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柳 第五章 人情冷暖01
第五章 人情冷暖01
一個人走著夜路,夜風冷得嚇人。周圍安靜得恐怖,只聽得到自己細碎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只能前行,不可回頭。
這天地那麼大,這宮牆那麼高,她卻只能一人獨行,無一人可依靠,寧瀾很想告訴自己不哭,真的沒什麼可以傷心的,這世間事,本來便是這樣殘酷。
即使一直以來都是有著自知之明的,可是如此清晰地遭人嫌棄,寧瀾心內還是覺得不好受。即使當年跟著母親輾轉於各個大戶之間,寄人籬下,被人當阿貓阿狗一般呼喝,即使後來被管教姑姑的鞭子抽得幾乎差點醒不來,寧瀾也沒有哭過。
所有經歷的苦難,只不過是要告訴她必須得堅強,因為除此之外,誰都幫不了她的忙。
像今日這樣的情形其實根本不算什麼,當初母親為了養活他們兄妹三人,為了找到一點錢來養家,昔日的大家小姐捨棄了自己尊嚴給人下跪給人低聲下氣的求情,和母親比起來,她今日所遭遇的,又算得了什麼?
十年前,她不過是稚兒,乍然從枝頭跌落,錦衣玉食的生活一夕之間便消失無蹤,錦衣華服換成了粗布衣裳,經常也過著食不果腹的日子。
那時候年紀尚小,受不了那麼大的落差,每日裡,只是知道哭鬧,覺得這日子根本沒法子過下去,還不如死了算了。
小小年紀,只以為那些已經回不去的榮華才是全部,後來年歲漸長,才明白,其實活著,才是全部。後來才知道,其實她所承受的落差算什麼,她不過是小孩子,所過的所記得的終究是有限,而母親,卻是數十年那樣過來了,已經根深蒂固,卻一夕之間,被迫改變。
因為要活著,因為還有三個孩子要撫養。
那時候,寧瀾才七歲,兄長寧淵長她兩歲,幼弟寧澤才三歲,二子一女,都還是無甚能力的孩子,失去了丈夫與孃家的庇佑,母親她卻也只能強自堅強。
所受的苦,別人又怎能體會。寧瀾卻是知道的,剛開始的時候,寧瀾適應不了,晚上總是睡不好,只有握著母親的手,晚上才能好眠。
母親的手,一開始是滑滑的,細細的,摸起來軟軟的暖暖的。後來卻是慢慢地長了許多水泡,她睡覺不安穩時有時會不小心戳破那水泡,母親便痛得半宿半宿地睡不好。再後來,那水泡消去,漸漸長成繭子,母親的手也不再是細皮嫩肉的,開始慢慢變得粗糙指骨慢慢突出來,從十指不沾陽春水,到什麼粗活重活都做母親為了他們吃了多少苦,從那雙手便可見一斑。
寧瀾感覺鼻子好酸,她想家了。
入宮五年,她還是兩年前才回過一次家呢。
雖然他們以前住的地方其實也在這京城中,可是隔著一道宮牆,想要見面,卻是那麼難。
大夏朝善待宮女,每年都會恩准一些宮女出宮與親人相敘,不過話雖是如此,宮女本就多,盡數輪換一遍,也不知要多久,更何況,這樣的好事大多數還是先給了那些在得寵貴人身邊服侍的、得臉的大宮女。
兩年前她還在陸昭媛跟前服侍,雖然只是不能近身服侍的小宮女,陸昭媛雖然待下人苛刻,但是她宮中的人別人自也不敢得罪,那時候機緣巧合之下,寧瀾便得了那個出宮的機會,一晃居然便是兩年過去了。
以她今時今日的地位,想要出宮何其之艱難!
寧瀾知道自己不該妄想,苦笑著嘆口氣,悄然潛回松頤院,避開其他人的耳目,回到自己屋內。
手中握著的,還是蕭遲送給她的藥瓶,寧瀾盯著那藥瓶好一會,終究還是搖搖頭,小心的收好她現在的傷其實就是破了點皮而已,無甚大礙,上次用蕭遲給的藥便覺得極好,既然是好藥,便不該這樣隨意亂用,留著或許他日會有急用呢。
第二日照例無事,寧瀾知道邵心不喜見自己,這風頭上也不想去惹邵心不快,更不敢再出去了,因此只顧著躲在自己屋內,重新為自己繡個荷包。
誰知天將黑時,邵心卻又讓眉兒過來尋她,明明之前邵心自己說的不想見到她,此時要找她又是何事呢?
寧瀾雖然覺得怪異,不過卻也不好揣測。
邵心見到她額頭,愣了愣:“怎麼了?”
寧瀾注意到她目光,趕緊低頭:“無事,不小心撞到了。”
邵心很隨意地“哦”了一聲,只是盯著寧瀾不說話,半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說了句:“你平日裡自己小心些。”
“是。”寧瀾心內有些感動:“謝美人關心。”邵心再討厭自己,多多少少還是記著,自己還是她的表姐,雖然實為主僕,但是卻是這宮中血緣最為親近之人吧?
寧瀾是極易滿足的人,僅憑邵心這一句看起來十分輕巧的關心,卻也足以讓她覺得身上的傷心上的傷都好過了許多。
邵心避開她的眼神,又是沉默了好久,方才試探著開口:“你想出宮去嗎?”
寧瀾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邵心,滿眼的期待。
邵心回頭看了她一眼,輕咳道:“你別這樣看著我,我不是那般不近人情之人,畢竟……畢竟你我……畢竟你也算服侍我一場,我再不濟,也不至於這般虧待於你。”
這麼說,讓她出宮這事是真的了?寧瀾心下狂喜,連忙謝恩道:“奴婢謝美人恩德。”
“你也不用先忙著謝我,”邵心神情有些尷尬:“你也知道我現在的處境,是不可能幫你要到這樣的好處的。”
寧瀾有些失望,感情邵心只是說說啊,逗她玩兒的啊?
邵心見她滿臉失落的神色,卻似乎是好受了一些,慢吞吞地道:“杜婕妤身邊的宮女琬笙,與你很相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