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十九章 我是讀書人
第十九章 我是讀書人
壽安山,臥佛寺。
如今唐旭雖是仍然未授過實際職,可是依著軍中的規矩,當是一旬點一次卯。
只不過規矩是規矩,做起來往往卻是兩回事,平日裡即便是一年不去點卯,也不會有人來計較。
從前的唐旭,看起來對於點卯的事情也不大重視,往往幾個月也不去一回。可是如今既然與姜家有了過節,便不得不小心從事了,省得被抓住把柄。
好在雖然要點卯,卻並不要操練,只是分別在門房和經歷房錄了個名,就算了事,等出了門來,也只不過花去了小半個時辰。又看見胖子已經提了個食盒等在外面,正無聊的打著石子消遣,看見唐旭出門,連忙堆著笑奔了過來。
原本盧海福讓胖子跟著唐旭學些東西,胖子還有些不樂意,可這一兩天理卻多少嚐到了點甜頭,比跟著老爹去修園子,簡直快活到天邊上去了,如今已經是趕都趕不走了。
“柳泉居里打得老黃酒。”胖子先是提起了左手,緊接著又洋洋得意的提起右手,“又去便宜坊裡切了只烤鴨。”
“你莫不是把我當作酒肉朋友了。”唐旭看著胖子的兩隻手,故意板起了臉。
“那我一人獨自受用好了。”胖子遠比唐旭想象的要不厚道,提著東西轉了個身,就要在山道邊坐下。
“哎……”唐旭雖然知道胖子是在耍逗,卻還是喊出聲來,“那就做一回酒肉朋友好了。”
胖子聽見,方才是停下了腳步,嘿嘿的笑了幾聲,等唐旭過來了,才一起向前走去。
“今日裡也不尋酒肆,就在這山林裡尋個暢快的所在,痛飲他幾杯。”胖子口中說出的話,頗有幾分豪氣。
“若說暢快,那也只有臥佛寺那裡最好了。”唐旭想了片刻,開口回道。
“佛祖面前吃酒肉,這可是好?”胖子雖然沒有說不好,可也沒急著說好。
“我們又不去裡面吃喝,西北有條峽谷,叫櫻桃溝的,風景極是不錯”唐旭連忙擺了擺手,說給胖子聽。
“那便依你就是。”胖子心裡原本就沒什麼好去處,聽唐旭說好,自然是無所不可。
從胖子手裡接過酒罈,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越過山道,往臥佛寺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唐旭少不了又和胖子說幾句風水地形的話題,正所謂寓教於樂,對胖子這樣的成年人同樣適用,胖子也是聽得不亦樂乎。
臥佛寺,其實如今名叫“永安寺”,據說始建於大唐貞觀年間。因為寺廟內曾經分別供奉過兩尊臥佛雕像,因此而得名。
“永安寺”這個名號,聽說也是當今聖上在大修之後所賜下的。
整座寺廟坐北朝南,莊嚴肅穆,四周山水奇石環繞,遠處竹林樹木交蔭,看起來極是清雅。
遠遠的還沒走到山門前,唐旭就望見一座二三丈高的門樓,依託著山勢立在寺前,氣勢恢弘,讓人忍不住有一種想要頂禮膜拜的念頭。
不過唐旭和胖子這一回來,倒不是為了燒香拜佛,所以轉了個圈,直接朝著西北方向走去。
這裡山間的小道雖不寬敞,可看起來也是常常有人行走,寺裡的僧人無事也會來修繕一番,所以並不難走。
約莫走了七八百步,只聽眼前一陣淙淙的水聲傳來,又行了數十步,眼前突然一邊,一條外廣內狹的幽靜峽谷豁然出現在眼前。
兩側秀挺峻拔的山巒之間,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水從中蜿蜒而出,流入谷底,注成一池深潭。如今並非雨季,水勢也並不大,雖少了幾分恢弘的氣象,卻又多了幾分雅緻,別有一番風味。
“倒果然是個好來處。”胖子只看了幾眼,就忍不住嘆出聲來。
話剛說完,便迫不及待的想要鋪開食盒。
“你怎麼如此性急,難道來賞景就是為了吃喝。”唐旭忍不住對著胖子的“俗氣”大加斥責。
“不吃喝,難道還吟詩不成。”胖子滿不在乎的先撕下一條鴨肉,放進嘴裡嚼著。
“吟詩有何不可。”唐旭嘿嘿一笑,挺了挺腰板。
“那你且吟首來聽聽。”胖子雖然和唐旭說著話,眼睛卻盯著食盒,“反正我是折騰不來。”
“那你便聽好了。”唐旭輕輕咳嗽一聲,開口唸道,“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雲腳低……”
“哈哈,唐哥兒吟得好詩。”一聲叫好聲,從身後傳來,不過卻不是胖子。
“洪哥兒,李先生。”唐旭徐徐轉過身來,頓時忍不住喊出聲來。不遠處的一塊突出的山石上,托出兩道身影來,不正是前些日子裡遇見的洪家小少爺和老僕李忠兩個。
“哈哈,唐哥兒切莫再叫先生,大字也不認識幾個,再叫便就是折殺了。”李忠引著自家小少爺兩個,從山石上跳下,朝著唐旭和胖子站的地方走來。
“你們兩個,來得正好,有酒有肉。”胖子嘴裡正塞著半隻雞腿,看見洪哥兒和李忠兩個走過來,連忙出聲招呼。
“唐哥兒剛才做的那兩首詩,意境雖好,可總覺得像是在哪裡聽過。”洪哥兒歪著腦袋,回想著剛才唐旭唸的句子。
“慚愧,這哪裡是唐某所做,其實是唐時名士白居易所作。”唐旭不過是隨口背兩句詩應景,沒想到卻差點被人誤會,頓時不禁大為汗顏。
“怪不得聽了耳熟,好似曾經是聽孫……孫先生念過一次。”洪哥兒頓時好像恍然大悟一般。
“哈哈,這廝又不是什麼讀書人,哪裡會寫什麼詩。”胖子在一邊聽著,已是忍不住捧腹大笑出來。
“那倒也未必。”唐旭和胖子平日裡就互相調侃慣了,自然是不會生氣,不過當著洪家主僕兩個的面,陡然間,爭勝的心倒是起了幾分。
“咦,難道你真連作詩也會了?”胖子見唐旭有心爭勝,突然也是想起近些日子裡的種種異狀。
整日跟在唐旭身後,胖子也是多少感覺到了幾分。如今的唐哥兒,無論是模樣還是性情,似乎都沒有什麼改變,可隱隱間,胖子就是覺得有幾分不同,但是又說不出到底不同在哪裡。
“唐哥兒快作了念來聽聽。”洪小正太已是迫不及待的拍起手來。
“這……”唐旭既然剛才誇下了海口,如今自然是有點騎虎難下了。
“那唐某可就獻醜了。”唐旭站在潭邊沉吟片刻之後,方才是踱開了步子。
“丹青臺殿起層層,玉砌雕鬧取次登。
禁近恩波蒙葬地,內家香火傍撣燈。
豐碑巨刻書元宰,碧海紅塵問老僧。
禮罷空王三嘆息,自穿蘿徑拄孤藤。”
四野邊,原本就是寂靜一片,只有四人發出的說笑聲。突然間,這些說笑聲都一下子散去,只留下唐旭口中清朗的詩句,和著遠處淙淙的水聲傳來,顯得格外空靈。
胖子手裡握著啃了一半的鴨腿,目瞪口呆的望著面前的唐旭,一時間竟是說不出話來。
“啪啪啪。”李忠輕拍幾下巴掌,也是一臉不可思議的瞅著唐旭。
“你……你這又是念的誰的詩?”胖子和唐旭熟識多年,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唐旭竟然真的能作出詩來。
“這首詩,我倒是沒聽過。”洪小正太又歪著腦袋想了半天,似乎沒有找到出處。
“可惜老奴聽不懂,不過聽著唐哥兒念出來的,倒是好聽。”李忠嘿嘿一笑,對著自家少爺說道。
“我也沒聽懂。”胖子低下頭去咬了一口鴨腿,伸手又想去拿黃酒。
唐旭把兩人的話聽在耳裡,幾乎要岔過了氣去。自己好不容易翻出個還算是應景的詩來,竟然被說聽不懂,敢情自己剛才都是在對牛彈琴呢。
倒是洪小哥琢磨了一陣,總算是說出了番話來:“唐哥兒唸的,似乎是眼前的永安寺和櫻桃谷吧。”
“不錯不錯,正是如此。”唐旭好不容易找到個“知音”,當下連連點頭,很不得上前擁抱一番。
這回首先確實有了興致,其次也想在三人面前爭個臉面,好不容易從晚年的錢謙益手裡挖了一首出來,本來寫的是碧雲寺,不過用到永安寺這裡也差不多,反正寫的都是山寺嘛,如今卻居然被說聽不懂,多少讓唐哥兒有些不忿。
雖說老錢此人後來晚節不保,挖他的牆角,唐旭一點心理負擔也沒有。可是唐宋元明清,原本自己如今所在的,就是吊在大明朝的尾巴上,往後就只有一個清,能拿來挪用的素材本來就不多,用一首可就少一首,唐哥兒開始有點後悔為啥要爭這個臉面了。
“唐哥兒可否把這首詩抄下來,我拿回去給我家先生看看?”小正太在一旁小聲的問道。
“這倒是不難,只是這回出來,並未攜帶紙墨。”洪哥兒的要求難度並不大,唐旭倒不算為難,可是總不能拿空手刻在石頭上去吧。
“老奴這便去寺廟裡借副筆紙過來。”李忠聽見洪哥兒的話,又見唐旭點了頭,便直接奔了出去。只過了少停,便看見拿著筆墨紙張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