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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096 滿地殘紅宮錦汙(八)

作者:十年一信

096 滿地殘紅宮錦汙(八)

[第0章]

第42節096滿地殘紅宮錦汙(八)

下次……

我對他淺淺一笑,我從來都是不善於拒絕的一個人,如果他硬來,我便也就那麼屈服了。可他偏偏寧願一次次錯過機會,或許他也知道,得到便是失去的開始吧。

我和他的感情,曾一度發展到頂點,而在那頂峰的時候,我們錯過了最深刻的交融,感情未能羽化飛昇,沒有及時進入下一個階段,便只能走向下坡。

容祈,我明明應該恨他怨他,可我心軟,我做不到。我給了他那麼多次機會,他不珍惜,我不知道應該慶幸還是遺憾。他仍然是那個容祈,以為一切盡在掌控之中,他還了我一次私奔,成全了舊日的祈願,而現在,我決定離開他了。

清晨的海風搖曳窗欞,這一刻的靜謐,是錯失的永恆。愛與仇恨、恩與背叛不能兩全,我和容祈,站在命運的兩邊。

他起身推開窗戶,立在窗前遠眺,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只是彷彿置身天涯海角,某一刻我在想,若是我們的腳步,能靜止在這裡多好。寒冬過後便是暖春,那時我們面朝大海,並肩看這瀚海闌干,天地浩大。

容祈出去以後,有人進來服侍我起身,目光曖昧而謙恭,發現我是女兒身時,才瞭然而笑。他們一定以為我和容祈昨晚那什麼了。

許是得了容祈的命令,他們依舊給我穿了男裝,打扮得很爽利,桑海風大,我頭上被罩了頂狐絨帽子,大約是為了擋風。

今日大昌的矮胖子使者便要正式上路往皇城去了,七八日的路程,容祈以引路使的身份陪著。我覺得容祈這個引路使,乃是空穴來風,他和顧且行壓根就不是一夥的。

儘管我不喜歡這個矮胖子,但因他身份使然,我不希望他在路上遭了真槍實彈的埋伏,加上自己本就想回皇城去,我只得去求容祈將我帶上,我噁心巴拉地說我不捨得他。

容祈的笑容仍舊淡淡的,並不專心,他拉開車簾扶我上去,而後坐在我身邊,對駕車的道:“走吧。”

其實容祈什麼不知道啊,他知道我不善於自己選擇,所以幫我做了個選擇,他將我弄到桑海來,我卻想方設法地還是要回去。我出現在快活樓,我試圖劫持矮胖子惹事,他都看在眼裡,他便了解了我的決心和決定。

他將自己灌醉,想用衝動解決了理智帶來的煩惱,可他沒有辦到。此刻我說我要跟他一起上路,他自然也知道,我不過是搭個順風車想回皇城去。所以我說我捨不得他的時候,他會那樣笑,笑得眼底都是悲涼和無奈,一個人的心上一旦加諸感情,便不再雲淡風輕。

容祈敗給我,本公主何其愧不敢當。

告別桑海,車隊在廣闊的道路上前行,我和容祈幾乎形影不離。那矮胖子是個酒色之物,路上不光有小妞陪伴著,時時還要停下來尋個景緻不錯的地方喝上兩盅,容祈便陪著他,只是再也不會讓自己醉了,目光不時左右飄忽,像是在提防著什麼。

他總是將我攬在懷裡,而我一直是男兒裝扮,再這麼裝下去,我真要拿自己當個斷袖了。露天的亭子下,幹風迴旋,矮胖子左擁右抱,喝了幾杯開始胡言亂語,“容公子對這男寵真是疼愛有加,嘖嘖,只是可惜了定安國的長公主,若是她能嫁到我們大昌來……”

矮胖子掛著油膩的笑容,我看到容祈握在手中的酒杯,平靜的杯面激盪起層層漣漪,握著我肩頭的手掌緊了緊。看來本公主真是個香餑餑,不止漠北的賀拔胤之想要,連大昌國都想娶過去供奉著。從我的身份來講,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加深兩邦情誼嘛。

因矮胖子方才的話有些意淫之意,將容祈惹得有些不快活了,他笑吟吟地抬起酒杯相邀,對矮胖子道:“眼前景象令在下想起一句詞文,正適合送給大使閣下。”

“容公子請講。”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天。”容祈道。

我側目看著容祈眼底虛偽而輕蔑的笑意,起初並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反覆琢磨著,適才輕輕笑出聲來。

這句詞文原是: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而容祈送矮胖子這句,少了“碧連”二字,“不要碧連”諧音為“不要逼臉”,實實在在是在罵人。

這個人罵得忒婉轉,矮胖子一個外國人哪裡聽得明白,竟是哈哈笑起來,不懂裝懂地拍著巴掌,“好詞,好詞……”

我抿唇輕笑,容祈轉臉看著我,漾出幾許孩子氣的笑容。他原來也可以這樣笑,眼睛彎起來的時候,眉梢眼尾全是愉悅,他不過是想哄我開心罷了。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我卻忽然不開心了,人總是這樣,患得患失的。

約莫再有一天的路程,便可抵達皇城,顧且行必然已經差人準備迎接。我們在官家驛站投宿,容祈照舊將我拎到自己的房間中,為我掖好被子,輕輕躺在一側,將被子一起抱在懷裡。

束起的青絲垂落,容祈總是喜歡蹭我的頭髮,過去——因為知道他有這個喜好,我便尤其照顧這頭秀髮,清洗得尤為頻繁,只為了給他留下最美好的觸感。愛情中,我也曾那樣小心翼翼地迎合取悅一個人,我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感受到,也不知道失而復得的溫柔,應當作何解釋。

可便是愛著,我早已經沒有遍體鱗傷的勇氣,如刺蝟一般同他擁抱。

演戲,是我在他身上學來的,最高深最實用的本事。

“明日就要進城了,你失蹤這麼久,皇上還是沒有宣告死訊,想是不信。”黑暗中,容祈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背對著他蜷縮而臥,“嗯,我同皇兄情誼深厚,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必是不信的。”

“你,想不想回去?”容祈問我,算是明知故問,頓了頓,補充道:“想不想,離開我?”

我決意離開,才會縱容他抱著我取暖,這些他早就理解了,他將我的性子摸得太過透徹,因為透徹而不夠偏執。我將被子裹得更緊,我說:“我要回去。”

這夜我睡得不好,因為容祈感冒了,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分一半被子給他,可每次猶豫之後,都下意識地將被子抓得更緊,他只是抱著我,抱得越來越緊。

所以擁抱鬆開的時候,即便在睡夢中也尤為敏感,我感覺到容祈悄悄離去。我悄悄轉頭看著他,見他取出一隻藥瓶,倒了些粉末吞嚥。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很久很久以前,秦城畫坊尚未燒燬的時候,那日容祈被張一所傷,我便在他房中見過這些藥瓶。後來我也發現過兩回,只是看他時時避諱著我,便沒捨得正面追問。

而現在,容祈服食這些東西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尤其是深夜。

清晨出發,穿過十里林蔭便抵達皇城郊外,而十里林蔭也正是容祈那間小築的所在。此處仍舊藏有許多容祈過往部下的機關,以及即便是冬日,亦有林蔭遮蔽,極適合埋伏打劫。

這件事情,我能考慮到,顧且行也考慮到了。

車隊進入十里林蔭的時候,我和容祈的馬車走在最前面,正兒八經地做了回引路使。那些潛藏的機關埋伏被輕而易舉地繞過去,卻還是碰上了大批不明來路的黑衣人馬的伏擊。

駕車的車伕被射殺,馬匹受了驚,直朝密林中衝出去,我們距離跟在後面的大昌的人馬越來越遠。容祈在前面用力拉住韁繩,可這馬匹像是發了瘋,一點停下的意思都沒有,在樹林中橫衝直撞,老樹光禿的枝幹打在馬車上,幸好這車框子結實,不然早就被撞碎了。

我在馬車裡頭,被顛得骨頭都快散了。

容祈一手拽著韁繩,又向我伸出一隻手掌,我下意識地抓緊他,被他拽到駕車的位置,他看著前面一叢低矮的草垛,放棄了手中的韁繩,雙手將我抱緊。在經過草垛的時候,容祈抱著我一併跳了上去。

鬆軟的草垛上還沾著尚未融化的冰雪,草垛減輕了跳車的衝擊,我們從垛上滾下來,滾得渾身髒兮兮的。容祈一直用身體儘量包裹著我,使我儘可能避免被地上橫七豎八的枯枝傷到。

受驚的馬匹越跑越遠,我也不知道被帶到了什麼地方,容祈將我扶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面上的表情仍舊很舒展,他說:“躲起來,不要亂跑!”

我當真傻乎乎地找了棵夠粗的大樹躲了起來,容祈目送我藏好身,適才後退著離開。我從樹後偷偷看他的背影,直到很遠很遠他才捨得轉身,我看到墨藍的衣裳綻開凝重的紅,他受傷了……

又是苦肉計,我才不吃這套呢,我就是要看看,容祈今天在跟我玩什麼花樣。

我不相信,這十里林蔭大小算是半個容祈的地盤,此地有埋伏他能不知道?他這是藉著我的眼睛,想要大大方方地綁架那矮胖子,我早就猜到了。

這肯定又是他和秦子洛合謀的,他們在皇城附近天子腳下搶了矮胖子,給顧且行的耳光才夠響亮。

可是顧且行也不是傻的,這邊打劫打到一半,顧且行的人馬就趕到了,他可真是個標準的馬後炮。

我覺得自己應該沒什麼危險,也沒有刻意閃躲,尋著記憶裡的方向走回去,想看看前線的情況。

當我回到原點的時候,容祈和矮胖子已經不見了,剩下的是顧且行的人馬以及幾名黑衣人在打群架。當然官方以多勝少,沒多久就把那些人都撂倒了,能跑的跑了,不能跑的捨身取義死翹翹了。

我看著局勢已經穩定,打算走出去和官兵相認,豈知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竟有人放了冷箭劃傷了本公主金貴的小腿肚子。

但是我沒來得及跌倒,因為我的身子讓人接住了,而接住我這個,是名女子。

我扭頭看到比我略矮的十五,她就是放冷箭的那個。她穿著一身黑衣,約莫剛才也在打劫大使的賊匪之中,只是憑她這個腳力,此刻早就應該跑掉了。

十五彎臂挾著我,在我脖子上架了把刀子,謹慎退步。

官兵之中有顧且行的親信,那些人已經辨清了我的容貌,自然不敢輕舉妄動,只是小心地朝我這邊逼近。

十五貼在我脖子上的匕首更緊一些,壓在我耳邊低聲道:“公子要奴婢接姑娘回去,姑娘最好配合著些。”

果然是容祈,如此說來,他方才必是故意惹驚了那匹馬,將我帶到遠一些地方,我便不必看到他監守自盜大開殺戒的場面,他這個做了婊子立牌坊的行為,我實在太不屑了!

看著前面遍地屍首,愛民如子的本公主痛心疾首啊,他要綁架矮胖子,明明有那麼多機會,何必非搞得屍橫遍野才罷手,真是個變態啊!

我想反抗,稍一動彈就被匕首劃破了脖頸上的皮肉。

而下一刻,十五的手忽然一鬆,眼前有白色羽箭疾馳而來,我聽到皮肉被刺穿的聲音,架在脖頸上的匕首落地,十五的身體,在我身後沉沉倒下。

年輕女子的身體,落在地面時發出沉悶的聲響,我的心不由跟著一緊。

而那射箭的男子,一身高貴冷傲,他將手中長弓交給下屬,動作輕得彷彿被射死的不過是隻不值一提的野獸。

微抬的下巴,狹長如星的眉眼,他負手等待著我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