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081 紫薇朱槿花又殘(三)
081 紫薇朱槿花又殘(三)
[第0章]
第27節081紫薇朱槿花又殘(三)
“是你做的?”我問鬱如意。
鬱如意似乎早就做好了準備,她沒有猶豫更沒有否認,她點頭,她說:“是。”
這是她一貫的作風,儘管我們都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好人,我們都或多或少做過些見不得人,損人利己或者不利己的壞事,當事情敗露的時候,她向來不習慣狡辯。她曾經也是那樣灑脫過的女子,在青樓紅塵中飄零,守著顆高潔純粹的心,可惜一朝入局,便也跟著迷失了自己。
在這棋局裡,鬱如意和我所扮演的角色其實很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她是秦子洛的親妹妹,而顧且行對我並非親情那樣簡單。可我越來越看不懂秦子洛這個人,他明明有那麼多的野心,絕對比容祈比顧且行更多的抱負,他將自己隱藏在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麻痺了多數人的戒心,我是容祈利用的工具,容祈又何嘗不是秦子洛的工具。
這樣的秦子洛,又怎麼可能不去利用自己的妹妹。
我不認為鬱如意會主動下毒害初一,儘管我知道她對容祈有那方面的意思,可那點嫉妒大約還不到促使她去害人的地步。那麼讓她下毒的人,是秦子洛?
可是秦子洛這樣做的意義又是什麼,為了嫁禍給我,讓我和容祈的關係更加惡化?這樣倒也說得過去,畢竟秦子洛是鬱如意的親哥哥,他總該希望容祈和能鬱如意好好的,那麼不管是我還是初一,都是夾在他們中間的障礙。
除掉初一,再嫁禍給我,確實是個一石二鳥的好辦法。
不管是因為什麼,作為姐妹,我只能最後勸她一次,如果可以,千萬不要將自己牽扯進來。這是秦子洛和顧且行的博弈,無論輸贏如何,牽扯在其中的人都不太可能善終。
鬱如意苦笑,她說:“你太高估我了,不錯,給初一下毒是大哥的主意,但這不代表他能左右我。為什麼我只能為了別人去下毒呢,難道就不能是為我自己麼?”
我聽不懂鬱如意的話,按她的意思,她給初一下毒只是因為單純地看初一不爽,或者說是因為容祈而爭風吃醋?可是鬱如意她根本不是個這樣的人啊。
鬱如意說:“我在靖王府住了一年,從未見過這個女子,她出現的如此突然,難道你就不覺得奇怪麼?”
她說她這樣做是想要知道,當容祈看到初一受傷的時候,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而現在的結果,卻讓她覺得更加不對勁,因為憑容祈的心智和他對我的瞭解,他不應該認為這事情是我做的,而容祈卻故意跑來找我興師問罪,動靜鬧得恨不得整座皇宮都知道,這些舉動確實有些可疑。
而我一聽到容祈的名字,就覺得很反胃,我想叉開話題,鬱如意猶豫許久,問道:“便是我那些懷疑都是多餘,難道你自己心裡就不嫉妒麼?”
我看看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掌,手腕腫了一圈兒,稍稍用點力氣便疼得想哼哼。我不嫉妒初一,我不是她,便沒什麼好嫉妒的,容祈是真心地在意初一也好,是在利用她也罷,同我有什麼關係呢。
我和容祈,已經恩斷義絕了。當他一次次捏斷我的手腕,一次次帶給我難以忍受的疼痛,終於將我的執著和希望捏得粉碎,我不會再相信他,也不會再給我們機會。我不要再在乎與他有關的事情,哪怕突然來個驚天大逆轉,說他做一切都是為了我好,我也不能原諒。
最多我會再問他一句,這樣對我難道他就不心疼麼?
原因和結果都不再重要,我只是不想再見到容祈了,不希望他再騷擾我,或者我又不小心騷擾到了他。我也會好好活著,既然現在為了治病不得不見到他,便暫且忍耐下去,但就像那斷了的竹笛一樣,我要將他留在我生活中的痕跡,一點點消除,再也不看見不想起。
所以,我要讓初一離開。
天氣不錯,我讓描紅給我梳了發,稍稍洗漱一番,由她推著我在院子裡轉一轉。轉到後院小浣衣房的時候,初一還在院子裡對著水池洗衣裳。
初一走過來,雙手疊在腰側給我見禮,她的手上依然佈滿斑駁紅腫的傷痕,從水中浸過的手掌上,似塗了層蠟,大約是抹了治傷的藥膏。但不管那藥膏有多厲害,她這手總是浸泡在水裡,或者做別的事情,不方便不說,恢復起來也會很慢。
我仔仔細細地打量她,在宮裡她的容貌不是特別出挑的,但是長相溫婉,性子恬淡,一看就是個很容易相處的人。
儘管我痛恨厭惡容祈,卻並沒有為難她的打算,也許是因為我這個女子,被他們耍得遍體鱗傷後,便特別理解其中的痛苦,所以看到和我境地相似的女子,就很容易同情心軟。我讓描紅拿出準備好的手套,外邦進貢的頂頂材質和做工,輕薄透氣,最適合她現在將養手傷。
描紅將手套遞給初一的時候,溫和著說:“姑娘這陣子辛苦了,浣衣房的差事已經找到專人接替,姑娘擇日便準備出宮吧。”
初一握著手套抬眼看我,目光中有隱隱水汽,我知道她那並非出於感謝,反而在她的眼神中看出些心疼和無奈的感覺來。
我什麼都沒有說,描紅正走過來推著我離開。我不知道容祈是什麼時候站在院子口的,我轉身看到他緊抿著唇,那姿勢大約是已經站了很久了。我不想看他,對描紅示意讓她繼續走,容祈忽然大步走過來,擦肩而過時,鼻尖嗅到只屬於他的墨香,心裡莫名一陣激盪。
容祈走過去將初一的手握在手中,他在問:“她找你做什麼,有沒有傷害你?”
我雖然不想聽,可還是忍不住聽到了心裡去,勉強將心酸壓下去,不自覺得苦笑著。
描紅推著我經過水池子時,身旁忽然飛過一樣東西,我不經意朝水中看一眼,看到我送給初一的那雙手套漸漸沒入水中。定是容祈扔的,他故意扔在我眼前,他大概是想告訴我,他們不需要我的施捨或者寬容。
我覺得他這個行為太小心眼兒了,可惜不管怎麼小心眼兒,他都刺激不到我了。我冷冷一笑,描紅將我從後院裡推出來,顧且行正在亭子裡坐著,他遠遠得看著我,玄色繡龍的長衫,裹著那副高大挺拔的身軀,他的眼神是一貫的淡漠,而轉身面對著我的身姿,卻是一個迎接的姿態。
我微笑著靠近他,顧且行拂了袍子大步走過來,我仰頭看著他,“皇兄,我想出去走走。”
我想我該出去走一走了,我將自己封閉了太久,我以為封閉就可以不受到其它的傷害,其實是沒有用的。真正能夠刺痛自己的,只有自己的心,我總要學著對與宮闈和皇權有關的刺激不痛不癢,往日在父皇庇護下,天真無邪的小公主,也必須長大了。
顧且行走到身後,從描紅手中接過輪椅,不聲不響地推著我往外走,我倚著靠背腦袋正好歪在他的手掌上。也許是我這個動作過於親密了點,我能感受到顧且行彎曲的指節僵硬地抖了抖。
秋季的天空很高很藍,我有多久沒有看過天空了,我把自己關在嬌華殿,關在自以為安全的地方太久了,我覺得我好想念它們。
描紅等宮人都在遠處跟著,顧且行將我推到御花園附近的水塘邊,紅色魚兒在池水中游來游去。我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微笑低語:“書上說,魚兒的記憶很短,眨眨眼就什麼都忘記了。”
顧且行負手立在我身旁,淡淡地:“兩年,留在我身邊兩年,兩年後你若還是不能接受,或者厭倦了,我會準你離開。”
餘光瞟到身側他的身影,其實顧且行很瀟灑的,尤其是他故意用不帶感情的語氣說這種讓人心動的句子的時候。不知不覺間他已經長得這樣高了,站在我身邊像座小山似得,他撐起了這江山,也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默默撐起了嬌華殿的天幕,屬於我的世界。
而我留給他的目光和心緒,真的少之又少。
他說兩年,他要我留在他身邊兩年,我不知道這兩年會發生什麼,也不敢信誓旦旦的說,我因為容祈而受的傷再也不能撫平。人說忘記一段感情,最好的辦法就是新歡和時間,如果新歡和時間還不能忘記,那隻能說明新歡不夠好,時間不夠長。
無疑,顧且行必然是個很好的新歡,而時間,若是決定了忘記,兩天和兩年有多少區別。可我這病,他們雖然說是能治,卻拖到現在也沒有用藥,大約是希望渺茫了。
我苦笑著自語:“可惜我沒有兩年了。”
顧且行轉身低頭看著我,眼底閃著堅定的光,他說:“有,我說有便一定會有。”
我微笑:“好,我答應你。”
不答應他,我還能去哪兒呢。可我又如何不明白,倘若有朝一日我和顧且行真的對彼此有了超乎兄妹的感情,便只能是另一個悲劇。我們是定安的尊嚴和體統,是父皇留下的血脈,若我們以現在的身份糾葛,會被世人唾罵亂倫。若我找到了自己的身世,顧且行將這身世公告天下,便是給父皇扣了頂大大的綠帽子,而他硬要同我這野種在一起,也成了個笑話。
我並不希望顧且行和父皇,因為我的存在而蒙羞。好在現在還不是操那些心的時候。
天色漸晚,花園裡旋起一陣冷風,顧且行掉頭送我回嬌華殿,我打起精神笑嘻嘻地同他說話,我說我一直不喜歡御花園的佈局,那邊河上應該再修一座小橋,因為對面有個偏門,往常我經常從那裡往外溜,但是要繞到河水的上游太遠了。
顧且行說:“依你。”
我還說嬌華殿裡藥味太重了,等我病好以後,必須要重新修葺一遍,我曾在畫上看到那種一到夏天,就被樹葉綠蔭包圍起來的屋子,覺得住在裡面很浪漫。
“依你。”顧且行說。
我歪著頭想了想,又道:“可是那樣,房間裡頭會不會有好多蟲子啊。我挺怕的。”
“那就……”一句話剛起了個頭,顧且行的聲音頓住,我抬頭朝前面看過去,看到陳畫橋和太后攙著手走過來。顧且行大約以為我不想同她們見面,撿了附近一條小路,推著我過去。
我覺得這樣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而且我們看到了她們,她二人必也看到了我,顧且行這麼帶著我走了,更要使旁人懷疑我們在耍什麼貓膩。我搖了搖頭,把跟在幾步外的描紅招呼過來,讓她攙著我上去同太后請安。
我不知道太后見到我時是怎麼樣的心情,反正她們都是粉飾太平的高手,我這麼柔柔弱弱禮禮貌貌地過去了,她們婆媳二人便也熱情得攙著我起來,囑咐我一定要好生將養身子,父皇才剛去了半載,若是知道我眼下的憔悴模樣,定是要心疼壞了的。好在顧且行孝順,同我兄妹感情很好,如今對我照顧有加,也算慰了父皇的在天之靈。
我微笑著聽她們打著官腔放著屁,頂著與她們相同的假惺惺的嘴臉,好一通寒暄應付。直到顧且行站過來向太后請了安,他們母子二人也不顯得親近,更不要提顧且行和陳畫橋這對夫妻了。
太后說有事,帶著陳畫橋走了,描紅推著我朝嬌華殿走,在一處無人的拐角,顧且行吩咐描紅退下,他站在兩步外,低頭看著我:“你身上的傷,到底是誰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