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十五章 似有隱情
第十五章 似有隱情
“這樣也好。”盧老爹略想了片刻之後,便連點幾下腦袋,順便還沒忘記體諒了一下唐旭,“唐哥兒畢竟是吃皇糧的人,整日做這檔事兒確實不體面。”
盧老爹有自己的考較,盧家如今是有份修園葺屋的經營不假,可在如今這個年頭,這份經營也算不得上是什麼體面活,甚至還不一定比得上卜宅堪輿的風水先生。再說就算學不成,仍可以繼續回來學著修園子嘛,也不會耽誤多少。
胖子在一邊朝唐旭翻著白眼,唐哥兒卻只當沒看見。不是哥們不仗義,實在是你老爹的面子多少要比你大幾分,況且咱這也是為你好。
雖然心裡有些不滿,可是面對老爹和唐哥兒已經達成一致的局面,胖子也只能是面對現實,無論如何跟在唐旭身邊,總比跟著老爹去修園子來的好,只是嘴裡仍在嘀咕著。
“學就學吧,只要不磕頭拜師就行。”
盧老爹站在一旁聽了拿眼一瞪,胖子頓時就打了個哆嗦。
“這倒是不必。”真要胖子向自己磕頭拜師,只怕首先唐旭自己就過不了這個心理關。撇去和胖子兩人的交情不說,唐旭可不想自己真被人當成神棍。
人群漸漸散去,盧老爹也笑眯眯的走,小院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只有胖子留了下來。
“你真要教我?”胖子見老爹走了,自己搬了個凳子過來落身,瞅著唐旭一肚子不解。認識這廝這麼多年了,什麼時候聽說過他會卜宅堪輿了。
“嗯。”唐旭難得的在胖子面前嚴肅了一回。
“你啥時候連這個也會了。”胖子在唐旭面前,心裡終究是藏不了話。
“這事以後再與你說。”唐旭連灌了幾大口茶水,才是緩過氣來。
丟下茶杯,又看著胖子,慢慢站起身來:“先陪我出去走走。”
“去哪?”胖子自然不會有什麼不樂意的。
“你說去哪就去哪,只是閒逛。”唐旭也沒想到什麼具體的去處。
“上回你說再陪我去金魚池那裡捉蛐蟲兒。”胖子一掃之前的頹廢,“今日裡看起來天氣也不錯,日頭回了暖。”
“成。”唐旭沒有絲毫猶豫,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好在上回在蟲鳥集上買的蛐蛐葫蘆和土籤子什麼的都還在,也不用再去買。略收拾了一下,唐旭和胖子兩個就出了門,朝著金魚池的方向走去。
不得不說,如今的北京城相比起四百年後,空氣質量上無疑要好上許多,沒有塵暴,也沒有霧霾。站在金魚池邊,唐旭一眼就能看到北面的一片片紅磚赤瓦。
先找了幾個可能藏著蛐蟲兒的土坡讓胖子去扎,唐旭自己卻不急著動手,而是抬著眼,繼續朝遠處端詳。
“你在看啥?”胖子紮了幾窩以後,望見唐旭仍是不動,也好奇的站了過來。
“就看那邊。”唐旭朝著背面抬了抬下巴。
胖子順著唐旭的目光朝前望去,看見的卻是不遠處的天壇。
“這有什麼好看的。”胖子“噗”的笑出聲來,“我還當是望見了什麼稀罕玩意。”
“那你可知道天壇為何是圓的?”唐旭不緊不慢的問出句話來。
“這……這不是圓的那應該是什麼模樣?”胖子一下子就被問住了。
“北門後的地壇不就是方的。”唐旭提醒胖子。
“你這麼一說,倒還真是方的。”胖子歪著腦袋想了片刻,方才是點了點頭。
“《周易・說卦》裡說,乾為天為圓……坤為地為方。”唐旭也不想和胖子慢慢扣字眼,直接繼續說道,“這就叫做天圓地方。”
“天圓地方倒是聽說過。”胖子點頭,像是恍然大悟,“原來還有這個講究。”
“天壇為天為陽,數中以九為最大,所以各層間的臺階都是九級,頂上的祈年殿,若從底座朝上數,到頂也是九層。”
“我瞧瞧去。”胖子頓時就來個興致,朝北奔去。只是如今的天壇卻不像四百年後只是個公園,憑誰都可以進去。好在胖子只不過是想略看一眼,所以倒也難不住他,在附近找了棵粗壯點的樹,使出吃奶的力氣才爬了上去。”
“一二三……八九,果真都是九層。”雖然望得眼睛發疼,但是胖子好歹是數清楚了,跳下樹來,興奮的喊道,“皇帝老兒家裡好大的排場。”
“這算什麼。”唐旭對胖子的興奮不屑一顧,“內城裡的萬歲山,你可望見過?”
胖子點頭,唐旭說的萬歲山,就是煤山。雖然是坐落在紫禁城裡,與尋常的百姓無緣,可是卻足足有五丈的高度,所以若是站的高些,在外面也能清晰望見。
“那座山是當年成祖皇帝築城時堆起來的。”唐旭說給胖子聽,“一起掘出的,還有宮前的金水河。”
“我的乖乖,我瞧我爹幫別人家裡修園子,用上六尺高的湖石便已經是了不得的花費,皇帝老兒竟是真的生生堆出座五丈多高的山來。”胖子瞪著眼睛,嘴巴也張的可以塞進個蘋果。
“你當皇帝家裡堆座山出來,只是鬧著玩?”唐旭搖了搖頭,“那萬歲山乃是皇城的鎮山,再加上宮前的金水河,這一座紫禁城便是依山環水,有了生氣。所謂‘勢來形止,前親後依’,也就是這個意思。”
“宮城的瓦牆,也只有青、黃、赤、白、黑五色,對應的是木、土、火、金、水五行。”
胖子望了望唐旭,又轉過頭去看了看遠處隱約可見的宮城,半晌沒說出話來。
“這也是卜宅堪輿?”胖子愣了一陣,開口問道。
“不錯。”唐旭點了點頭,面有得色。
“那……那我還是不學了罷。”胖子接著說出來的話卻幾乎讓唐旭一口氣沒順過來,“我只怕是學不來。”
“不行。”唐旭咬牙切齒,一口斷了胖子的念想,“若是不學,回頭你爹找你去修園子可別再怪我。”
“那……那還是依你吧……”聽唐旭提起這茬,胖子頓時就像是鬥敗了的公雞。
其實唐旭想讓胖子學點卜宅堪輿,倒也不是真心。真細究起來,這些東西唐旭自己也不是太懂,最多是紙上談兵罷了。
只不過胖子家既然做的是建宅修園的經營,或多或少也會牽扯到一些。
風水這個東西,雖然都說是信則有不信則無,實際上卻大有講究。其中的很多東西,是可以用科學解釋得清的。迷信與科學,往往就只是隔著一層紙而已。盧家建宅修園,多少也會避免不了的要接觸到。
胖子既然不肯學磚瓦活的手藝,那麼幹脆讓他知道些這些東西,日後興許也有用得著的地方。
在金魚池邊折騰了一陣之後,不知道是運氣不好還是蛐蟲兒藏的深,這一回唐旭和胖子兩個依然是空手而回。
等回到家中,見時辰還早,唐旭仔細回憶了一下,發現自己讀過的這一類書也不多,除了《易經》只有一本《家居風水一百談》和《古典園林建築考》,還只都讀了一半。
尋思著當年趙普是以半部《論語》治天下,現在自己有兩個半本湊成的一本,只要不遇上太講究的,約莫也夠拿出來用了。
再仔細去想,又回憶起幾部曾經看過的,關於風水玄術的小說。雖然是小說,可整理一下其中多少也有點能拿來用的東西。
唐旭當年鋼筆字寫的還算不賴,毛筆字雖然也能比畫幾下,不過卻怕倉促間寫得手滑,弄出幾個簡體字。於是也不用紙筆,只是在地上撿了幾塊石子擺開,一一說給胖子聽。
胖子原本就怕看書,見唐旭不寫字自然是求之不得,跟著瞧了一陣,竟多少是有了些興趣。
“只不過,陰宅生,陽宅養。堆山掘池這些,只對陽宅有用,陰宅大多是要靠先天。”唐旭說給胖子聽得,其實大多都是照本宣科,卜葬什麼的,以前看過的就少,好在胖子一般也用不著,唐旭自然是一筆帶過。
“那豈不是說,陰宅的風水要比陽宅好?”胖子撓了撓頭,試著問道。
“這哪裡會一樣。”唐旭連連搖頭,“所謂陰陽有別,陰宅的風水若是給活人拿來用,時候長了自然不好。”
“那以前老先生豈不是說過,孝子要在陵前守孝三年。”胖子雖是一知半解,倒也開始學會了舉一反三。
“那也是住在陵園外頭。”唐旭糾正胖子的說法。
“不過即便是在外面,住久了怕也是不好,所以只守上三九二十七個月。”唐旭又想了下,繼續補充道。
“怪不得從來沒聽說過做了皇帝的去陵前守孝。”胖子還記得中午唐旭中午說過的紫禁城的風水。
“若是皇帝也守孝,那朝中出了大事,該去問誰?”唐旭雖然讚許胖子的舉一反三,可是多少也有點哭笑不得。
朝中的大臣,即便是貴為一二品,多幾個少幾個也無所謂,可皇帝卻只有一個。再說了,做皇帝雖然高高在上,卻也是個高風險行業。大明朝的官制雖然作的好,但是皇帝要是真的三年不出來管事,只怕再出來時,這天下姓誰都不知道了。
正如當今的萬曆皇帝,後人談起時,往往認為此君數十年不上朝,諸事不理,只是個甩手掌櫃罷了。其實,真相往往隱藏在事實背後,不上朝也不等於不理事,就算管的不是太好,卻多少仍在管著,若是有大的決斷,最後也是要做皇帝的來拍板。
所以全天下能唯一享有這種特權的,也只有皇帝這一家了。其他的大臣百姓,即便貴為內閣首輔也免不了,這叫做“丁憂”。
當然,如果真的位極人臣,想要不去陵前守孝也不是不可以。
所謂“天地君親師”,如今這年頭,君仍是排在親的前面的,只要皇帝下旨“奪情”,還是可以免去。當年張居正張老爺子似乎就曾經幹過這麼一回,只是後來多少被人抨擊有違孝道。
“丁憂。”想到這裡,唐旭的腦海裡猛頓了一下,像是與什麼事情突然聯繫在了一起。
如今的大明朝,雖然“丁憂”大多數情況下只是對文官的規定,但是卻也不代表武官就真的完全不用“丁憂”。
家裡老了人,朝廷還不給人放假,這怎麼說也是件沒道理的事情,所以至少一個辦喪事的時間要給人家吧。
該辦的事兒自然是要辦的,區別只不過是在時間的長短上。而對武官而言,這個時間的長度是一百天,也就是三個月左右。如今的交通條件,自然不可能和四百年後去比,一百天,若是老家路途遠些的,想要送葬回鄉,也就是一個路上來回的時間罷了,甚至還不夠用。剩下的兩年二十四個月,則是要回到任上守制。
“難道他們打得是這個主意?”唐旭心裡猛得一沉,腦海裡也跟著開始活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