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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038 鴻雁在雲魚在水(六)

作者:十年一信

038 鴻雁在雲魚在水(六)

[第0章]

第39節038鴻雁在雲魚在水(六)

我定定地看著顧且行,一股責任感湧上心頭,面前的這個人,我的死對頭皇兄,就算我再討厭他,也不希望他有危險。此刻我何其慶幸,我在這裡。

我大概清楚這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刺殺行動,顧且行何其小心一個人,如果直接在酒裡下毒,他必然能夠覺察出來。因此他所中得是一種極為罕見的毒液,只是會令人在一段時間內,渾身疲軟使不上力氣。這種毒雖然毒性微小,但卻極難被察覺。

我朝窗外望了一眼,攙上顧且行的手臂想將他拖起來,“我帶你從窗子跳下去。”

顧且行搖了搖頭,他說沒用的,這附近定然已經被歹人控制了。我便問顧且行知不知道是什麼人要行刺他,他又搖頭,目光中閃過疑慮。

他從懷中摸出一隻雕龍金鑑扔在桌上,正色望著我,表情堅毅,“這東西你拿去,今日以後,你若是發現我同以往有何不同之處,便將它交給父皇,將今日之事全數稟報,叫他殺了我。”

那是象徵太子身份的金鑑,這東西除卻父皇和當今太子之外,從未有任何人見過,怕的便是有人偽造作假。而顧且行竟主動將它掏出來給我,他這番話,便等於將自己的命放在了我手上,便是他往後同現在沒有什麼不同,而我一個看他不順眼,按照他說的去找了父皇,他的命可就沒了。

我覺得手中冰涼的金鑑冷得刺手,顫顫巍巍地不敢收下,顧且行擰著眉頭,低怒道:“還不走?”

手又抖了抖,那金鑑差點掉在地上,我搖著頭,眉心也跟著皺起來,“他們遲遲不肯動手,便是在等著我離去,我若多在這裡呆上片刻,你便是安全的。”

從顧且行的話中我隱約有了個推斷,那些給顧且行下毒的人,非但是要刺殺他,而且很有可能找另一個人取而代之。而要取代顧且行的身份,這事情便必須做得無聲無息,更不能叫我一個公主撞見。因而他們遲遲沒有動手,一來是在等顧且行身上的毒性發作,二來便是不想讓我知道顧且行曾經遇到過危險,如此,即使之後另一個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站在我面前,我也沒有理由去懷疑。

替身,我實在無法想象顧且行是如何能想到這一層,但他這麼一說,還真是叫人心頭髮顫。

顧且行冷笑一聲,說道:“你在這裡多呆一刻,便是給自己多增一分麻煩,你早些出去,他們或許不會起疑。而那些人一旦懷疑我對你有所交代,將被取而代之的,就不止我一個了。”

我暗暗嚥了下口水,深深凝視顧且行的臉,心裡頭竟然十分不捨,我低低道:“好,我走。”

可是已經遲了,我在裡面拖得太久,那些刺客終是按捺不住了。我剛提起腳步,外面的胡琴曲調戛然而止,吟風在門口同人打了起來。描紅躲進來,用眼神詢問我接下來怎麼辦。

顧且行憤憤地嘆了口氣,扶著桌子想站起來,身體卻不大聽使喚。我急忙扶了上去,看著吟風被數名刺客圍攻,且戰且退,越顯頹勢。

那些刺客集體衝進來的時候,我和顧且行站在床邊,我正在想辦法將他從窗戶上弄出去,就算外頭已經被刺客控制住了,也比呆在屋子裡叫人甕中捉鱉要強。迎風持刀擋在我身前,身上已現幾處傷痕,情急下我隨手操起只花瓶,朝一名刺客砸了過去。

三面環敵,吟風始終招架不過來,而我扔光了所有能扔的東西,連小瑋也不斷跳起來撲咬敵人,又被人狠狠地甩出去。

房中陷入一團混戰,我和吟風頑強抵抗,顧且行也勉強撐住身子,搶了把刀握在手中。可他現在實在是太柔弱了,就像被人抽掉了骨頭一般,我必須時時注意著他的安危。

那一劍刺穿脊背的時候,我面向顧且行竟下意識地笑了。這十八年來,顧且行總在欺負我,他從來不給我好臉色看,從來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多餘的那個人。每次吵架的時候,我都那麼恨他討厭他,有時候恨不得他能死掉,他若是死了,我還要去他的墳頭上潑大糞,那時候他就再也不能反抗了。

所謂不打不相識,我們自出生就在打,打到現在其實感情已經很深厚了。在我眼中的顧且行,他狡詐陰狠,他清高自負,除了父皇他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多麼驕傲的一個人,其實也有被人欺負修理的一天,我想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窩囊的一天,因為他最討厭的人,救了他的命。

而我撲上去幫他擋劍的時候,真的沒有想過那麼多。我只是真心不希望他死罷了,我只是相信自己的運氣,若是這一劍紮在我身上,一定能夠化險為夷。

那劍扎得並不穩當,也可能是因我皮肉厚實,它並沒有貫穿我的胸膛。顧且行用疲軟的身體託著我,或許可以算是抱著我,那一刻他的目光像是驚慌的孩子,或許只是因為,他沒想過,這樣的一個瞬間,他一輩子都不可能想象。

我們是親人,亦是敵人。

我何其驕傲,我做了太子的救命恩人,他一輩子都得感激我,他再欺負我就是恩將仇報,儘管顧且行就是這樣一個人。而此刻我的頑強令自己折服,我軟趴趴地掛在顧且行身上,卻又低低道:“皇兄,抱緊我。”

我要他抱緊我,就維持這樣的姿勢,因為我能盡最大可能地幫他擋過攻擊,我何其捨己為人,自甘做旁人的肉盾。

好在我撐住了沒有昏過去,而我們也等到了幫手,儘管是單槍匹馬的一個人。

那個從窗口跳進來的幫忙的,是另一名漂亮的男子,大約到了而立之年,眉宇間硬氣逼人,身上不經意飄出淡淡酒香。那香氣醉人卻也清爽,他神采沉穩亦飛揚,劍勢花哨卻招招實用,看他打架彷彿欣賞精心編排過的表演。

男子出劍時,順手扔給顧且行一粒紅丹,我此時腦袋發懵,第一反應竟然是糖果。顧且行急忙將那“糖果”吞服下去,又過了片刻,他抱著我的手臂緊了緊,大約是恢復了些力氣。是解藥吧。

那些刺客好生難纏,本公主都快昏過去了,他們還沒打完。待力氣恢復得差不多了,顧且行單手抱著我,另一手持刀出招,他太狠了,招招要人命。

踏著一地屍體,顧且行將我打橫抱起來朝外面奔去,那個殺出來幫忙的英雄好漢並沒有跟上,而是留在原處檢查屍體。此時百里香居已經沒有活人了,在方才的混戰之中連小二都衝進來砍人了,估摸著這次刺殺行動,同整座百里香居都脫不了干係。

顧且行將我抱上馬車,同前頭駕車的交代一聲:“回東宮。”

他這個安排其實也沒什麼錯處,一來東宮比皇宮距離要近一些,二來我在東宮稍作治療之後,總比讓父皇直接看到我這個樣子強得多。他老人家身體不大好,我和顧且行都知道。

顧且行抱著我一動不敢動,估計是怕弄疼了傷口,後來我便睡著了。

我在一張大床上昏睡,迷迷糊糊感覺到耳根子處熱熱的,有個什麼東西在頭髮上貼著,柔柔地蹭了一會兒才捨得拿開。我終是睜開了沉沉的眼皮,看見顧且行近在咫尺的一張大臉,哼哼唧唧地問:“你在做什麼?”

顧且行眼睛瞪得挺大,彷彿做壞事叫人發現了一般,忽然將身子挪得遠點,乾乾道:“你……醒了。”

我想搖頭,卻發現搖不動,自己整個人是趴在床上的,背上的傷口還在作痛。我又哼哼兩聲,回答他:“沒有,大約是迴光返照。”

他抿著唇,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悅,我勉強撐開唇角,覺得他應該對我道謝,不過顧且行那樣的人,估計“謝謝”兩個字怎麼寫的都不知道。

房中炭火嗶啵作響,我略略掃一眼,大約點了七八個爐子,因而房間裡很暖和,我身上只需披一層薄薄的雲被便足夠。東宮的侍奉還挺體貼的麼,知道本公主身上有傷,叫被子壓壞了可不好。

我們靜靜地處了一會兒,其實我口渴,可是又不好意思吩咐顧且行伺候我,他自己也沒個眼色,沒想起來要招呼個侍婢進來。我猶豫了很久,實在忍不住了,同他道:“我想喝水。”

顧且行忽然抬頭,目光抖了抖又馬上平復了,他伸手取過桌邊的小碗,沿著碗邊細細吹幾吹,竟然當真親手舀了一勺湊到我嘴邊。

我聞著勺中的苦味,撇撇嘴撒嬌似的說:“我不吃藥,我要喝水。”

“水會將藥力衝散。”他簡單解釋一句,手裡的勺子已經撬開我的嘴巴,我只得伸出舌頭舔了舔,被他強迫著灌了半碗湯藥下去。

“父皇來過了,怕傷口裂開,不好輕易動你。你便先在這處養著吧,等傷口癒合了,回宮也不遲。”他垂下目光,不耐煩似的同我道。

“哦。”我低低應了一聲,覺得腦袋迷迷糊糊的,渾身有些虛熱。大概是有些發燒,我眯著眼睛含含糊糊地問:“你可還好?”

顧且行一頓,點了個頭,“我沒事。”

“那些行刺的是什麼人?”

“還在查。”

“那個幫你脫困的又是什麼人?”

顧且行便沉默了,見我執著地撐著眼皮想要個回答,他便也只好回答:“只當是個俠士。”

我不大滿意他的回答,本公主都是他的救命恩人了,他還是如此地不信任我,我低低嘀咕一句:“你可要好好報答那位大哥。”

“嗯……”他想了想,跟著嘀咕道:“大哥這稱呼,不大合適。”

我現在腦袋燒得糊塗,沒心思去琢磨他的話,只是覺得按他這個意思,那人莫不是同我們老顧家有點什麼關係。而我也沒力氣同他廢話了,我虛虛望他一眼,揮揮手懶懶道:“都沒事了,那我接著睡了,你出去吧。”

我在床上昏睡了三天,東宮便忙上忙下伺候了我三天,醒來以後我因傷口沒長好,依舊賴著沒走,接下來的幾日顧且行也沒過來搭理過我。就說他這人忘恩負義,我都見怪不怪了。

太醫嚇唬我,說我身子本來就差,這一回約莫要落下病根。我心裡不太痛快,本公主上房揭瓦偷雞打鳥無所不能,哪裡身子不好了,不就是容易咳嗽麼,那也是他們調養不當的過錯。

我回宮那日,顧且行才看過我一眼,直到我上了馬車,他也沒說過一句感謝的話。而這前來接我回宮的,卻是我現在不大願意看見的容祈。

馬車駛入宮門之後,便忽然停下了,容祈掀開轎簾,打發了描紅出去,坐在門口定定地看著我。

我便也不情不怨地看著他,生怕他趁我現在身板不利索,再學以往那般欺負我。幸而容祈他還沒禽獸到那個地步,只是凝視了很久之後,忽然綻開眉眼笑了一瞬,說了句酸到骨子裡的話:“你這樣不說話的時候,很美。”

我白他一眼,將目光移到別處,不禁想起他抱著鬱如意時的模樣,心裡便又煩躁起來。我也不願同他玩壓抑,索性把心裡的話說出口:“你出去好不好,我現在真的不大願意見著你。”

他的目光略有遲滯,隨即又恢復成一派淡然,正色同我道:“我不是來同你話情長的,你有沒有覺得,太子有哪裡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