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045 花前對酒不忍觸(五)
045 花前對酒不忍觸(五)
[第0章]
第46節045花前對酒不忍觸(五)
男子忽而抬手阻止父皇將話說下去,斂目似在思索什麼。父皇便當真閉了嘴,那被喚作甘霖的男子,抬起手邊酒壺為父皇斟滿,舉杯漫不經心的呷著,一言不發,動作從容恣意,彷彿在等著什麼有趣的事情。
季節依舊乾冷,我扒在牆壁上的手指被凍得生疼。
左右看看想要換個姿勢,愕然發現身邊多了幾道黑影,他們手裡的金錯彎刀黑夜中刃光流轉。我手上一鬆,從窗口上掉了下去。
好在這樓層不算非常高,但這麼掉下去也足夠傷筋動骨了。顧且行眉頭一皺,跟著跳了下來,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拉他,牆邊的樹冠擋住一部分衝擊,顧且行抱著我從樹頭上滾下來,生生做了回肉墊。
我心裡挺感激他的,他卻將我一把推開,悶哼一聲,“笨死!”
那些伏在牆上的黑衣人便跟著跳下來,我急忙站起身子,有些彷徨。我估摸著這些黑衣人應該是那甘霖的手下,而他此刻正同父皇在私會,我們是父皇的兒女,就是被抓住了也沒什麼大不了。顧且行又重重哼一聲,拉著我的手往院子裡跑,那些黑衣人便跟著追上來。
我被顧且行拖得暈頭轉向,轉到個烏漆抹黑的死衚衕裡,而那些黑衣人也不見了。我撫著胸口不停地喘著氣,顧且行一把將我拎起來,手上力道一重,我便抵著牆壁不能動彈。
他沉沉喘氣,面色卻十分狠戾,鋪面而來的氣息溫柔而陰冷,他用力掐住我的脖子,指節咔咔作響。我費勁地一字一字地問他:“你……你做什麼?”
他微抬下巴,胸膛貼著我的身體起伏,手上的力道卻完全沒有放鬆,那雙黑亮的眼睛如此陰沉,他惡狠狠地說:“今天的事情,一個字也不準說出去!”
我大張著嘴巴不停地喘氣,因為窒息腦袋越來越不清晰,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睡過去。皺緊眉頭求饒似的看著他,我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扼住我喉頭的手掌終於放鬆一些,身體卻貼得更緊,彷彿要將我擠到牆壁裡去。顧且行將頭靠近,貼著我的耳朵,語氣陰狠低沉:“你最好知道,背叛我的下場……”
我奮力喘息,又不敢製造出太大的聲響,只覺得特別的害怕,手腳禁不住開始發抖。眼前的人,同我血濃於水,可他方才的目光,分明狠厲如斯,他要做什麼,他想做什麼,那個甘霖又是什麼人,同父皇是怎樣的關係,我統統想不清楚,也根本無暇去考慮。
他再用一把力,身體退開一些,拎著我的領口,唇縫裡擠出一個字:“走!”
隱約覺察出一些陰謀就在自己身邊,父皇那至多撐個三五年的身子,野心勃勃的顧且行,神秘莫測的甘霖,他們各自都在打什麼算盤。往日我在皇宮裡,在父皇的庇護下,以為生活美好的只剩下胡天胡地,我雖見慣了宮闈中的排擠算計,爾虞我詐,卻從沒有懷疑過血肉親情。
我跟在顧且行身後,儘管過去經常同他打架,我也沒有這麼害怕他過,從沒有過這樣迫切想逃離他身邊的感覺。可是現在,想到這個人總有一天會操控這天下,沒有了父皇的庇護,我便是他鼓掌中的玩物,他要我死,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我生怕某時某刻就得罪了他,生怕他口中的背叛會發生,儘管我不認為我有什麼好背叛他的。
我想逃,離開那個圈禁了我十八年的深宮,同這個危險的人物徹底撇清關係。除了嫁人,我沒有更好的選擇。
自上元節已經兩日過去,我的脖子上還有顧且行留下的指印,每當對著鏡子看到它們的時候,那種窒息的感覺便猶然清晰,他當時真的差點掐死我。
好在冬日穿的衣裳厚實,我用大毛領將自己的脖子裹起來,閉門不出憂心忡忡。我想見容祈,儘管他也同顧且行一樣,總是欺負我力氣小,用硬邦邦的身體將我壓住,可他每次的動作都是溫柔的,他從來不捨得弄疼我,他也許是真心實意待我的。
我想念他,想念他的懷抱,不管是情願還是不情願,縮在他的臂彎裡,我便會下意識地忘卻所有煩惱,還有他身上的墨香,彷彿極容易讓人心緒平靜。
黃昏時,靖王府差人送來個盒子,那盒子裡放的,據說就是傳說中的月靈芝。但是這東西也沒大有人見過,真假無從分辨。其實我現在急著嫁人,容祈能不能搞到月靈芝我也不大在乎了,我只是想再跟他好好談談,再仔細品味品味他的真心。
我看著那送盒子的家僕,沉著臉問他:“你們王爺就沒說什麼?”
家僕搖頭,低著頭回我的話。
我便覺得有些不對勁,依著容祈那喜歡同我邀功的性子,他這千里迢迢地回來了,應該第一時間來找我的,今日如何就玩起了內斂。
我便追問了家僕幾句,那家僕起初支支吾吾地應付著我,最後乾脆撐不住了,噗通一聲跪下來,攜著絲哭腔道:“公主,王爺……王爺他不行了……”
我急忙命人備車往靖王府去,又叫描紅把太醫院的太醫全帶上,趕到靖王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其實我心裡一直在同自己打個賭,容祈一貫喜歡騙我,他這次又是同家僕做戲嚇唬我吧,他這就是個苦肉計吧,他現在肯定在房裡頭生龍活虎,想著怎麼變著花樣調戲我吧。
我衝進容祈的臥房,看見秦老夫人哭哭啼啼的一張臉,看見滿屋子表情憂傷的下人,看到鬱如意秀眉微蹙對我搖頭。
腦袋裡亂哄哄的,幾步跑到床邊,才看到容祈慘白的一張臉。我從未見過他熟睡時的樣子,那般沉靜安然,面上沒有一絲表情。一張比女子還水潤的唇,表面起了層霜白的痂,稀鬆纖長的眼睫,微微卷翹。他的樣貌,還是那樣生動俊雅。
沒有人對我行禮,靖王府上下應該都挺恨我的,是我把容祈逼上了月岐山,是我無事生非偏要那什麼狗屁月靈芝。
我擠到床邊,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來,我同那睡著的人道:“姓容的,你又在做戲誆我對不對,我知道你在同我裝死,可我還是來了,你滿意了麼?”
“你不要鬧了,我心眼小的很,你再不起來我就生氣了,我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你丟不丟人啊,爬個山就累趴下了……你快起來,起來笑話我,同我說說月岐山的月亮圓不圓,這路上都碰上什麼有趣的事情了?”
我將他的手從被子裡拉出來,可他的手心好冷,我使勁握他的手,他也沒有反握回來,他好冷淡,他都不理我的。我想他一定在同我賭氣,他在報復我,所以這次乾脆裝得再像一點,他為我跑了這一遭,又不准我太過得意,他吃準了我心思,他是故意的。
我抽抽鼻子,可憐巴巴地求他:“你要怎麼樣,我答應你就是了……”
你看他這次演得多像。
我不過是性子隨意了些,但絕對算不上堅強的女子,就是吟風受傷躺那幾日,都將我擔心地抹了半天眼淚。也許顧且行說的不錯,我是個妖女,什麼東西讓我碰過就髒了。
我很沒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將他的手掌放在手心裡不停地搓,不停求他快些結束這個玩笑。我認輸。
可他不理我,我也不肯死心,我便半爬到床上去搖他,他的頭在枕頭上晃著,沾染了風塵的髮絲,被晃得亂糟糟的,像一叢乾枯的水草。
秦老夫人見不得我這麼糟蹋他兒子,趁我再次坐起來的時候,揮手甩了我一個嘴巴子。
她老淚縱橫,憤憤地罵我。
“我兒子自從遇上了你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他從小身子就差,為了護著你,被炸得三天都沒醒過來,他本就觸不得粉末,為了叫你高興,整夜整夜地往那梅園子裡跑,身上過了敏每日用藥湯養著。你又做過什麼?你不肯嫁就不嫁,我們容家本也不稀罕這施捨,我們母子安安分分地過著日子,你父皇一道聖旨便招了回來,你氣他為了抗婚同你演戲,你又有什麼值得他娶。現在他真心為著你了,你又將他逼去送死!便你是公主,你要他死不過一句話的事情,何必這般為難他!你有什麼臉面站在這裡,你滾,你給我滾!”
她一口氣說了好多話,說到氣都喘不過來了,由如意扶著怨毒地瞪著我,就像要在我臉上瞪穿個洞來。我往日只以為自己不小心得罪過她,她必然不喜歡我,可怎麼也沒料得到,她會這麼恨我。
她那個眼神,大約是已經將我恨到了骨子裡去,我甚至覺得,她恨我不單單是因為容祈,她好像已經恨了我很多年。
鬱如意在秦老夫人胸口順著氣,她老人家還沒有罵夠,張了張嘴想出聲,又幹脆昏了過去。一屋子丫鬟急得團團轉,鬱如意無奈地看我一眼,帶人將秦老夫人送出去。
我傻呆呆地站在床邊,看見描紅帶著幾名太醫走進來,他們扒容祈的眼簾,撬開他的嘴巴看舌頭,甚至拿針扎他的指甲縫。可他完全沒有反應,我的希望也算是破滅了,他這不是同我開玩笑,他真的昏死過去了。
我止住抽泣,撫著胸口不讓自己咳出聲來,從裡頭將嘴皮都咬腫了。
幾名太醫商量一陣,過來同我彙報容祈的病情。他們說他是叫毒蛇咬了,本也不是什麼厲害的蛇毒,若是及時診治大約無礙。只是容祈為了盡快回來,連續趕了兩日的路,毒液侵入肺腑,眼下普通藥石方法已經排不出來了。
他們給容祈開了方子,壓著嗓子小心翼翼地同我說,能不能醒,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我覺得他們在放屁,揮揮手將他們攆了出去。
我將描紅留下貼身伺候,把靖王府的丫鬟都打發掉了,我雖然還沒嫁過來,憑著公主的身份在他王府裡做做主也沒人敢多說什麼。我不想有外人在身邊,就想自己一個人同他這麼待著,我希望他睜眼以後,見著的第一個人是我,我也就能為他做這麼點事情了。
我沒有回宮,大大方方地在靖王府住下,沒日沒夜地守在容祈身旁,期間鬱如意和秦子洛過來看過兩次,沒說什麼便也走了。後來安慰我時,秦子洛說:“沒想到他真的去了月岐山,本來月靈芝那個東西也沒人見過,我當他是想去別處找個假的來糊弄你,哎!”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後來容祈開始發燒,我照著太醫說的,一寸一寸給他擦身子,除了某些太敏感的部位,他渾身上下都被我摸了個遍。我覺得我得對他負責,我揚著汗巾對他說:“我不怕做寡婦,但我不想守活寡,你最好是快點給我醒過來,再這麼半死不活的,改天本公主膩煩了,乾脆掐死你。”
他還是不理我,睡得好生踏實。我只能低頭繼續給他擦身子,我如願以償地再度扒開他的前襟,第一次認認真真地去看那塊紅色的圖紋,而那團火焰所在的位置,周圍有些淺淺的傷口,像是被指甲抓破了一般。
我一邊小心地用帕子在他胸口擦著,一邊嘮叨:“唉,姓容的,你莫不是輕薄哪家姑娘,叫人家撓了吧。也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刺在這麼個沒人看見的地方,不嫌疼麼?”
“淬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