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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076 萬葉千聲皆是恨(六)

作者:十年一信

076 萬葉千聲皆是恨(六)

[第0章]

第22節076萬葉千聲皆是恨(六)

誠然,我現在對顧且行印象不錯,起碼我覺得他不是壞人,他搶我婚的過錯,現在變成我的幸運。我甚至無法想象,如果當初不是他去搶婚,我將被這條陰謀之路扭曲成什麼樣子。

顧且行是自小霸道,他內心裡不一定有多麼的喜歡我到了欲罷不能的地步,但是他既然當初出了那麼一手,要是輕易放手了絕對不是他的作風。他對我,可以說是不甘心,也可以說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總之不會是因為愛得有多麼深刻濃烈。

我研究了十幾年的情愛小本兒,對於人心大抵還是有些見解的。

而我對他,也沒有感激到心動的地步,我只是不自覺地故意用那麼溫柔的態度面對他,因為容祈在我面前。我是個這麼好面子的人,似乎這樣是為了向容祈宣告,我對他也不過那麼回事,別人對我好的時候,我還是可以接受,我不是非他不可!

我告訴自己,真的不是。

其實我和容祈,兜兜轉轉這麼個圈子,了不起就是個薄倖郎和悲情女的段子,我從來沒為了他要死要活過,沒因他而吃苦受罪,我們也沒有如何同甘共苦不能相忘。我什麼都沒有付出過,哪怕我為顧且行擋過刀子,我為他幹過什麼,他憑什麼要掏心掏肺的對我,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可我是個公主,我也有得不到便毀掉的願望,以前我在父皇的庇護下,可以撐出個善良天真的模樣。而我現在,連個親爹都不知道是誰的野種,終於也有了作惡的慾望。

顧且行還是那樣皺著眉頭,就像是讓我這個態度嚇著了,終是冷著臉垂下眼睛,拂了袍子起身離去。

而容祈還是很淡定地在扒拉他那些器具,我刻意地無視他,他也一樣在無視著我,只當我是個尋常的病人。我心裡明白,他給我看病肯定是有條件的,就算他打心眼裡打算幫我治病,也不會錯過這個同顧且行講條件的好時機。

而這個條件,必然也不會十分過分,因為顧且行壓根不是個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主,事情必然還在他的控制之中。

在這個波瀾詭橘的宮闈裡,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我可以是枚棋子,也可以是這些男人炫耀成功的戰利品,可以是他們滿足內心歡愉的玩物,卻永遠都不是那樣最重要的東西。

從顧且行出去以後,房間裡只剩下我和容祈兩個人,而他至始至終都沒有說話。我懶懶地將頭靠在軟枕上,握著簪子的手浸出一層溼汗。我怕待會扎他的時候會手滑,便鬆了簪子,將手心在被子裡頭抹兩抹。

這時候容祈拉過我的手臂,尋了處穴位拍打幾下,看到我皮膚上的反應,似乎不大滿意,又換個地方繼續拍打。我的手臂因他剛才扎針,此刻血脈還腫脹著,大約不適合刺骨。

他抬頭在我臉上看一眼,我對他淺淺綻開一個微笑,他的目光就愣住了。我估計他是沒想到這個時候我還笑的出來,其實我的笑容沒什麼情緒,有種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意思。

我已經想好姿勢了,想好了要在什麼情況下出手,想好了如果一次不能得手,下一針該補在哪裡。就連我挑這簪子的時候,都是動過腦子的,這根簪子的鋒利纖長和趁手的程度,簡直堪比匕首。我甚至想過,當這簪子扎進皮肉的時候,以這簪身的圓滑程度,想要及時握住也是很困難的。

反正,不是我捅死他,就是他捅死我,我們之間就只有這兩種結果。

容祈最後還是放棄了手臂,微俯身撩開我散在胸前的頭髮,凝目看向脖子。我本不想關心他的任何舉動,可這樣過於親密的動作,還是不禁想到了些與此相關的過去。那個時時故意撥亂我的頭髮,笑話我像個小瘋子的容祈,那個伏在我肩上,在細嫩的脖頸上落下細密親吻的容祈,那個每次與我對望時,都能讓眼神產生瞬息萬變效果的容祈,曾經無數次驚擾夢迴,而唯獨此刻目光漠然的容祈,最令我心如刀絞。

小本兒裡說的沒錯,人所最不能忍受的是失去,他的態度越是冷漠,便越是加深了我心中的愛恨。

他找條繩子將我的頭髮束起來,我不動聲色地由著他擺弄,最後一次感受他掌心特有的溫柔。他的手指觸碰我的脖子,拍打過後,似乎終於選好了個合適的位置,淡淡開口道:“很疼,忍住。”

我沒點頭也沒說話,把自己當個屍體,總歸那麼多針都捱過來了,不差這要命的一次。

那纖長的銀針靠近,抵在皮膚上微微刺痛,他神情專注地像是在雞蛋裡挑骨頭,我默默地握緊手裡的兇器,做好魚死網破的準備。

這何止是疼,簡直痛不欲生啊。我皺著眉頭咬緊下唇,差點就咬破了。而那針還在繼續刺入,起先他還會時時瞟一眼我的表情,進入到最重要的時刻,便只盯著銀針上刻度的變化,兩指掐住外端,旋轉捻動寸寸刺入。

疼痛瞬間湧向四肢百骸,就連我握著簪子的手都不禁鬆了鬆,我更大力地去握緊它,容祈似乎感受到我微小的變化,在我耳邊隨口問道:“有沒有恨我?”

我讓他問得心中一悸,這種問題什麼時候問不行,偏偏挑這麼個緊張的時刻。我越發不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莫不是他的打算和我一樣,今天過來是殺我的。

我終於正眼看向他,表情可想而知的千姿萬態,他勾唇淡淡一笑,說道:“這樣可以分散你的注意力。想殺你,就不用等到現在了。”

是,他要殺我有的是機會,可他說出來幹什麼,他是嫌給我的刺激還不夠?我深吸一口氣,冷冷道:“你為什麼不殺我,為什麼不早點殺了我。”

“沒必要,再說,你還有用。”他面無表情的回答,手裡的長針繼續刺入。

這招當真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也懶得管那些疼痛了,鼓足了勇氣去問一個想問很久的問題,“秦瑋愛過阿栩嗎?”

說有,哪怕是一點點,我想我還是會心軟的。我心軟得讓自己都感到嫌棄。

“沒有,”他回答,頓了頓,良心發現給了我點安慰,他說:“差一點。”

我絕望地舒了口長氣,事到如今才發現,答案根本不那麼重要。他不愛我,這是明擺的事情,我若是不問,心裡還可以藏著個念想,問了便是主動跳下他事先挖好的地獄。

自認識以來,他對我說了那麼多謊,只怕只有這一句是真的了,哎。

“知道我為什麼救你?”他問。

其實我已經懶得知道了,只是事情有點出乎意料的是,他扎的是脖子,我此刻拿簪子刺他不怎麼順手。萬一這一扭脖子,還沒來得及刺上他,就先把自己報廢了,那這死法也忒慫了點。

他又道:“記得在林間小築見過的女子麼,照顧你那個,她叫初一。八年前,我隨餘伯外出跑商,在異邦的奴市見到她。看著可憐,便收下她,本打算帶回無雁城就讓她離開。我們回來的時候,不巧碰上沙暴,人和物資都被吹散了。那時我體弱,風沙過後不省人事,她才十歲,一個人從沙漠裡把我揹回去,路上沒有水喝,便給我喂自己的血。若不是她,我早就死了。”

他一手捻住銀針尾端連著的管子,那上面有個取髓的小機關,我本專心聽著他講故事,不禁疼地“嘶”了一聲。他繼續道:“我天南地北走了這麼多年,她一直跟著我,不求名不求利,我作畫時她便為我研磨,我暗自學醫的時候,她給我做下手,許我在她身上試針。若不是因為同你那紙婚約,我早就娶了她。”

“呵……”一聲低沉的冷笑,他諷刺似的說:“你憑什麼恨我,那夜在獵場,我讓你跟我走,我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拒絕了。終究你什麼都放不下,什麼都想要,所以什麼也得不到。其實你很好,只是你的出生便害死了我父親,可你若是沒有這出身,你我也不過陌路。”

聽了這些話,我終於死了心,他沒有我所妄想的苦衷,他利用我欺騙我,甚至玩弄我的感情,最初的原因就是,他一直都在恨我。恨我的出生害死了他父親,恨我的存在不能讓他們有情人在一起,可是這有我什麼錯,何時出生,生於何地,豈是我能選擇!

“那如意算什麼?”此刻我還能替他人著想,我多麼的善良。

“她是子洛的妹妹,我自然會好好待她,為情也罷為義也好,在我心裡,由始至終只有初一一人。我在湘北遇到山洪,本是要喪命的,搜救的人已經放棄了,是初一將我從泥穴裡挖出來。如今皇上抓了她,用她的性命要挾我給你治病,我又如何不知道,帝王家的人最善於過河拆橋,所以你這病總得治得慢一點,才能暫時保全她的性命。而你,在我將她救出來之前,最好不要死!”

我覺得我要瘋了,他好過分,他怎麼可以說出這樣的話,就好像自己的尊嚴被人踩在腳下狠狠地踐踏,他的決絕冷漠,已經到了不拿我當人看的地步。

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原諒他,更不可能再成全他。

再顧不得那麼多,我從被子下抽出持著簪子的手,微微側身對準他的心門紮下去。取髓正到關鍵時刻,容祈做得太過專心,又要同我閒扯轉移我的注意力,便沒有顧得上我這突如其來的一擊。

鋒利的簪子刺破他的衣襟和皮肉,鮮血透過墨藍色的衣裳暈染開來,我本想繼續深入,被他另一隻手掌及時擒住了手腕。他一動不動保持著這個姿勢,另一隻手還在扎進我脖子下的銀針上控制著,以防止針尖出現偏差。

我們便這麼僵持著,我感覺自己的手腕就要被他捏斷了,而他胸口血紅的花越開越濃豔,如果他深入骨髓的銀針有分毫偏差,如果我扎進他心口的簪子可以更近一分,我們便會這樣同歸於盡。

可我終是鬥不過他,而他控制得太好。似乎是一種懲罰,頸下的疼痛加劇,他冷笑著看我一眼,鬆開我持著簪子的手腕的同時,飛快地將銀針拔出來。

桎梏鬆開,我本想再試著去扎他一簪子,可是手腕已經被按得脫力,竟然什麼力氣都用不上了。大概是脫臼了。

他轉身從箱子裡拿了只沾溼的帕子丟給我,看了眼我脖子上的針孔,冷冷道:“自己按住。”

而後便皺著眉頭將我扎進胸口的簪子拔出來,簪子被隨意扔在地上,帶著幾縷血絲。他忍著幾分苦色,脫掉束身的夾式外衣,而後拉開前襟,低頭去看自己的傷口。

我不由得多看了兩眼,斑駁的身體上有一個血洞,鮮血汩汩流淌,他將棉布按上去,簡單處理了傷口,轉眼看到我還愣在這處,肩下已經流了一灘血。面上騰起三分惱怒,親自用手掌持著帕子按住針孔。

我本能地抬起尚且能動的那隻手掙扎,又被他飛快地捏斷了手腕。他一手按在我的脖子上,一手用力捏住我的下巴,使我吃痛地皺起眉頭,他惡狠狠道:“你的命,從來就只在我一個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