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059 草色煙光殘照裡(五)
059 草色煙光殘照裡(五)
[第0章]
第5節059草色煙光殘照裡(五)
這個截住我的人是秦子洛,我在他懷裡橫衝直撞,現在眼前即使擋著的是一堵牆一座山,我都要衝過去,我不相信,我要去找人問清楚。
腦袋已經被炸成一團混沌的白,他哽咽著一字一句地說:“你冷靜點,表弟已經不再了……”
我終於軟了下來,頹坐在地上,不停地問:“為什麼……為什麼……”
明明說好了很快就回來,明明就在路上了,我日日數著日子,等著那三年過去,等著將自己嫁給他,他為什麼要食言!我不相信!而他為什麼要出現在滿湘一帶,那本不是他該去的地方!
“是皇上,湘北一帶有反賊活動,皇上臨時委派表弟往湘北調查,不料碰上了山洪暴發……這些都是真的……”
秦子洛給了我回答,一個合情合理的回答。湘北一帶曾是鬱王爺的封地,而現在新皇登基根基尚未穩固,正是反叛勢力蠢蠢欲動的時機,他們開始行動了。可是為什麼要牽連到容祈,那是我的容祈,顧且行,是他害死了容祈……也許是因為我,害死容祈,我是幫兇!
我還是無法相信,我用最快的速度往馬棚跑,牽了匹馬直朝皇宮而去。我打馬穿街過巷,什麼律法規矩統統顧不了,手指被馬韁勒得發紅,我只想快點,再快點。
“滾開!”侍衛不准我進宮門,自我搬出皇宮之後,顧且行就下達了長公主無召不得進宮的命令。我用馬鞭抽了擋我去路的侍衛,他們始終不敢惹我,不得已讓開了去路。
我騎著馬在宮裡亂竄,不管有多少人在注目,終於在御書房找到顧且行。
剛開始侍衛以為殺進了刺客,持著刀槍朝我圍過來,我持著馬鞭到處亂抽,他們說皇上在裡頭休息,皇上誰也不見。我跳著腳在外面罵:“王八蛋,你給我滾出來!”
我真恨自己來的時候沒帶把刀子,不然我現在就衝進去捅死他!是啊,我太沖動了,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炎炎烈日當空,眼淚流過臉頰被蒸乾,整張臉在炙烤下火辣辣的疼。可一切都無法覆蓋心中的慌亂,我是來求顧且行的,求他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越罵越沒有力氣,顧且行差了兩名侍衛將我拖進去,打發了旁人下去,摸著我幾乎乾枯的臉,偏頭問道:“你聽說了?”
我抬手要給他甩巴掌,被他一把擒住,我知道我拿他沒有辦法,這裡是他的地盤,這天下他說了算,就算我如何抵抗,其實真的逃不出他的手心。
“你殺了容祈,是你殺了容祈!”手腕被他緊緊攥在手心裡,我用猩紅的眼睛瞪著他,面上長河不斷。
他便用那樣嚴厲的目光回望著我,憤怒一點一點爬到臉上,輕蔑地冷笑,“他自己運氣不好,跟我有什麼關係?”
“是你!你為什麼不放過我們,顧且行,你為什麼不放過我!”我咆哮著喑啞,身體中的力量逐漸流失,有好幾個瞬間都差點昏過去。顧且行將我拽到懷裡用手臂捆著,他不准我動,不准我吵。
卻在我耳邊一字一字地說:“對,我就是想殺他,做夢都想!我為了得到你而殺他,如果這樣想讓你覺得舒服,你便恨吧!哼,我是兇手,那麼你呢?”
“你胡說,你胡說……”我不停地搖著頭,眼淚快要哭幹了,我真怕再哭就哭出血來,我不停地抽泣著,瑟瑟發抖。某個瞬間,竟然萌生了往顧且行懷裡靠下去的想法,我們像兩隻刺蝟,他讓我那麼痛……
他冷然輕笑,“我是天子,我想讓他死,連老天都要順從!”
他胡說,他口是心非!衝動漸漸平息,我噙著眼淚,苦苦哀求:“不是真的,皇兄,你不會這樣對我的,你告訴我不是真的……”
我好累,我折騰了大半日,吵得哭得嗓子啞了,力氣用光了,我幾次把自己從昏厥的邊緣拉回來,幾次暗暗安慰自己,這些都不是真的,哪怕是個噩夢也好。顧且行將我勒在懷裡,他的手掌覆蓋在我眼睛上。黑暗令我閉上眼睛,眼淚不流了,身體被疲累佔滿,抽泣許久之後,我大概就睡著了。
我就躺在御書房的御榻上,身上披了條薄被,夢裡的自己還在哭喊,我看到山洪奔湧的畫面,看到容祈站在翻滾渾濁的塵埃中,一動不動,寂靜微笑。一個恍惚,又看到他抿著不悅的唇弧,用怨怪的目光看著我。那一襲藍衣,在潮水中凜冽拂動,山洪如怪獸的巨口,終於將他吞入腹中。
我驚叫著醒來,看見顧且行正坐在書案旁批閱公文,榻邊有一盞冷茶,我仰頭灌下去,試圖讓自己清醒些。顧且行聽見這些聲響,全然沒有抬頭看我,他始終擰著眉頭,時而耐心時而煩躁,將桌案上的摺子翻得亂七八糟。
天黑透了,我睡了很久。
“啟稟皇上……”跨刀侍衛抱拳道。
“說。”
“靖安王爺的屍首,已經送到了,是直接送往靖王府安葬,還是……”
顧且行扭頭看我一眼,我急忙掀開薄被從榻上跳下來,奪定而焦急道:“看,我要看!”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我最後的希望,也許是他們弄錯了,那屍體根本就不是容祈呢,山洪中人的面目大多會有破損,雨水沖刷浸泡過,真實樣貌會模糊,也許不過是體型相似而已。也許是容祈身邊的哪個人,方巧拿錯了他的東西,也許,也許……
顧且行帶我走到存屍的小院,一口漆黑棺木,裡頭躺著我深愛的人。我的心猛然一抽,竟然沒有勇氣去推開它,顧且行便對侍衛揮了揮手。
棺木被推開之後,一股腐屍的惡臭傳來,我腳步虛晃,卻還是步步靠了過去。躺在其中的人因浮腫而面容模糊,被泡發的皮膚蒼白得好像一碰就會碎裂,他穿著藍色的衣裳,是我熟悉的樣式,只是顏色灰敗了些,他周身都是乾裂的泥土。
因為是夏天,屍體腐壞的很快,我不害怕不噁心,只是始終不願意相信。我忽然伸手去抓他的衣裳,侍衛想要攔住我,又沒有靠攏過來。我撕開他的襟口,看到那枚像被鍍了層蠟一般的紅色印記,火焰、尖刀、複雜的符文……
我扶著棺材跪下來,胸口一抽一抽地疼,感覺自己就快吐血了。沒有哭,哭泣無力迴天,我只是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像原本鋪墊好的人生,忽然佈滿大霧,我找不到方向、出口或者退路……
棺材被蓋起來抬走,我還坐在遠處,月光流轉,再沒有那個人帶著我在月下奔走,看不到他髮絲和衣角齊齊拂動時的瀟灑風華,他手扶小扇款款而來,在我沉溺的目光下,輕掐我的臉,半眯眼睛說:“小花痴。”
“帶公主去沐浴,貼身照看,寸步不離。”顧且行冷冰冰地吩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拖走的,躺在浴池中發呆,想起在靖王府時潑了容祈滿頭藥湯,想起他壞心地嚇唬我調戲我。身子漸漸滑下去,又被人撈起來,醒來時已經回到了公主府。
我消沉了一日,不想就這麼倒下去,便開始吃飯,儘管吃什麼都如同嚼蠟。我嘗不出味道來,每一口嚥下去胃裡就翻湧著抵抗,可是我不能吐,我好不容易才吃下去的。一頓飯吃了很長時間,不久又開始嘔吐。
我虛弱地躺在床上,對描紅道:“去傳太醫來吧。”
整日過得恍恍惚惚,往日心心念念早已經成了習慣,有時根本反應不過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嘴裡的藥沒有任何味道,嘗不出甘苦,就這麼機械地灌下去,似乎沒什麼事情能刺激到我。
兩日後容祈的葬禮,我站在一處靜靜看著,按照地位我沒有跪拜他的道理,我也還不是他的家人,哭喪的隊伍裡也沒有我的席位。秦老夫人幾乎是昏著參加完這個過程,鬱如意也不哭了,只是臉色蒼白如紙,我知道無論如何她都會撐下去,她是容家的媳婦,那麼一大票家人要由她去打理,她要照顧秦老夫人,她一貫比我堅強。
散場之後,我才偷偷地過去坐在墓冢前發呆,我灌著小酒同他說話,嘴裡依然嘗不出辛辣,只有愈發昏沉的感覺,才能讓我確定這一杯一杯飲下的是怎樣的愁苦。
“還不死心麼?”顧且行站在我身後,居高臨下袖手旁觀。
我不想同他說話,現在是我和容祈兩個人的時間,我管不了他非要介入其中,但我起碼能做到不搭理他。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他說:“且歌,到我身邊來,我會比他做得更好。”
他不懂,這不是好與不好就能夠代替的,哪怕容祈是個千夫所指的王八蛋,世上也只有一個他,我心裡也只有那麼一個,他已經將我填滿了,在靈魂裡深深地佔據著。我這副無味的身軀,再善待又能如何呢?
我紅著眼睛,握緊酒杯發抖。到他身邊去,呵呵……這就是顧且行的目的麼?我愛的人因我而被他殺了,我罪不可恕,而顧且行,我要他血債血償!
他所摧毀的,是我作為寄託的信仰,這種苦,他必須要嘗。僅存的理智告訴我,我不能殺他,我不能摧毀這天下的核心,造成另一番動盪。我想奪取他所在乎的,他的所有,甚至皇位。
儘管我不一定做得到,但起碼這微弱的力量,足以讓他痛苦煩躁,讓他操勞,直至生不如死。這是懲罰,我將自己和他捆綁在一起的懲罰,顧且歌,向來有仇必報!
“皇兄……”我用史無前例的溫柔呼喚他,他依舊居高臨下的看著我,波瀾不驚的雙眸。
“先讓我休息休息,嗯?”那是他留在我身上的習慣和改變,我發出一個“嗯”的尾音,就好像容祈還在身邊一樣。
顧且行把我送回公主府,我矇頭睡了兩日,命描紅傳信給秦子洛,邀他私下一會。
我問秦子洛,他和容祈感情如何,他說自幼一起長大,自然親如手足。我又問他容祈死了,他氣不氣,他想了想,坦白告訴我,非常生氣。
我又問他,想不想報仇?
報仇?報的是顧且行,他這個頭只要點下來,便是大逆不道。秦子洛甚至懷疑我在試探他,他是個很會說話的人,褪去痞氣同我周旋了幾句,探查出我的心意,望著夜色淡淡道:“秦家百萬兵將生死皆握在那人手中,子洛區區將臣,地位自然在護國長公主之下,長公主有什麼吩咐,直接調遣便是,至於緣由,並非子洛應該過問的。”
很好。
“我知道每位王侯重臣,都有自己的暗勢力,靖王府一定也有。我要全權掌握瞭解容祈的勢力。你去幫我挑選幾名可靠得力的影衛,順便,調查一下滿湘一帶鬱王府殘餘的事情。”
“鬱王府殘餘?”秦子洛不禁問了一句。
我冷眼看著他,輕笑著道:“你不是說不會過問麼。不要打草驚蛇,只查出是什麼人為首如今勢力如何便可,還有,保護好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