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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040 鴻雁在雲魚在水(八)

作者:十年一信

040 鴻雁在雲魚在水(八)

[第0章]

第41節040鴻雁在雲魚在水(八)

她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麼,我近來不是被關就是受傷,哪有功夫在宮裡闖禍。皇后定是故意在這個時候提起容祈,意在讓父皇趁著大家都在,趕緊發個話及時安排了婚期,好將我打發出皇宮去。

父皇倒也沒急著順她的意,淡淡看我一眼,將話頭挑到了別處。之後他們扒拉扒拉說了很多話,我兀自喝了一大碗湯暖和了身子,趁著無人在意時,以方便為理由悄悄遁了。

宮裡的雪剛化不久,到處都是冷颼颼的,描紅今日有些著涼,我便吩咐她自己先回嬌華殿,我要四處逛一逛。

四下宮人都在自家殿裡守歲,外面除了不時走過幾行侍衛,便也沒什麼人聲。周圍很安靜,滿眼都是通明的大紅燈籠,夜色雖濃卻也不覺得可怖。

我記得當年母妃在世時,每到除夕夜,便會帶著我到陌院附近的梅園走一遭。陌院外的白梅每到這個時候開得尤其豐豔,久而久之我也養成了習慣,雖然沒有母妃牽著,自己也會來這裡看一看。

在宮裡見慣了生離死別,而我自己也是個樂觀天達的性子,母妃的離去並沒有給我幼小的心靈造成太大的創傷,我從來不會刻意地去思念她,只是偶爾睹物思人。

除了年年今夜。

梅香低迴清冷,我在花間漫步心思空透,抬眼望過雪洗的碧空,湛藍天幕上幾點星子,好一番良辰美景。

低頭時,看到幾步外長身而立的身影,他穿著暗黃色的衣衫,袖口衣襬繡著銀絲龍紋,厚重的黑色毛領反襯紅燈幽光,託著那張輪廓分明的臉,陰影下顯得很消瘦。

我看著顧且行,感到有些意外,幾束燈光映在黑眸之中,他的眼睛此刻格外明亮。

我忽然想起小的時候,顧且行迷戀上一頭小狐狸,正是除夕夜那晚,那狐狸跑了,他一路追到梅園來,撞見我同母妃在此處賞梅,而我正抱著他的狐狸把玩。顧且行一把將愛寵搶了回去,不幾日那狐狸就生病死了。

為此,顧且行還特地找我吵了一架,他說我是個妖物,什麼東西被我碰過都不乾淨了。

那時候他的眼睛也是亮亮的,一張嘴巴長得比姑娘家還要粉嫩,我時常在暗地裡笑話他。想到此處,我不禁笑了一下,下意識地去看他現在的唇,都說唇薄的人薄倖輕浮,依著顧且行如今的唇形,他已經薄倖到千夫所指的地步了。

紅燈照樹影,一派影影綽綽之中,他的身姿顯得格外清晰。我就這麼大大方方地看了他一會兒,彷彿這麼看一看,我們過去的仇便煙消雲散了。

“你……”他欲言又止,似乎是沒有找到個合適的口氣同我說話。

其實我心裡明白,顧且行再沒有良心,我好歹救他一命,他不至於毫不動容。作為施恩者,我倒是大方些,彎唇對他一笑,招呼道:“皇兄好興致,也是來賞梅?”

他抽了抽唇角,勉勉強強算是笑了吧。我便同他在園中走了一會兒,他一直跟在幾步之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我猜他是有些醉了,不然不可能這麼好脾氣。

“陳家小姐一貫同你合不來。”他忽然道,話雖然只說了半句,我大概也猜到他想說什麼。

我道:“你是說太子妃的事情?皇后娘娘說的倒也有些道理,她雖然脾氣壞了些,總歸是真心實意地喜歡你,自小便是如此,大家都看在眼裡。既然她喜歡你,為你做些改變也不算難吧。”

顧且行隱約浮起一絲冷笑,我不知道他在嘲笑什麼,莫不是我誤會了他的意思?想想之前顧且行面對陳畫橋那副態度,雖談不上喜歡,但與他這冰塑的人來說,已經算很親暱了。我腦筋忽的一轉,又道:“你莫不是來警告我不要欺負她?”

嗯,這個推測還比較靠譜。

我嘆了口氣,一本正經同他道:“你放心,我對事對人從來都是一報還一報,旁人欺我的我定會討回來,但也絕對不訛詐利息。不管她做不做你的太子妃,只要她不主動招惹我,我是沒什麼意見的。”

我看著顧且行的臉色越來越沉,好像我的話令他十分不快活。算了算了,反正他這個人從來如此古怪,我只得訕訕一笑道:“唔,到底還是你喜歡就好。”

“我不喜歡。”他的目光有些不屑,乃至還隱藏了些惱怒,酒意爬上兩頰,他面色微紅,伴著此刻的表情,我看著忽然覺得好笑。於是抿著唇偷偷笑起來。

他瞪眼看我,怒意更盛,悶悶“哼”了一聲,就這麼拂袖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大約因為醉著,腳步不甚沉穩,走得卻是不慢,眨眼便消失在花影之中。彷彿有個什麼細不可查的東西在另一個細不可查的位置刺了一下,我忽然覺得有些失落,背上那個傷口在瞬間刺痛,麻麻癢癢的。

我搖著頭擺弄手邊的枝葉,顧且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乃至徹底沒了聲響,周圍再度安靜下來,一方薄雲從天空緩緩飄過來,蓋住幾顆星子的微光。我忽然覺得有些陰冷,在這個梅園裡,似乎有個什麼東西正在躲著我,又偷偷地看著我。

我最近總有這樣奇怪的感覺,時常將自己嚇出冷汗。但我絕不是個自己嚇自己的人,隨意在枝頭上彈落幾點白梅,眼珠四下轉轉,沒發現什麼不妥。

我便轉身打算離去,忽然又感覺一陣風流湧動,隨著那風而去的還有一道黑影,然後燈火通明的梅園暗了一點。

我抬頭看看天上的那方薄雲,以為是那雲頭所致。然後又一陣細碎風聲,又是一道黑影,園中又暗了一點。我適才發現,掛在附近的燈籠由外及裡,已經滅了好多盞,不過是有些燈籠距我太遠,我沒察覺罷了。

我心裡打了個激靈,小心移動腳步,想去那最黑暗的角落看看。鞋子踩在地面,軟綿綿的。

禁書小本兒裡的鬼怪段子浮上心頭,我腳步一頓,閉著眼睛默唸一句“阿彌陀佛”,決定還是不要去冒險了,趕緊離開這裡比較妥當。

咳咳,實在是不好意思說,其實本公主嚇得有些腿軟,本想快步走出去,但這幾步走得實在不算很快。也就是這幾步的功夫,附近的紅燈籠又滅了兩盞……

又是一陣冷風,我格外分明地感覺到身後站了一個人。就一個瞬間,我頭還沒來得及轉過去,便被一隻手掌封住了眼睛,徹底陷入黑暗。

“啊!”

我一聲尖叫方起了個頭,又一隻手掌封在嘴巴上,我大張著嘴巴奮力抵抗,雖然沒能逃出魔掌,好歹是在那掌上咬了一口。

背後的人悶吭一聲,一把將我的身子板過來,按住我的脊背輕輕鬆鬆往懷裡一撈,而我急著抬臉去看這歹徒的模樣,他稍一低頭,便穩穩封住了我的嘴巴。

日防夜防流氓難防!

容祈巴巴的睜著眼看著我,眼底攜著絲笑意,卻也沒忘了在我口中攻城略池。鼻間冷梅與墨香低迴,我扭著身子,一邊被他轟轟烈烈啃著嘴巴,一邊支支吾吾地發出聲響:“你放開我!”

他當真放開了我,抿著唇得意地笑。

“來……”我一個“人”字還沒來得及吐出來,他便又在我腰上提一提,嘴巴微微張開湊上來,威脅似得瞪著我。

我狠狠噴出一股怒氣,咬緊嘴唇瞪回去。他輕飄飄地說:“眼睛閉起來。”

我還是瞪著他。

“快!不然撕你衣服!”他一抬下巴,一副說到做到的模樣。我咬牙切齒地看著他,咬牙切齒的閉上眼睛,本公主何其窩囊,在自己家的地盤,被一個外人威脅。可容祈是個禽獸,不能拿正常人的邏輯判斷他,莫說是撕衣裳,便是這麼抱著,讓巡衛看見了本公主的名譽也傷不起。

他側手攬著我的肩頭,引著我朝現在僅剩下的一盞燈籠走去,我偷偷睜了條眼縫,看著他吹燈的側臉有一瞬間的明滅,而後天地陷入黑暗。

當他轉身時,我便急忙再閉上眼睛,他卻將我的身子轉過來,令我面對著整片梅園。

“好了。”

我睜開眼睛,看到黑暗中有星星點點的白光,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亮,一朵一朵匯聚在枝頭樹端,分明是混沌陰沉的夜,枝上的白梅卻散發著瑩瑩珠光,如冷玉般圓潤,卻又真實嬌嬈地綻放著。

梅花會發光?恕本公主孤陋寡聞了。

幽光連成一片,照亮整片梅園,青白光澤流轉,如夢如幻。我置身其中,感覺美妙極了,太不可思議,就好像天上的星子落到枝頭,綻放成我滿眼炫目的小花。

他攤開手掌,掌中一枚白玉髮簪,簪頭是血玉雕成的蘭花小巧嬌豔,同那些白梅一樣,隱約透著青白的幽光。

容祈笑吟吟地將簪子執起,插在我的發上細細端詳,他說:“之前那支簪子,斷了便是斷了,如何修補也不同於當初。還好,我找到了更好的,你喜歡麼,嗯?”

“我……”

好吧,我喜歡,但是我不能承認!眼睛四下瞟幾瞟,我牛氣哄哄地說:“這些小玩意兒,本公主有的是,早就看得眼麻了,也就是你才拿它當寶貝。”

他抿唇低笑,挑眉道:“三兩銀子一塊石頭,五錢銀子一把雕刀,外加一小瓶金瘡藥,確實不值幾個錢,你若是看不上眼,我送給如意去。”

“你!”

他又拿話激我,奈何這一招與我太過受用,我抬手去拔頭上的簪子,容祈擒住我的腕子,笑吟吟道:“小心點,我手藝不好雕得粗糙,不要劃傷了手。”

他真不要臉,人說做好事不留名,便是深陷情愛中的人,費盡心思給了心上人驚喜,還恬不知恥地把自己所廢的心思說出來,這不是明擺的邀功麼。我才不吃這套呢,我最看不起這樣的人了。

他似乎看出我面上的鄙夷,懶懶道:“既然是好事,做了為什麼不說,誰叫你這麼笨!”說著,便仿著以前的樣子輕掐我的臉,笑容漫漫。

我白他一眼,明明自以為那麼不想看見他,想走卻又捨不得抬腳。

他將我拉到花樹下的鞦韆上坐下,抬手摺了支白梅,說要給我變個戲法。我看見他對著掌中的白梅緩緩吹氣,吹出一串瑩瑩粉末,洋洋灑灑地浮在黑暗中,而他掌心的白梅光色越發地暗淡。

“想知道原因麼?”他問。

我下意識地點頭。

“親我一下。”他候著臉皮將臉湊過來,笑眯眯地等待。

我便起身要走,被他一把按住,我不耐煩地看著他,對他怒吼:“姓容的,你沒完沒了是不是!大過年的不回家陪老婆老孃,你同我這蠢貨較什麼勁。”

美男計,這是赤裸裸的美男計,儘管本公主的心已經很砰然很砰然了,也絕不能中了他的計!他浮起冷笑,將掌心的梅花彈落在地上,“我只知道,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他眼中的大霧驟然變換,渙散之後的凝聚,如混沌的潮水。我越發的看不透他的意圖,分明他這樣費心盡力地在討好我,可我卻沒有一刻覺得真實。這個人,這個口口聲聲說他喜歡我的人,自他的第一個謊言破裂以後,我便無法再給他任何信任。

我猛然起身,推開他朝梅園外跑去,“要我原諒你,門都沒有!”

我幾乎落荒而逃,而他並沒有追上來,我不失望,我是真的不想再繼續同他拉扯下去,我怕終有一天會無法自拔。

“哼。”

我站在拱門外喘氣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冷笑,轉身看到藏在黑暗中的顧且行,他不屑乃至嫌棄地看著我:“真是個蠢貨,一把夜光粉就打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