來,他輕嘆一聲,戀戀不捨地從書本上移開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個剛進來的後金牛錄:“我要的馬尾巴可割好了?”

“割好了,主子。”那個後金牛錄忙不迭的答道,雙手捧著把一條長長的馬尾巴呈了上來。

范文程輕輕撫mo了一下這條鬆軟的馬尾,臉上『露』出一種智珠在握、一切盡在胸中的自信微笑,他的語氣還是那樣的波瀾不驚:“來,幫我磨墨。”

“是,主子。”

後金牛錄磨墨的時候,范文程就又詢問起城內木石、箭矢以及兵馬的情況來,他正皺眉苦思時,突然又有一個後金士兵跑進來報告道:“主子,城外有人叫門。”

“是誰?”

“回主子話,是阿哥多爾袞,他帶領四百白甲、一千蒙軍星夜趕回來增援遵化,以確保退路。”

“好!”范文程大叫一聲,連忙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快迎、快迎。”

……

多爾袞晝夜兼程地趕到遵化協防時,三屯營的明軍大營裡也是燈火通明。聽說對手不過是一個秀才,而且遵化城裡只有八百滿兵後,祖大壽立刻主動請纓:“元帥,末將願帥本部軍馬前去取遵化城,定為元帥取來範賊的首級。”

“元帥,末將也願意一同前往。”

“元帥,也給末將一個立功的機會吧。”

軍帳裡頓時就是一片爭奪出戰機會的喊聲。最早出聲的祖大壽遭到了一致的鄙視,大家都對他企圖獨佔功勞的行為極為不滿。祖飛將臉紅脖子粗地爭辯說,這並不是僧多粥少他不厚道的問題,而是他祖某人還要靠這些戰功保住自己的項上人頭,所以祖飛將堅決要求還是由他去進攻遵化。

這話引起了更大的喧譁,大家都說祖大壽的軍功已經足夠他戴罪立功了。大家都是千辛萬苦地趕來勤王,很多人連戰功的影子還沒有『摸』到呢,說什麼也不能再給祖大壽佔去了。

可是祖大壽的優勢就是他有九千本部軍隊,另外兩個指揮大批部隊的姚與賢和金冠,部隊都沒有跟上來,而其他的眾將一般每人也就是幾十、上百個親兵,所以祖大壽的底氣足、嗓門大,氣得好多人幾乎要與他老拳相向。

最後黃石只好出面調解,給祖大壽兩個備選方案:一個是他獨佔奪回遵化和三屯營的功勞,但以後分首級的時候他要多讓給其他的將領一些;另一個是他放棄奪城的功勞,但以後如果有首級,黃石會多分他一份。

祖大壽咬牙切齒地想了半天,期間還幾次吞吞吐吐地表示兩者他都想要,但遭到了大家的同聲譴責和黃石的堅決拒絕。最後祖大壽哭喪著臉表示,他要奪回城市的頭功,以後分首級就湊合著給點吧。

黃石的福寧軍不在乎首級的賞錢,而且黃石自己也有辦法給部下弄出來一份,所以黃石就慷慨地表示,這次無論有多少斬獲,黃石都只替自己的手下要三成,剩下的則交給有功之士做獎賞。這個宣佈自然又頓時引起了一片歡呼聲,帳裡的將軍們都大讚黃元帥果然是英雄了得。

不過黃石同時也明確告訴他們,他計算功勞的方法不是根據首級來的,而是根據這些將領是不是服從黃石的命令、是不是努力去執行黃石的要求來判斷的。黃石一直就覺得按首級計功非常不合理,這樣大家都願意吃肉,而沒有幾個人願意去啃骨頭。

所以從上次在覺華開始,黃石就是事先把問題說明白,服從命令的,黃石肯定不會讓他吃虧,而自己擅自去搶、或者想私下佔便宜的,黃石也一定不會給他好果子吃。

現在黃石身為大都督,自然他的嗓門最大,眾將無不表示一定謹遵黃石的將令,絕不自行其是。這次如果能堵住後金軍的大隊,斬首估計不會在兩萬以下,所以眾將人人踴躍,他們都知道“吃粥還是吃肉”就看自己在黃元帥面前的表現了。

黃石要三成首級主要是為了給自己的嫡系部下升官用,至於他本人對首級已經無所謂。黃石現在已經是大都督府左都督,這次只要能迅速把後金軍趕出關外,那肯定要實授大都督府大都督。作為實授的大都督,皇帝至少也要給黃石一個侯爵才能算和他的地位相稱。

無論是黃石的嫡系還是旁系,只要有斬首就要算到黃石的頭上。黃石少為嫡系部隊要些戰功,也是為了團結旁系的人賣力作戰,利益均佔是黃石長久以來的處世哲學。

目前抵達三屯營的福寧軍只有救火、磐石兩營的炮兵,選鋒營的則正在開往三屯營的路上,三個營裝備的三十門九磅炮已經到了十五門,剩下的十五門也會在三天內抵達。

“祖將軍、兩位尚將軍、『毛』將軍……”黃石一口氣點了祖大壽、尚可義、尚可喜和『毛』承祿等人的名字,把他們編組為勤王左翼,由祖大壽統帥前去進攻遵化。而胡一寧、張國青和孔有德、耿仲明兄弟們為右翼,由胡一寧帶領著去進攻喜峰口。

前來黃石這裡報道的薊鎮將軍們,黃石也把他們打散了編入左右翼中,而黃石的本部則還留在三屯營,作為勤王軍的總預備隊,隨時準備增援兩翼。

知道黃石的精銳本部就在自己的身後,其他的勤王軍也都覺得充滿信心。因為他們都知道黃石不會不顧他們的死活,而黃石的主力不出動搶功,也是給他們一個表現的舞臺。眾人都明白自己升遷主要取決於黃石的喜好,而黃石則告訴大家,這次打完仗以後,各人的功勞會進行公議,他絕不會進行黑箱『操』作。

眾將離開後,黃石就又和心腹們閒聊起來,他對楊致遠說笑道:“如今形勢與金兄弟的預判無二,楊兄弟可否服氣?”

金求德對袁崇煥的推算與隨後發生的事情基本符合,不過楊致遠聽到黃石的取笑後只是一笑:“這次金兄弟確實是贏了,不過我想皇上還是不會給袁崇煥定通敵賣國罪。”

“楊兄弟認為袁崇煥沒有賣國麼?”

“這個我可沒說,末將只是說皇上恐怕不會給袁崇煥定賣國罪,只要袁崇煥自己咬死不承認,這個罪就定不下來。”楊致遠除了精通福寧軍的軍法,同樣對大明律也非常熟悉:“如果在我們福寧軍,毫無疑問這就是賣國。因為我們福寧軍只看一個人做了什麼而不問他到底在想什麼。不過根據大明律,一個人要被扣上賣國的帽子,除了有賣國的罪行外,還必須他親口承認他確實想賣國。”

“那按照大明律,楊兄弟認為袁崇煥會被判什麼罪!”

“如果皇上不死保他的話,嗯……”楊致遠低頭沉思起來,然後慢慢地說道:“以前的種種失職都不說了,皇上最後把保衛京畿的責任交給他,而袁崇煥也保證過不讓敵軍越過薊西,但敵軍就從他的眼皮底下過來了,一個付託不效是跑不了的……幾次上奏保證說會和『毛』帥精誠合作,數次隱瞞和建奴私下議和的行為,偷偷賣米給建奴,朝廷不問就不提,說他專恃欺隱也不為過。”

黃石『插』嘴補充道:“他殺害『毛』帥是為了和建奴議和,這點你忘說了。”

楊致遠撓頭道:“如果有證據……”

“就算有吧。”

“那還要加上以謀款則斬帥;嗯,幾萬軍隊從幾萬軍隊眼前一天通過必然是故意的,因此還有縱敵長驅這條罪;建奴十三日過薊門,走三河、通州直線到京師,袁崇煥十四日出發,號稱追趕敵軍,卻繞河西務避敵不戰,竟然比走近路的建奴還早到京師三天,差不多已經可以算上臨陣脫逃了,只說一個頓兵不戰絕對不過份。哎呀,太多,太多了。”

黃石慘然笑了一下:“繼續說,還有什麼?”

“遣散勤王部隊也是一罪;還有堅請入城,這又是和臨陣脫逃差不多,而且聽說袁崇煥一直到了京師城下,還不忘記帶著議和用的喇嘛。如果平時這樣做倒也沒有什麼,但眼看建奴蹂躪京畿、荼毒百姓,他不但不義憤填膺地與建奴死戰,反倒還帶著喇嘛要求朝廷議和,這就太令人髮指了,不能不讓人懷疑他就是引敵入關,以此脅迫天子。”

楊致遠打了個響指:“如果袁崇煥自己不承認有通敵行為的話,能定下來的罪就是‘付託不效,專恃欺隱,以市米則資盜,以謀款則斬帥,縱敵長驅,頓兵不戰,援兵四集,盡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潛攜喇嘛,堅請入城。’差不多就是這樣。”

“以大明律當何刑罰。”

“罪當剮,親族十六歲以上斬首,十六歲以下為功臣奴,女眷入教坊司。”

“差不多就是這樣了。”黃石輕聲贊同道。

歷史上崇禎皇帝試圖釋放袁崇煥讓他再去平遼,但內閣和刑部都反對,但崇禎最後還是特赦了袁崇煥的家人,親族皆不問,兄弟妻子也只是流放而已。看來直到最後一刻,崇禎還是覺得袁崇煥情有可原啊,並沒有想到到底有多少百姓死在他的手下,更不知道未來中國會有多少百姓因他而死。

但金求德他們都認為袁崇煥還是有出來的機會的,這次如果在喜峰口全殲建奴,崇禎心裡一高興說不定就把功勞又算到袁崇煥頭上了。無論是殺『毛』文龍還是擅自賣米給後金,還有不設監督機構等行為,崇禎都表現出了對袁崇煥近乎偏執的信任。

黃石想到此處忍不住又發牢『騷』道:“如果他能出來,那真是太不公平了。”

楊致遠奇怪地看了黃石一眼:“大人好像很痛恨袁狗官啊?”

“是的,我痛恨袁崇煥就如同我痛恨秦檜一樣。”黃石又暗自在心中加上了汪精衛、施琅等人的名字:“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奸』佞。我們還有子孫,其中也會有不肖之徒,所以我們需要為秦檜立跪像,所以我們需要讓袁崇煥被處死,這樣我們就可以指著他們教育我們的子孫:小子們看仔細了,這就是賣國賊的下場!”

……

十二月二十八日,莽古爾泰清晨就起床了,他跪衝著東方升起的太陽,虔誠地祈禱著,良久後他又熟練地畫了一個十字架,緩緩地站起身來,膝蓋已經跪得又酸又麻。聽說黃石已經回來後,莽古爾泰的第一個感覺就是整個世界都崩潰了,皇太極很快就定下策略,立刻班師出關。

這次的收穫已經夠大了,搶到的金銀足夠後金軍購買數年糧食所需,而搶到的人口也有十幾萬之多,遼中有大批荒蕪的土地等著他們去耕作。所以皇太極走的時候心情還是不錯的,但壞消息跟著到來,那個黃石不但沒有入京,反倒直奔他們的後路去了。

皇太極聽說後連連搖頭,直說黃石這是兩敗俱傷之道,擺明了會惹起明廷的物議和猜忌,但他們也不得不為此加快了腳步。濟爾哈朗等人對黃石倒不是很怕,相反還顯得有些躍躍欲試,但莽古爾泰卻根本不想看見黃石的蛇旗,他甚至建議皇太極繞道走居庸關或者古北口,從那裡破邊牆而出回漠南。

但是皇太極卻反對這個提議。滿桂死後,京畿地區的明軍都躲得離後金軍遠遠的,可是聽說黃石出任大都督後,現在他們雖然還是不敢進攻,但卻紛紛靠上前來,他們的攻擊yu望明顯有所提高。

如果從大明京師去古北口的話,就要在大明境內多走幾百裡的路,而且還要從沒有受到破壞的邊鎮築壘地區通過,速度可想而知會很慢。皇太極估計現在已經有二十萬明軍響應勤王令,開始向大明京師方向開來,後金軍如果不趕快出關,估計黃石不動手他都走不掉了。

皇太極擔心走古北口同樣會被黃石追上,福寧軍在明軍境內移動,速度上的優勢比後金軍大的不是一星半點。而且皇太極還懷疑,哪怕是一帆風順地從古北口破口,他們也不是一了百了,因為他們還是要走漠南,經過喜峰口前方回遼陽。

皇太極覺得黃石很可能會從喜峰口出關,堵住他們的退路。一旦這種情況出現,皇太極和他的同盟軍就得推著手推車去翻大沙漠了。先不說有幾個能活著過去,就算過去了他們也還要面對虎視眈眈的察哈爾蒙古及其同盟軍。

今年林丹汗已經不願意同後金打仗了,因為他每戰必敗不說,還覺得大明不可靠而且軟弱,所以林丹汗似乎也已經有效法後金去掠奪大明的意思。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如果皇太極被明軍『逼』得猶如喪家之犬,只好去爬大沙漠的話,皇太極相信林丹汗還是會嗷嗷叫著撲上來報仇的。

因此,皇太極最終還是決定強行從喜峰口一帶奪路而逃。

後金軍一路上已經走得很急,但至少還要三天他們才能抵達遵化。後金軍如果靠馬匹強行軍離開,那麼兩萬五千大軍至少要丟下六成。眼下又是冬天,野外缺少草料,馬隊不跟著輜重隊一起走的話,到喜峰口時坐騎也就死得七七八八了。真到了那個時候,就算皇太極想靠走路回家,也要先問問明軍和林丹汗答不答應。

“多爾袞應該已經到遵化了,而明軍大概會和我們差不多同時到。”皇太極掰著指頭替黃石算著時間,他認為黃石應該是靠自己的力量一路從永平打過來的,所以他的軍隊必然疲憊不堪:“就算黃石不顧一切地衝到了城下,范文程頗有謀略,他和多爾袞同心堅守遵化,一定能堅持到我們到來。我們且戰且退,衝出關外的把握還是很大的。”

“嗯,八弟你說得也有道理。”莽古爾泰平靜下來以後也同意了皇太極的看法,如果一仗不打撒丫子就跑的話,那蒙古人的人心也就散了,他們中的不少恐怕會開小差想從喜峰口逃走。這樣下去的話,等大軍到了居庸關或古北口的時候恐怕也就只剩下一半了,能不能破口而出很難說,前路更是渺茫,遠不如和黃石搶時間的把握大:“八弟你放心吧,我已經很虔誠地祈禱過了,上帝一定會保佑我們平安的。”

皇太極苦笑了一下但沒有說話,相比薩滿巫師,他還是更信任多爾袞的勇氣和范文程的智謀。

“多爾袞、范文程,你們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皇太極如是想著。

……

選鋒營的炮隊在十九日傍晚趕到三屯營後,黃石就下令救火營第二天拔營出發,向遵化方向前進。福寧軍士兵經過短暫休息後士氣高漲,體力也都恢復到了巔峰狀態,黃石計劃讓救火營用正常的速度行軍,趕到祖大壽背後為後勁。

黃石估計祖大壽一定出死力攻打遵化城,這兩天下來遵化城的守軍也已經非常疲憊,等救火營到了後,祖大壽的左翼部隊就可以休息一天,黃石希望救火營可以輕鬆戰勝已經苦戰兩天的後金守軍。等救火營休息時,勤王軍的左翼就可以恢復戰鬥力,做好防禦敵軍進攻的準備。

而磐石營則會向喜峰口進發,他們同樣會替下開始疲憊的勤王軍右翼部隊。現在明軍兵力優勢如此巨大,當然要靠輪番上陣來保持軍隊的士氣和體力。黃石自己跟著救火營出發,畢竟來自這個方向上的威脅還是比較大,而選鋒營則開始休息,準備根據需要投入戰場。

二十日凌晨,黃石跟著救火營一同出發,但才走了沒有多遠,對面就跑來了祖大壽的傳令兵,那個傳令兵興奮地向黃石報告:“元帥,勤王軍左翼已經攻下遵化!”

這個消息真把黃石打蒙了。根據他的計算,祖大壽的左翼十七日清晨出發,十八日傍晚先鋒抵達遵化城下,怎麼也要到十九日才能發起進攻。可是眼下告捷的使者就在眼前,那就是說祖大壽一抵達遵化城下就發起猛攻,當夜遵化就宣告失守。

――這食人魔未免也太猛了吧?

黃石雖欲不信,但事實就在眼前,不由得他不對祖飛將刮目相看。

……

救火營還在後面緩緩前進,而黃石則帶著幾個衛兵飛馬趕到遵化。當他趕到時已經是傍晚,祖飛將臉上都笑開了花,這次他又把大功撈到手了,到時候公議軍功的時候,祖飛將相信別人再也說不出什麼廢話了。

其他的明軍將領也都很高興,這次從出兵以來,明軍所向披靡,後金軍側後寬達二百里的戰略縱深,被明軍風捲殘雲一般地打穿了。

見到黃石前來,數千被救出來的百姓一起向他跪拜叩謝:“黃元帥長命百歲,高侯萬代!”

這些百姓多是京畿一帶的平民,袁崇煥縱敵入關後,這些百姓家中的老人、兒童都被殘害,他們被後金軍擄掠起來送向關外。今天被明軍解救後,這些百姓都恍如隔世,他們想起慘死的父母長輩,不禁抱頭痛哭、大放悲聲。

在這場浩劫中,也有大批的失去父母的幼年子女,他們盡情地釋放了壓抑多日的感情後,接著就齊聲痛罵袁崇煥賣國。這鋪天蓋地的大罵聲讓祖大壽等人不禁有些尷尬,但百姓們都沒有和關寧軍計較,看到他們來拯救自己,百姓都選擇了原諒和寬恕。等到他們聽說袁崇煥已經下獄後,幾千百姓齊聲發出怒吼:“剮了袁狗賊,剮了袁狗賊!”

在感謝聲、悲聲和怒吼聲交織的背景下,黃石大步走進遵化明軍中軍大營,兩側明軍眾將一起鞠躬行禮:“元帥。”

在正中的座位上坐穩後,遵化破城的大功臣就被召了進來,范文程撲地連磕了幾個響頭:“罪人范文程,叩見元帥。”

據范文程說,皇太極打發多爾袞來協助守城,給范文程的獻城計劃帶來一些變數。遵化城內范文程部和多爾袞部共兩千餘後金軍,其中范文程部有五百披甲、三百無甲。

范文程一點也不著急,他打算連多爾袞一併拿下獻給黃石。

出乎范文程意料的是,多爾袞從南門馳進遵化後,和他的白甲們換上一批新馬,就頭也不回地從遵化北門衝出直奔喜峰口去也。多爾袞逃走時還把城內他的旗兵、旗丁也都帶走了,這樣遵化的軍心更是一落千丈。

昨天祖大壽的先鋒剛到了城外,就接到了范文程的秘使。

入夜,范文程引兵殺散了東門的守衛,帶著心腹在城內四處縱火。順利接應明軍大軍入城之後,與一些頑固抵抗的守軍混戰了大半夜,將滿城的後金軍收拾乾淨,其中范文程部出力最大、斬首最多。

黃石看著眼前人的一頭黑髮,遲疑地問道:“你就是范文程?那你的頭髮是怎麼回事?”

“啟稟元帥,罪人就是范文程。”說著范文程就一把扯下自己的頭髮,『露』出一個光禿禿的腦殼:“元帥,罪人不幸,苟且偷生於賊『穴』,被『逼』剃髮。每每思此,無不痛徹心肺,所以就偷偷為自己做了這個假髮,幾年來夜深人靜之時,就悄悄戴上對著鏡子照一會兒,卻感到心窩裡痛的是更厲害了。”

范文程伏在地上哽咽著說道:“罪人的家人、同年,多被奴酋所害,罪人之所以一時不肯就死,就是想忍一時之辱,尋覓機會報效王師。今天罪人總算是等到了,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了啊。”

言畢,以前的後金第一智將范文程就嚎啕大哭起來,聲音中滿含哀傷,聞者無不惻然,黃石兩側的明軍將官臉上也都是不忍之『色』。

范文程嚎哭了一會兒,就又把用墨水染的馬尾假髮戴到了頭上,抽抽噎噎地說道:“全憑元帥威武,罪人今天終於能光明正大地戴上這假髮了,想想這麼多年來的屈辱生活,真是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啊。”

黃石看著范文程的一頭黑髮,和他口中的懇切情辭,一時間真有種荒謬的感覺。片刻後,黃石從自己的『迷』『惑』中清醒了過來,這樣不是很好麼?飛將軍祖大壽高歌猛進、多爾袞連夜遁逃、關寧眾將爭功不落人後、三順王也都在大明這邊得到了富貴和前途……既然范文程這大漢『奸』都戴上了長髮,那中國的百姓自然也就不會再有留辮子的可能。

這個預兆很不錯,讓黃石心裡一下子舒坦起來,心裡也不禁為自己以前的想法感到好笑,指望范文程這樣的漢『奸』為皇太極盡忠,真無疑於緣木求魚:“范文程,以後你有何打算?”

黃石並不打算收幕僚,他的參謀部已經足以勝任各方面的工作,所以他本打算送范文程一筆儀金,讓他重新去參加科舉正途。不料范文程卻另有打算,他打算投入祖大壽帳下,做祖大壽的策士,以後也要博取軍功當一個武官。

見他主意已定,黃石也就不勉強了,他好言安慰了范文程幾句,告訴他儘管放心,如果他真能在國防事業上做出成績來,大都督府也不會歧視他的。

押運物資出關的李永芳適逢其會停留在遵化城中,也被明軍捉住。

范文程的事情了結後,衛兵就把李永芳拖進來給黃石驗身。曾經不可一世的撫順駙馬現在哆嗦得如同寒風中的一片樹葉,臉『色』蒼白有如死人一般。黃石讓衛兵鬆開李永芳嘴邊的繩子,感慨道:“駙馬爺,遼陽一別九年,總算是後會有期。駙馬爺在開原、鐵嶺、廣寧造下諸多血債,總算是天道好還。”

李永芳自知必死無疑,橫下一條心破口大罵起來:“狗賊,當年固是爺有眼無珠,但你這廝也太『奸』猾,狗賊行卑鄙無恥之道,竊忠信仁義之名,欺世盜名到這種地步,也算是天下罕有了。”

周圍的明軍將領都變『色』喝罵,李永芳也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譏,從遼陽的細作商人開始、到在孫得功之間穿針引線,把黃石罵了個狗血噴頭。黃石連連搖頭嘆氣,不發一言地聽李永芳歇斯底里地罵了一會兒,才揮手讓衛兵把人帶下去,即刻械送京師。

處理完了遵化的事情後,黃石就讓祖大壽留守,剩下的兵馬則去進攻喜峰口,那裡集中的後金部隊比黃石想象的多,胡一寧他們的進攻並不順利。

……

第二天清晨,

張再弟陪著黃石急急忙忙向喜峰口方向趕去,現在他也被黃石帶出來在軍旅中歷練。攻下遵化後大家都本以為能鬆一口氣,但黃石卻仍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看起來一點也不輕鬆。張再弟就對黃石笑道:“大哥,眼下建奴已經是『插』翅難飛,不用這麼緊張吧。”

“基本上是,但他們還有一條路可走,就是把輜重扔在遵化城前,騎兵拼死衝過我們的堵截,然後從喜峰口奪路而逃。”

喜峰口不拿下來的話,黃石總擔心皇太極能帶領少數人衝出去,不過誰都知道。這樣就算成功,能逃走的頂多就是少量心腹。

張再弟哈哈一笑:“大哥過慮了,先不說他們能不能衝出去,就算這樣狼狽地逃走了,他們又能逃出去幾個人?還不是苟延殘喘罷了。”

“我也知道可能『性』不大,但總還是有那麼一點紕漏,一天不把它補上,我就不能安心。”

見黃石這麼執著,張再弟也就不再勸說了,不過臉上微『露』出一點不解之『色』。

黃石並沒有回頭看,他淡淡地對張再弟說道:“小弟,還記得你父兄把我救回來的時候吧。”

“是,記得。”

黃石長長地嘆了口氣:“在我醒來之前,一直在做著一個很恐怖的夢――在我的噩夢裡,建奴入關了,他們把整個華夏大地沉浸在一片血『色』中,然後就是鋪天蓋地的黑暗……地上的血『色』從來沒有消失,只是天空實在變得太黑了,讓它幾乎不為人所見。”

張再弟小聲笑了幾聲:“原來如此,大哥過慮了,就憑建奴這點人,他們能有幾天蹦頭?”

“是啊,原本不該如此的!可是那個夢太真實了,以致我都不敢相信它只是一個夢。”黃石輕聲附和道。

張再弟看到黃石一臉的嚴肅,也就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只聽黃石還在繼續說下去:“這個噩夢我已經做了八年了,現在它終於要離我遠去了,我一定要親手把自己從噩夢中解放出來。”

救火和磐石兩營的炮隊留在三屯營附近,傍晚時分炮手們一如往日地擦拭著大炮,隨隊出發的炮兵總監鄧肯則點數著彈『藥』箱。這時他看見一個剛被解救出來的平民在不遠處默默地看著福寧軍的彈『藥』箱,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出於警惕,鄧肯向這人走了過去,不等他開口那人就抬頭與他對視,臉上似有一些猶豫,但並沒有絲毫的畏懼。

“將軍,”那個平民突然鼓足勇氣,向鄧肯跪下叩頭並急促地說道:“建奴入關,小人的祖父、父親都死於建奴的刀下,其他失散的家人也凶多吉少。小人知道這些炮彈是要拿去打建奴的,小人懇求將軍恩准,讓小人把祖父和父親的名諱寫在一顆炮彈上,他們一定會保佑這炮彈打死建奴的,他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說完後那人就連連叩首不肯起來,鄧肯長嘆一聲就讓人拿筆墨來,問明瞭這個人祖父和父親的姓名就挑了一顆炮彈為他把名字寫下。

這個人感激涕零地離開後不久,鄧肯就聽見從安置難民的營地那邊傳來一片嘈雜的人聲,很快就有大批難民紛紛湧來,領頭的正是剛才和鄧肯說話的那個人。只見那人向鄧肯一指,人群就向他湧過來:

“將軍,我老父、老母都死於建奴之手!”

“將軍,我全家都被建奴所害!”

……

入夜後,炮兵營地外的難民群仍是摩肩接踵,他們向福寧軍官兵口述了數十萬受難者的姓名,到後來每顆炮彈上面的人名都寫得層層疊疊。兵營裡庫存的墨一時來不及研磨,就有大批的人割股出血,讓文書用鮮血把他們的仇恨記錄下來。

……

遵化城。

祖大壽威風凜凜地站在城頭,戟指衝著城下大罵:“建奴,此處就是爾等的喪身之所!”

范文程就站在祖大壽身旁,他現在連頭盔都不帶,讓漆黑的假髮順著肩膀一直披了下去。聽到祖大壽的罵聲後,范文程也連連點頭,跟著一起衝著城下大吼:“奴酋,我恨不能食汝肉,寢汝皮,方解吾心頭之恨!”

聽到這罵聲後,皇太極靜靜地嘆了口氣沒什麼反應,但卻惹惱了一邊的莽古爾泰,他指著范文程怒吼道:“你這奴才貪生怕死,反覆無常,若是讓我捉到你,定要把你千刀萬剮,心肝下酒。”

面對莽古爾泰的憤怒,范文程只是哈哈大笑不止。

莽古爾泰罵了范文程幾句,又調頭大罵起了祖大壽:“懦夫,真真狗仗人勢!若無黃石在,你這狗也敢正眼看人麼?”

祖大壽聞言大怒,一聲斷喝:“來人,備馬,本將要出城殺敵,親手撕爛這奴的大嘴!”

范文程連忙叫道:“大人且慢,元帥要大人堅守此城,大人重任在肩,又何必與這建奴一般見識?”

祖大壽撫須沉『吟』不語,似乎隱隱有不甘之意。

范文程見狀又大聲苦勸道:“大人雖勇猛無敵,但須知建奴狡詐,此正乃激將之法也,千萬敢請大人明察。”

祖大壽做恍然大悟狀,回頭深躬謝道:“先生高見,令本將茅塞頓開,今日若非先生,祖某幾墜建奴計中。”

范文程連忙躬身回禮,朗聲稱頌道:“將軍不因怒興兵,洞悉建奴『奸』計,真乃此城大幸,國家大幸也。”

祖大壽和范文程在城上一唱一和的時候,皇太極已經下令軍隊繼續前進:“多派哨騎偵查四方,再留四百兵堵住遵化四門,震懾祖大壽。”

後金軍正行進間,前方探馬來報,發現明軍堵截部隊,他們頭上飄揚的旗幟是三種軍旗,人數大概有六、七千人,經過判別竟然發現分別是救火營、磐石營和選鋒營的旗幟,說明黃石的嫡系精銳已經盡數出現在這裡。

皇太極一言不發地催軍前行,很快明軍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皇太極親眼看了看對面的旗幟和軍容,一時竟然再也說不出話來。

“撤吧,我們去古北口。”莽古爾泰很快就清醒過來,他對此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這話把皇太極的目光從凝視中拉了回來,他回頭看了看莽古爾泰,冷冷地說道:“撤?撤去哪裡?我們今天就要和黃石決一死戰。”

“打不贏的,我們走吧,把大隊都拋下,只帶輕兵精銳,一定能殺出一條血路,重返關外。”

“不可能的,而且扔下大隊和盟友,我們就是能逃出關外又如何?”皇太極手中的馬鞭向著對面的明軍一指:“與其不戰而亡,何不拼死向前,一決雌雄?”

“這是送死!”

“前進或有一線生機,後退則斷無生理,不用別人來打,我們自己的軍心就散了。”皇太極雙手合十向天,口中喃喃祈禱了幾句,然後又把目光投了回來:“明軍看似人多勢眾,其實不過都仗了黃石的勢。只要我們拼死向前,一舉取下黃石的人頭,那麼明軍再多也會作鳥獸散!現在我軍已在死地,必能人人奮勇向前,誰勝誰負,尚未可知!”

說完皇太極就扭頭大聲下令道:“通告全軍,如果不想死在這裡,那麼就必須打垮對面的敵軍。我們的老家就在幾十裡外,打垮了他們我們立刻就能回家,立刻就到家了!”

莽古爾泰一把扯住皇太極,『逼』視著他的眼睛:“如果打不垮呢?那我們就連撤退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們已經沒有了,”皇太極猛地一把甩開莽古爾泰的手,繼續對自己身邊的人下令道:“把馱馬都卸下來,每一匹馬都要上戰場,每一個能拿得住刀的人都要上戰場,後面只留最少的人看俘虜……”

“不行。”莽古爾泰大喝一聲打斷了皇太極,他一把揪住皇太極的馬韁就把他的坐騎往後拉:“我們撤,另外找路。”

“五哥你撒手。”皇太極高聲叫著,和莽古爾泰爭搶起韁繩來。

莽古爾泰不管不顧地用力扯著韁繩向前,頭也不回地大聲說道:“八弟,以往哥哥總是聽你的,但這次你也要聽我一回……”

莽古爾泰的話嘎然而止,韁繩從他手中滑落,他緩緩回頭,眼光下移在那把『插』在自己腰間的刀上盯了一會兒,又慢慢地抬眼看著自己的弟弟,弟弟眼中的神『色』變得非常陌生,莽古爾泰好似從來不曾認識過這個人一樣。

皇太極緊繃著嘴角,攥著刀柄用力一扭,隨著刀刃的攪動,莽古爾泰嘴裡噴出了大團的血塊,皇太極再把刀使勁向外一抽。莽古爾泰嘴唇動了幾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終於仰天向後倒去,重重地跌落到大地上,頭一歪撞在地上,大睜著雙眼死去了。

皇太極把刀上的血跡擦去,然後把它筆直指向地上的屍體,對周圍的人厲聲喝道:“敢後退一步者,與他同罪!”

……

黃石帶來的騎兵都交給賀寶刀指揮,他和其他的大批明軍將領都呆在步兵的後方,兩營的馬隊加上幾十個將領的親兵隊,共有近三千騎兵。除了福寧軍的騎兵外,這些將領親丁也是遼軍中的精華,根據黃石的計劃,一旦後金軍開始潰敗後,他們就會開始無情的追擊。

烈焰營的巨馬再次讓賀寶刀出盡風頭,上千斤的大馬把其他的明軍武將看得口水都流下來了,紛紛要求賀寶刀把馬借給他們配種。賀寶刀先是把他們饞了個夠,然後慷慨地表示可以送這幾位將軍每人兩匹巨馬。當然,這種贈送是幾年後的事了,而且馬都是和土馬雜交出來的,至於那些純種的大馬,不用黃石說,賀寶刀絕對捨不得拿出去送人。

黃石讓賀寶刀負責指揮追擊,同時提醒他務必小心,賀寶刀哈哈大笑道:“元帥算無遺策,建奴已入死地,某又有這麼好的寶馬,末將就算戰死沙場也沒有遺憾了。”

周圍的武將紛紛責備賀寶刀出言不吉,聽慣了賀寶刀烏鴉嘴的黃石卻只是一笑沒有多言。他把選鋒營分成了兩部分:大部分留在了喜峰口,如果有小股敵軍流竄到那裡,賈明河保證絕不放他們出關;小部分被黃石放在了三屯營,楊致遠會制止敵人向另一個方向逃竄。

而黃石自己則選擇一片山坡佈陣,賀寶刀說在這片地上就是他也不能蒙著馬眼驅馳,後金的大股馬隊在黃石面前緩緩集結起來,黑壓壓地鋪滿了山野。

救火營和磐石營的二十門九磅炮已經一字排開,四百名炮兵精神抖擻地站在他們的崗位上。在炮兵陣地後面,十六個步隊的六千四百名步兵列著方方正正的隊形,無數的旌旗在他們頭頂飄揚,靜靜地看著遠方如烏雲般的騎兵大隊。

黃石騎馬站在萬軍之前,靜靜地看著對面黑壓壓的後金騎兵,看上去沒有兩萬也有一萬五了,這個數字已經超過了黃石瞭解到的披甲兵的數目。看來對方動用了全部力量,準備進行最後一搏。

“我從來沒有感到肩上的負擔像今天這樣重。”黃石身邊沒有旁人,面前是他切齒痛恨的敵人,現在他們已經落入羅網,黃石相信自己就要打倒他最想打倒的敵人了。

對面跑過來一個孤零零的騎士,他在黃石陣前很遠就跳下馬,幾個內衛迎了上去。搜過身,這個使者恭敬地緩步走到黃石馬前。使者帶來了皇太極的懇求,他請求黃石在關鍵時刻放他一馬,他會留下部分蒙古人和部分包衣。皇太極說,如果黃石點頭的話,那他就不會決死衝鋒,而會刻意安排部分蒙古人送死,讓黃石平安得到豐厚的功績,還有他哥哥莽古爾泰的首級。

皇太極的最後通牒中說得很『露』骨,他直言不諱地點破了隱藏在黃石胸中的野心和警惕,皇太極對黃石說:無論是出於保全自己的目的、或是夢想登上更高的位置,黃石都應該給後金留一條活路,皇太極稱後金政權既是黃石的保命符也是階梯。

看到這曾經令自己不敢仰視的人寫下這樣的文字,黃石胸中升起的竟然不是驕傲而是悲哀,他儘可能地委婉拒絕了皇太極的使者並提出了自己的反建議:“回去告訴你的汗,為了他的族人、也為了他自己,放下武器投降吧。只要他不讓我的手下流血,我就會為此報答他,我保證不濫殺一個人,也會盡力保住他的『性』命,讓他能和他妻子重逢。”

使者轉身離去前,黃石又叫住了他:“回去告訴你的主子,無論如何,我對他的胸襟和才能都一直敬佩有加。”

黃石面對的是幾千年來漢族最兇惡的敵人――入關後滿清把近兩億漢人屠殺到僅剩四千萬,在以後的近三百年裡,大規模的屠殺更是一起接著一起,受害者比以往兩千年曆次屠殺加起來都要多。

他面對的也是蒙古族有史以來最兇惡的敵人――滿清對蒙古族厲行減丁政策,蒙古各部只要超過男丁上限,那麼就要靠抽籤來殺死多出來的男丁以進行減丁。這種無差別屠殺甚至包括後金的鐵桿盟友科爾沁蒙古,科爾沁蒙古的男丁上限是八萬,奴酋福臨和他的兒子奴酋玄燁屠殺起科爾沁來也是一樣不客氣,短短四十年裡,僅科爾沁蒙古的男丁,他們父子倆就屠殺了三十萬。

他面對的也是*的敵人――滿清對*各部進行了持之以恆的種族滅絕工作,並制定了“以回牽漢,以漢制回”的政策,極力挑撥種族仇恨,鼓勵回漢種族仇殺。

他面對的也是苗族的死敵……

他面對的也是彝族的死敵……

黃石面對的正是幾千來生活在這片大陸上所有民族最大、最兇殘的敵人,他身後的幾千官兵身上肩負著未來億萬無辜百姓的生命――從來沒有這麼少的人,決定著如此多的人的幸福!

黃石知道身邊的這些將士就如同五百年前怒髮衝冠的岳家軍;如同三百年前奮起反抗的明軍;就如同發出“不做亡國奴”怒吼聲的抗日軍隊一樣,會為他們祖先建立的國家贏得榮耀、為他們的父老贏得生存的權利、為他們的子孫贏得不做奴隸的自由。

使者已經跑回對面的陣中,再也沒有出來,敵軍開始緩緩向前……

黃石面對的也是華夏文明的敵人。

明朝有著輝煌的音樂藝術成就,比如十二平均律就在明朝被提出,直到黃石誕生的時代,這還是現代音樂的奠基石――但它卻不能生存在它出現的母國大地上,因為它被滿清禁燬了。

明朝的醫學正在發展,比如中醫第一次提出人是用腦而不是用心在思考――不過它失去了進一步發展的機會,因為這些新的理論被滿清禁燬了。

明朝翻譯了幾何原本……明朝的『婦』女都知道地球可能是圓的,併為此展開討論、為此寫下筆記……明朝有人準備寫下技術書籍,介紹如何鍊鋼鍊鐵――這些書籍都被滿清禁燬了。

奴酋福臨平均每年發動一次*,他兒子平均每五年一次,他孫子平均每兩年一次,而他重孫子弘曆,竟然平均每年發動兩次*!

奴酋弘曆編寫四庫全書,宣佈華夏只有三千本書是可以存在的,禁燬而僅留下書名的則有近七千本,至於禁燬而不留書名的更是不計其數――天啊,不要說煌煌兩千年華夏,僅在明朝,僅天啟皇帝批准刊行的書籍就有兩萬餘本。

在黃石的個人印象裡,翻開滿清的歷史,除了“屠殺”外能看見的就只有兩個詞:愚昧和賣國。從滿清開始到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之前,世界史上再也沒有一箇中國籍的科學名人,沒有哪怕一項屬於中國的技術發明;這個政權在二百多年的統治期間,竟然簽了一千一百個賣國條約,平均每年要籤三個!

敵軍又一次停下開始佈陣,黃石知道大戰終將無可避免,就撥轉馬頭看著他忠勇的部隊――他全盤西化的軍隊,黃石更有全盤西化的制度,他還有全盤西化的思想。

――我華夏祖先創建的偉大的文明,已經被摧殘到這個地步,以致它都無法靠本身的力量復甦了,它不得不靠從外來的文明中汲取營養才能再次站立起來。

――無數的書籍被湮滅在這一片黑暗中,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祖先到底都創造過什麼;在建奴汙衊大明是和他們一樣的愚昧國度時,我甚至都找不到足夠的具體理由來反駁。

……

“我大明忠勇的將士們,我現在不是以福寧軍總兵官的身份和你們說話,我也不是以徵虜大將軍的名義和你們說話,我更不是以大明大都督的名義給你們下命令。”

黃石驅馳著他的坐騎在救火、磐石兩營的官兵面前跑動,眼前上萬名忠誠的士兵緊緊地握著他們手中的武器,傾聽著他們長官的號召:“諸位兄弟、諸位與我黃某人在長生島共患難的兄弟們,請像從前一樣把我看作長生島督司,請助我黃石一臂之力!”

黃石在陣前跳下馬,在馬的『臀』部拍打了兩下,然後大步走到了他的士兵之間。

對面的敵兵開始加速,一聲又是一聲,隨著福寧軍的火炮開始作響,一顆顆密密麻麻寫滿人名的炮彈向後金軍怒『射』而去。

黃石輕輕拔出了他的佩劍,天啟皇帝把他賜給黃石時,曾說過定要讓這把劍痛飲『亂』臣賊子之血,賊子好辦,但『亂』臣呢?

――我只是一個武官,我可以盡我最大的努力去東征西討,我可以挖掉大明帝國肌體上一塊又一塊的毒瘡,但我也就力盡於此了。無數的貪官就像蛀蟲一樣,他們盜竊著國家的根基,把祖國弄得千瘡百孔。

――我平定了奢安之『亂』,我平定了閩粵海匪,今天,我又會在這裡給予建奴以毀滅『性』的打擊,按說,大明不應該再有狂瀾了,中原無數的百姓可以除去加賦,國家也該有錢賑濟災民、有經費整治河道了,但是,那些竊明者不可理喻。

――如果……如果百姓還是要揭竿而起的話……我黃石是絕對不會對饑民揮舞屠刀的,我建立這支軍隊絕不是用來屠殺無辜百姓的,我和我的軍隊絕不是竊賊們用來屠戮百姓的工具。

――對面的敵軍後面是無數的百姓,因為袁崇煥而遭殃被俘的百姓,如果我不在這裡的話,他們無疑就被擄掠出關,從此悲慘地生活在奴隸主的皮鞭下。袁崇煥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損公肥私的國賊,他們的罪惡讓國家傾覆、讓文明湮滅、讓百姓遭受苦難。

――是的,我背叛過很多人,無論是孫得功、孫小姐、皇太極,他們都曾信任我、和我推心置腹,但我不得不辜負他們,因為我不能辜負我的民族。無論是崇禎還是天啟,他們對我都稱得上是恩情深重,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一樣會背叛他們,我不在乎後世的史書會如何評價我的一生,因為我不能站在億萬百姓的對立面。

――從我上小學識字起,老師就教育我:永遠熱愛你的民族、永遠熱愛祖國的人民。孫得功、孫小姐、皇太極,他們的憤怒眼神我都見識過了,以後或許還會加上那個天真的少年。不知道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不知道我用不用在死後再去面對我背叛過的人的責難。但我無論是面對天上、還是人間的法庭,我都可以直視著法官的眼睛,對他說:我之所以是一個這樣的人,乃是因為我的祖國把我教育成了一個這樣的人。

黃石猛地把佩劍重重地『插』入了地下,用盡氣力大喝道:“今天,沒有一個百姓能被帶出關,也沒有一個敵人能夠衝過我們的防線。”

……

隊官宋建軍看著越跑越近的敵軍,衝著自己的部下們沉聲說道:“諸君,我為能和你們並肩戰鬥而感到驕傲。”

鼓聲響起,宋建軍深吸了一口氣,大聲喝道:“全隊――列空心方陣!”

“殺!”

隊伍中的獨孤求和戰友們齊聲用吶喊回應著命令……

萬馬奔騰!帶著踏碎山河的氣勢,黑『色』的洪流咆哮著衝向北方,平原上的一切:官道、灌木、房舍……一切都在這洪流前顫抖著,被它轉瞬吞沒。黑『色』的大軍,猶如沸騰的熔岩,尖叫著要把面前的任何阻礙都燃燒成灰燼……

擋在黑『色』洪水前的無數個福寧軍空心方陣,斜斜的從坡底一直鋪到頂峰,就如同山巒一樣的巍峨!

(既然實體六已經出版,過段時間後會陸續把實體書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