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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033 鴻雁在雲魚在水(一)

作者:十年一信

033 鴻雁在雲魚在水(一)

[第0章]

第34節033鴻雁在雲魚在水(一)

我一向不喜歡欠人情,賀拔胤之進城之後,我雖然只同他見過兩面,便欠了他兩個人情。而我一貫懶於處理人際關係,在我看來,這麼送他一送,便算是還了這個人情,同時我也有些心裡話要同賀拔胤之說道說道。

賀拔胤之有些喜出望外,乾脆放著自己有酒有肉的豪華大馬車不坐了,直接鑽到本公主御用的小馬車裡來。其實我雖然挺介意賀拔胤之對我的那份不純潔的心思,但是對他這個人我是沒什麼意見的,甚至是有些情意相投的意思。

我們倆在馬車裡,興高采烈地回憶小時候的事情,我記得自然沒有他清楚,乃至於我同顧且行為了把玉弓打架的事情,他都能說得眉飛色舞。如此他將兒時的一句戲言,心心念念這麼多年,也就不足為奇了。

其實後來我仔細分析過賀拔胤之喜歡我的原因,我覺得這是一種變異的受虐心理。

他們漠北胡族雖然地盤兒小了點,但作為世子的賀拔胤之,自然也是養尊處優被人供起來長大的,在他們漠北大抵沒叫人欺負過。於是本公主少年無知,若非早早懂得男女有別的道理,騎在他脖子上撒尿的事情也是乾的出來的。他被我那麼一欺負,覺得很新鮮,回到漠北以後又沒人欺負他,便對那感覺有些懷念,久而久之隨著心智漸長,便將這懷念同情愛牽扯到一起,於是當真有了非我不娶這個念頭。

我忽然發現情愛這個事情有時候就像開玩笑一樣,不過是一個念頭的事情。所謂“一念起,天涯咫尺,一念滅,咫尺天涯”大約詮釋的就是這個道理。

我正好心好意苦口婆心的勸他放下執念,便有漠北的兵卒在外頭敲窗子,賀拔胤之拉開窗簾,聽兵卒說有隊人馬,自我們出城以後就一直跟在後面,怕是什麼歹人。

賀拔胤之倒也淡定,吩咐人去後頭打聽打聽,我好奇地從窗子裡探頭望了一眼,才發現此刻已經走到了皇城外的荒郊,前幾日的大雪尚未化盡,天地間一片茫茫的白,好不壯闊。

我不禁詩興大發: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流氓……

我心裡這麼自娛自樂著,那派去後面打聽的兵卒便回來了,順便還遞進來個藥罐子,說是靖王爺跟在後面,惦記著本公主身患惡疾,不宜長途跋涉,要我吃些藥預防著。

靖王爺,可不就是容祈,真是說流氓流氓到。他才有惡疾,他全家都有惡疾!

我直接將那藥罐子甩了出去,拉了窗簾同賀拔胤之悻悻道:“不用管他!”

賀拔胤之笑得有些勉強,說道:“靖王爺當真很關心在意你。”

我白他一眼:“關心?在意?他若是在意我,那日宴會上會敢射我那麼多箭?若不是你認了輸,我吃不準已經死在他箭下了。”

“大約,他是對自己的箭術很自信吧。”賀拔胤之猶猶豫豫道。

雖說我對賀拔胤之沒有男女那方面的感覺,可他這個幫自己情敵說話的行為,實在讓我不快。

當時我被他容祈迷得五迷三道時,並未深思過,只是盲目的信任於他。可現在想來,便是再有本事的神弓手,他敢保證箭無虛發麼,他就敢保證不會有一丁點的意外,哪怕是忽然來一陣邪風,弓箭的準頭就會有所偏差,而結果便是我的安危。他既然為了娶鬱如意而如此至我於險地,可見鬱如意在他心目中比我分量重得多的多,他現在所表現出來的貼心與執著,撇開做戲的成分不說,我也只能當他是有些愧疚而已。

想到這些,我心裡便更不痛快,興致去了大半。賀拔胤之卻眼色不佳,見我那不屑的眼神,約莫以為我不屑的是他,正經八百解釋道:“我們漠北男兒不喜歡拐彎抹角,我贊他射術了得是真心誇讚,他為了自己的女人以下犯上,我也佩服他的氣魄,如此好男兒,你若是嫁了他,我也輸得心服口服。”

我輕嘆一口氣,覺得這個漠北漢子真實誠,以後坐上了漠北的最高位,難免要吃大虧。便說現在定安與漠北一團和氣,那是父皇仁慈,若是以後顧且行登基了,憑著他那個霸道性子,吃不準要翻臉不認人,這實誠孩子可怎麼是他的對手。

但我無心同他解釋這麼多,只下意識地反駁道:“誰說我要嫁他。”

賀拔胤之盯著我看了許久,搖了搖頭,“我賀拔胤之雖是個直腸子,但也看得出來你對他有意,若非無意,你如何有勇氣提得起那玉壺,由著他朝自己身上射箭。”

“胡說,我自小便膽子大!”我死不承認。

“那如果當日對你射箭的人是我呢?你也能那般信任我嗎?”賀拔胤之閃著目光問。

我愣了愣,仔細掂量了下當時的場景,如果是他,我……大約不會伺候。可就是換了現在,那場景再次重現,我也是絕對不會幹的。從哪裡摔倒便從哪裡爬起來,這不是大智慧,爬起來以後把拌到自己的坑填了,那才是正經事。

我懶得同他解釋那麼多,估摸著距離送行的終點將近了,我搖搖頭,隨意回答:“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會嫁給他,嫁他還不如嫁你。”

“真的?”賀拔胤之有點兒激動。

我乾乾一笑,朝窗外瞟一眼道:“差不多了,我該回去了。”

賀拔胤之失望地愣了片刻,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接著又笑了笑,再抬起頭時臉上恢復一派燦爛和諧的笑容,他對我說:“且歌公主,我是不會放棄的。”

大約是因為即將分別的緣故,此刻我看著賀拔胤之便比尋常順眼許多,而他其實也是個挺俊俏的少年,尤其是眉宇之間那點稚氣,稚得挺合我意。我雖然與賀拔胤之相處的時日不多,卻也能看得出來他是個溫和的人,這樣的人談情說愛或許沒什麼意思,但過起日子來卻讓人覺得放心。

經過和容祈折騰那麼一遭,我便也覺得自己有點情路坎坷的苗頭,不若先給自己尋條退路,頗有些私心同他道:“三年吧,若這三年之內你還沒找到心儀的姑娘,三年後我不巧也沒嫁得出去,你便用最風光的方式,來向我提親。”

賀拔胤之聞言精神大振,奪定點頭:“好!”

我撇撇嘴,覺得三年時光太長,本公主若是到了那個歲數還沒有嫁出去,當算得上有史以來待字閨中最老的公主了,實在是……不大體面。

馬車停下後,我陪著賀拔胤之下了車,將他送到前頭的豪華車隊裡,一直尾隨在後的靖王府的車隊也停下不動。

賀拔胤之正要上車離去時,忽然想起了什麼,命人去抱了只白絨絨的小畜生過來。我很快便識得它是個什麼物種,看著他懷裡的雪狼,嚇得後退一步。

賀拔胤之嗤笑出聲,又走近一步將那小雪狼湊過來,抱孩子似的撫摩著它雪白的皮毛,對我道:“它叫狐狸,今年才出生的,脾氣很好的,我想將它送給你。”

“給我?”我再後退一步,擺擺手道:“我不要。”

其實我若不是知道它是隻狼,就算賀拔胤之不送,我也會厚著臉皮去討要。可上次我被那頭大雪狼追得滿山頭跑,又聽說了許多關於雪狼兇殘的傳聞,這麼暴力的禮物我是不敢收的。

況且宮裡妃嬪養的寵物,多是小貓小狗之類,就算這小野獸它不攻擊我,若是將人家的小寶貝殺了吃了,也是個麻煩事。

賀拔胤之從懷裡摸出一隻手指長的短笛,他說雪狼雖然是食肉動物,但只要從小調教也能很溫順。若是當真失了常性,只消吹這短笛,便能及時控制住。我不大相信他,他便命人切了兩斤豬肉同我演示,果然那小雪狼正朝豬肉奔跑的時候,他一吹笛子,它就跑回來了。我於是也拿著笛子試了試,當真有效。

我覺得有趣,便欣然收下了,哆哆嗦嗦地將小雪狼抱進懷裡,只覺得它像個球一樣圓滾滾的,渾身特別暖和,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半眯著,瞧著就像個慵懶的婦人。我一邊逗弄著它,隨口問道:“你剛才說它叫什麼?”

“狐狸。”賀拔胤之道。

“長得這麼缺心眼兒,怎麼能取個這麼狡猾的名字呢。”我撥了撥小雪狼額上那叢長毛,想了想,說道:“換個名兒,叫小瑋吧。”

“好。”賀拔胤之這孩子挺好說話,“依你的。”

事情就這麼輕鬆愉快的決定了。描紅不敢抱小瑋,便由吟風抱著,我收了賀拔胤之的短笛,抱拳深深作上一揖,鄭重道:“兄臺,保重!”

賀拔胤之就這麼走了,蒼蒼茫茫白雪皚皚的平原大地上,我看著漸行漸遠的車隊,心中無限唏噓感慨。浮浮人生,多少人匆匆來又匆匆去,從此天遙地遠,老死不相往來,可相識一場又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待感慨得差不多了,我轉身準備上馬車,見著容祈已經牽馬站在身後。他依舊穿著墨藍色的長袍,一條綴玉腰帶襯得他身姿修長英挺,青絲只束起一半,在風中微微拂動時,仍是那般瀟灑飄逸。

我迅速收回目光,提起裙子正要上車時,他忽然用往日溫和的聲音喚道:“阿栩。”

我素來是個想得開的性子,我本以為容祈騙了我,我也曾騙過他,而那個故事裡的秦瑋,隨著容祈的出現,也就算是死了。我以為這些我都想得開,所以我還能瀟瀟灑灑地混我的日子。關於那些匆匆而逝的,並不算很長的往事,只消當做一場大夢,忘乾淨了就好。

可他非逼著我同他算賬,那便好好清算清算吧。

我轉身望著他,不想開口,只等著他先說話。他便擯退了左右,連帶著描紅和吟風都被趕走了。

他走過來挽我在風中亂舞的發,我便不客氣地推開他的手,以示厭惡。他卻始終笑的出來,且笑得不漏痕跡,安慰似的,他對我說:“還在慪氣?你想要解釋,我便給你一個解釋就是了。”

我不要什麼解釋,也不打算給他機會解釋。他如果真心想糊弄我,心裡必然已經打過千萬遍的草稿,所謂解釋,不過是更加完善高深的謊言,我叫他騙的還不夠麼。

被雪覆蓋著的大地太白了,白得我睜不開眼睛,我虛著眼冷冷道:“靖王爺,你似乎認錯人了,這裡沒有什麼阿栩。”

他的眼中似有大霧繚繞,映著漫天漫地的白雪,仿若破碎的漣漪,粼粼水光渙散。我凝視過很多漂亮的眼睛,如顧且行那般傲然如冷月,如賀拔胤之那般閃亮似星辰,卻從未有過這樣迷茫的一雙眼,他如此專注地看著我,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看到,而這些,在我瘋狂迷戀他的時候,從未注意到。

他就這麼看著我,唇邊驟然浮起冷笑,好像忽然變了一個人,“不錯,我是容祈,我接近你的目的,就是因為不想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