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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003肯愛千金輕一笑(三)

作者:十年一信

003肯愛千金輕一笑(三)

父皇要我給秦老夫人繡一幅牡丹,我不喜歡牡丹,也沒有仔細觀察過它花開時的模樣。描紅的繡工很好,繡布上的圖案一瓣一瓣富麗生姿,她挑燈繡了整整兩日,累得眼圈兒烏青,我不免有些心疼。考慮到明日還要帶她去那秦城畫坊出風頭,我便吩咐她先去休息。

描紅不肯,只怕這繡圖不能按時完工,我知道父皇一向縱容我,即使我不能在三日之內交出繡圖,他必也不會為難於我,便執意將描紅打發了去睡覺。

早秋已至,晚時起了風,引得我咳疾發作,紫蘭姑姑親自去端了藥來,我三兩口灌進嗓子裡,對自己這副身子骨頗為不滿。雖然他們都不肯告訴我,但我知道母妃便是因這咳疾過世的,我天生便隨了她這怪病,平日裡時常服藥餵養著,倒也沒什麼不妥,只是懼怕著風寒。

我素來知道活著的重要,也不是個傷春悲秋的性子,自然很珍惜這條小命,也因為自知生命脆弱,便努力在尋個痛快的活法。太醫說我這病不是要命的病,算命的說我有福相,絕對不是短命之人,這話好聽,我便相信。

服了藥,頭腦昏昏沉沉的,趁著疲乏,我和吟風一起坐在繡架旁,粗手粗腳有一針沒一針地在那繡圖上扎著。因為牡丹已經成型,剩下的不過是枝葉,我和吟風雖都不擅女紅,總也足以應付。我們繡得很難看,枝幹歪歪扭扭,葉片凹凸不平,就像是生了蟲子。而描紅那花托繡得極是精美,襯上這佝僂的枝幹,違和感甚濃厚。

我對這幅作品很滿意,父皇要我繡畫給秦老夫人,無非是想提前促進我倆婆媳關係,而我並沒有嫁給容祈的打算,更無心取悅他老孃,便是這番應付在我看來已經算是給足了顏面。

晚些時候有人捎了話過來,說是靖王爺進宮見了父皇,因我昨日闖禍嚇壞了他娘,總要適當避避風頭,才錯過了此番會晤。除此之外,靖王爺還特特命人稍了方盒子過來,我打開看過,裡頭是一套纏臂金,除了花紋不太常見,便也沒什麼稀奇的。這東西又笨又重,我並不喜歡它。

紫蘭姑姑收了盒子,在旁同我講,這纏臂金還有另一番喻意,大約是情人表達愛意的信物。我聽著覺得噁心,我同那容祈見都沒有見過,何來什麼愛意,如此迫不及待地討好表白,不過是加深了我對他的厭惡。可惜吟風在靖王府走了一遭,並沒有得見容祈的真容,只是說他府上的家丁侍衛,都是從塞外帶來的,大多五大三粗的,想必主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翌日,天還沒亮透,我就摸去宮婢的房間,搖醒了描紅和吟風。

我是個極守信用的人,既然答應了要去那秦城畫坊,必然不會失約。可我現在正被禁足,要溜出去更麻煩些,若是將描紅和吟風都帶上,難免目標大了點,我吩咐吟風留在嬌華殿裡做掩,就說我一門心思在房中繡畫,誰也不準靠近。若是紫蘭姑姑發現了,一定要上稟父皇的話,便暫且手刀之。

嬌華殿的院子很大,侍衛只是堵住了正門偏門,總會留下注意不到的死角,我和描紅沿著梯子爬出圍牆,扮作出宮採買的太監,順利溜出皇宮。這套程序已經演練過上百遍,從來沒有過差錯。出宮之後,來到我私自購下的一幢宅子,這宅子在皇城中尚算隱蔽,因是我私下購來的,平日裡便無人出沒,亦無人打掃,總顯得陰冷冷的。

我們在宅子裡換了衣裳,依是扮了男裝,走出宅院時天已大亮,我餓得直不起腰來,便帶著描紅在街上吃包子。這家包子鋪還算熟悉,老闆喚我聲“公子來了”,我便向他討兩籠熱騰騰的大包子,和描紅就著白粥吃起來。

平日裡兩籠包子是和吟風三個人吃,今日我和描紅吃得滿嘴油光,終是塞不進肚子裡。身量小也就罷了,若是食量再這般小,實在容易引人笑話和猜疑,我便逼著描紅吃,我說浪費糧食是可恥的。

描紅說吃飽撐著才更可恥。

我們正對著剩下半籠包子發愁時,街對面跑過來個小乞丐,老闆呵斥他走遠點,我慈悲心一發,將那乞丐招呼過來,丟給他一隻熱乎乎的包子。小乞丐便大口大口啃起來,眼睛始終盯著桌上的包籠子。

吃著嘴裡的,看著鍋裡的,果然是人之天性。

我見他手裡的啃得差不多了,便欲再丟他一個,豈料蹲在街邊的其餘乞丐見到這番景象,齊齊圍了過來,我將籠裡的包子給他們分了還嫌不夠,真恨不得把硬塞進肚子裡的也吐出來。那些小乞丐好不容易見著個活菩薩,卻是不肯輕易放手了,吃完了包子便撲過來,扯著我的袖子袍子再要,一雙雙油乎乎的小手,在我青白的袍子上留下大大小小的油汙印。

我被他們扯得不耐煩了,大吼一聲將他們嚇退,抬手招了老闆,用硬朗的腔調招呼道:“老闆,結賬!”

我這聲叫得委實很響亮,周圍吃包子的便都看過來,有訕訕發笑的,有面露鄙夷的。我心裡很是後悔,早也知道這些乞丐的德行,我便不該招惹他們,我只得無視掉那一雙雙飽含期盼的眼睛,伸手在腰間摸了摸。

摸了個空!

咦?我的錢袋子哪裡去了?我很快反應過來,想是這些小白眼狼,吃了包子還不夠,竟是哄搶時將我的錢袋子順走了。老闆哈著腰等我掏錢,我衝他乾乾笑兩聲,趁著這些乞丐還未離去,掐腰瞪眼呵斥道:“哪個小王八羔子偷了本公子的錢袋!”

小乞丐們彼此看看,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皆是拒不承認的模樣。周圍的人都定眼看著我,我窘得沒法,指著最先頭那乞丐問:“是不是你!”又轉向旁人,“是你?還是你?”

我敢打賭,今天若是吟風在,腰刀一亮,事情就好辦多了。可是我沒有刀子,只能擺出副凶神惡煞的模樣來,若不是因扮著男裝,十足十就是個潑婦。

旁人靜悄悄看著熱鬧,我撒潑撒得正起勁,忽聽得個清朗的聲音,飄飄淡淡的,那人說:“老闆,我要五籠包子。”

“好嘞。”老闆等不及我掏錢,回身去取包子,我餘光瞟了一眼,長身而立一名男子,烏髮束得很齊整,他穿著青藍色的袍子,那顏色同西域進貢來的一種藍墨極為相近,乾爽而深沉。我因這顏色對他起了興趣,在這個沒什麼風的清晨,似乎看到他的髮絲和衣袍齊齊拂動,飄飄拂入我的眼底,像天邊飄來的雲頭,又像一道深藍色的彩霞。

他的側臉像畫中勾勒的線條,清晰而絕美,唇邊隱隱銜著若有似無的笑,分明是面無表情的淡漠,瞧著卻讓人覺得可親可近。

在所有人都在看我熱鬧的時候,他很鎮定地在買包子,此時此刻被人無視的感覺,甚好甚好。

收回目光和神思,我這廂琢磨著,現在我有三個選擇,繼續詢問這幾個乞丐錢袋的去處,或者放了他們同老闆打個商量,今天的帳先賒著,可若是老闆不好講話,我便只能帶著描紅趁此時跑掉。

猶豫來去,我終是錯失了跑路的最佳時機,老闆將屜子擱在桌上,即刻回身站在我身旁。我尋思想從乞丐身上把錢找回來不大容易,便搓著手笑眯眯地問那老闆,“在下今日時運不佳,叫人摸了錢袋子,這包子錢……”正說著,不幸瞟到豎在門口的牌子,白板黑字書著“概不賒賬”四個大字,心下又增了幾分尷尬,我同老闆道:“總算是常客了,要不下次一起?”

“常客?”老闆咕嚕圈眼珠子,挺直了腰道:“看見那牌子沒有,既是常客,便該知道小店不賒賬的規矩。咱們做的是小本買賣,來來往往都是常客,若大家都如公子這般,這生意便沒法做了。”

我叫他說得心裡不痛快,本是想著要賒賬覺著挺抱歉的,此刻便忍不住道:“你一個賣包子的,怎的這般牛氣!”

描紅怕我滋事,拉了拉我的袖子,打算將手鐲取下來押給這老闆。我知那是去年她心上人贈的信物,便捨不得她做此犧牲,搞不定這老闆,只能再去吼那班乞丐,勢要將錢袋子找回來。

手裡扇子向桌上猛地一拍,我撩開袍子支著條腿,擺開個豪邁的坐姿,嚇得眼前乞丐猛一哆嗦。為防著他們有逃跑的想法,我又從筷子籠裡抽了根筷子,兩根手指頭夾著,抬著下巴道:“都給我老實點,小爺是練家子,哪個敢跑我就用這根筷子戳穿他的膝蓋!”

乞丐們甚緊張地瞪眼看著我,我便吩咐他們兩兩相互搜身,若是誰搜到了,袋子裡的銀子便分他一半。我本以為,有這樣誘惑擺在眼前,他們應該積極響應號召,誰想這幫屁孩子還挺團結,卻是動也未動,給我窘迫得一頭冷汗。

那藍衣的男子便走過來了,清清淡淡地,亦沒有多餘的招呼,彷彿認識了很久似的,他對我說:“何必同小孩子這般見識,都是些可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