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二十一章 五城兵馬司
第二十一章 五城兵馬司
五城兵馬司的名號,唐旭雖然是多少知道一些,但是其中的詳細卻不盡然清楚,於是乘著機會向左右打聽。
原來如今萬曆年間的五城兵馬司,竟然和自己當年所聽說過的有不小的區別。
在唐旭的記憶裡,原本東西南北中各司裡,除了有一名指揮和四名副指揮外,還有一名吏目,此外並沒有把總之類的官職。
可是自從成化年間之後,便就有了些變化。經弘治,嘉靖等朝,不但士卒增加到近萬人之多,足足翻了幾番,並增設了提督和參將等官職,各司又再設把總一職。
把總下面還有統率,約莫等於衛所裡的小旗,包括剛才搶著去置辦酒菜的周宣臣,眼前這十數號人大半就是。
如今的唐旭雖然只是個把總,可手下竟然也有上百號人馬之多,未免讓唐旭有些大感意外,心裡多少也平復了一些。
不大一會,總算看見周宣臣等幾個提著幾隻雞鴨什麼的走了回來,瞧著幾人手上各提的大小一堆東西,唐旭未免有幾分肉疼,乾脆轉過了眼去不看,來個眼不見為淨。
豈料唐旭不想看,這幾個偏偏非要再湊過來。
“一共用了大人七錢銀子,還餘下一兩三錢。”周宣臣從懷裡掏銀子出來還給唐旭。
“只用了七錢銀子?”唐旭愕然的看著眼前的一大堆。
如今京城的物價,唐旭雖然不盡然清楚,可是看著眼前的東西估算,起碼也得要花上一二兩,怎料卻只用去了七錢。
“咱兄弟保一方平安,只要他們折個半價哪有半點過分。”周宣臣見唐旭疑惑,已經是猜到了心事。
“原來如此,正當如此,正當如此。”唐旭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心裡不禁感慨果然是魚有魚道,蝦有蝦路。上頭的大人們有炭敬火耗可收,這些下面的兵勇也有打折的東西可買。互相之間都好似視而不見,這也算是一種潛規則,只是多少苦了尋常的百姓和商家。
“這一份是兄弟們湊給唐大人的孝敬。”把餘下的銀錢還給唐旭之後,旁邊又有一人走上前來,從懷裡摸出一個紅包來,向唐旭呈上。
“這……這就不必了吧。”唐旭猶豫著不肯伸手,可對面也是並不把手收回,唐旭無奈,只好取過,拿在手裡略微掂量了下,約莫有五六兩的樣子。
旁邊的眾人,都是眼巴巴的望著唐旭,見唐旭收下紅包,方才是鬆了口氣一般轉回頭去。唐旭心裡也是輕嘆一聲,這便有一半算是被他們拖下了水。
只不過,自己如今只是個把總,即便有心想要有所改變,只怕也是無能為力,只能是暫且順其自然了。
這一回僅僅是東城司裡前來道賀的屬下,就有十多個人,再加上盧胖子家父子兩個和陸陸續續趕來的經年老街坊們,足足有二三十人之多。這麼多人,指望自家娘子去準備飯菜自然是不可能了。
好在街坊裡也有做紅案的廚子,再尋了幾個人打下手,總算是能安排過來了。
酒宴尚且未開,只見門外又晃悠悠轉進兩個人影來。剛一進門,也不做聲,就這麼杵在門邊看著唐旭。
“原來是岳父大人駕到,小婿有失遠迎。”唐旭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來人是誰,只能是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我只當你是謀了個芝麻綠豆的官,便忘記了自己的輩分。”洛德山沉著臉,把手裡的兩壇黃酒朝一邊遞了過去,“去,給你姐夫送到屋裡去。”
旁邊的半大小子,唐旭認得是自家的小舅子洛才敬。如今看著眼前滿滿一院子的人,大半是橫挎著腰刀的,不禁有些膽怯。
“沒出息,這些都是你姐夫手下的兄弟,你該是多親近些才是。”洛德山朝著兒子狠狠的瞪了一眼,洛才敬方才是提著酒罈,低著頭穿進屋子裡去了。
“小婿豈敢在岳父大人面前無禮。”劈頭就吃了一頓訓斥,唐旭雖是心有不滿,卻也是無可奈何。
“那為何不去通報我一聲?”洛德山的鼻孔裡哼出兩股粗氣,“若不是你內弟在街上得了消息,只怕我眼下尚且不知。”
“這……小婿知罪。”唐旭低頭認錯。
“我若是與你計較,倒顯得是我不體面。”洛德山在一干眾人的目光中,大大咧咧的坐到了首席上,“等哪天你坐上了轎子,我再讓與你坐不遲。”
“小婿受教。”唐旭仍然是客客氣氣的陪坐到了一邊,洛雪霽正拉著自家弟弟站在門邊,望見了眼前一幕,忍不住“噗”的笑了一聲,轉回到屋裡去了。
京師,廣渠門。
穿著一身天青色的官袍,唐旭正在四周百無聊賴的行走,胸前的補子上繡出的彪,也隨著唐旭的腳步在不停的張牙舞爪的躍動著,引得附近路過的百姓和商賈紛紛避過。
雖然東城司裡的把總只是從七品,但是唐旭卻額外有個世襲的從六品爵位,所以穿的仍是六品的官服。
距離唐旭到五城兵馬司裡任職,已是過去了足足有十多天之久,唐旭總算才完全弄明白了五城兵馬司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雖然從編制上說,五城兵馬司約莫就等於四百年後的公安局,可是實際上卻遠遠不止如此。
包括火禁,疏通溝渠,巡夜,街市灑掃在內的一干活,都是要由自己這幫子人來做。準確的來說,五城兵馬司就約等於後世的公安加消防加城管加環衛。
如此一來,若是遇上了人手不夠的時候,便就連唐大人也不得不親自上陣,親自跳入溝渠裡去幹活,著實的沾了一身汙泥出來。
想我堂堂前知四百年,後知四百年的唐大人,居然要來做這種事情?唐哥兒每次想到這裡,只能是在心裡喊一聲“為百姓服務”,攤一攤手了之。
京師外城的城門,都是在早間辰時初開啟,等到下午申時末關閉。看著頭頂上漸漸西沉的太陽,唐大人禁不住微微鬆了口氣。只要等關了城門,這一天也就幾乎算是過去了。
“春祈秋報,康寧是臻,嘉禾,申時……”
鐘鼓樓上,一陣悠悠的報時聲,終於遠遠的傳來。
“關閉城門。”唐大人也緊跟著一挺腰桿,輕喝一聲,城樓上面的士卒,立刻轉動絞盤,上千斤重的門閘發出刺耳的嘎嗞聲,徐徐向下落下。
“且慢且慢。”眼看著門閘離地面還只有一人多高,只聽外頭一聲高呼,幾道人影擁著一頂小轎,向著門內飛速奔來。
“停。”唐旭眉頭微皺,不過總歸還是開了口,沉重的門閘微微一顫,停在了半空中。門外的小轎,也趕緊乘機半傾著鑽了進來。
“多謝大人行得便利。”當先一人,氣喘吁吁的奔到唐旭面前。
“路引。”唐旭面無表情的伸出手來。
這麼多年來,唐旭一直在納悶,為什麼這些警察和城管什麼的,越是大城市裡的,越喜歡一臉冷若冰霜的模樣,實在是沒有半點“為百姓服務”的樣子。可真等自己做上了,才算是弄了個明白。
其中的原因只有兩個字,“效率”,比如自己眼前這位。京城裡每天來來往往的人群無數,如果自己仍是一臉笑容的迎上,那麼只怕自己每天啥都不要做了,就把時間用來應付這些人身上去了。
“哎。”來人似乎也沒想到,自己湊熱臉過去,卻迎上了個冷屁股,尷尬的笑了一聲,從背後扯出包裹,翻出幾片紙來,向著唐旭遞上。
“汪文言……”唐旭接過來人的路引,慢慢念出聲來,只念了一半,已是禁不住眉頭大皺。
汪文言這個名字,唐旭自然是不可能不知道。
四百年後,曾經有史學家出言:說明末必說黨爭,說黨爭必說東林,說東林必說汪文言。
汪文言,一個小小的布衣之身,在唐旭看來,起點未必會比如今的自己高多少,可竟然也能夠攪動天下風雲,就連後來的堂堂九千歲想對付他,也是大費了一番周折。不得不說,此人著實算得上是一個奇葩。
如今,此人疑似就站在自己面前,頓時讓身為穿越人士的唐旭,渾身大感壓力。
“你來京裡做什麼?”唐旭有立刻把此人重新趕出城門去的慾望。
雖說在後世留存的史書裡,汪文言此人和東林黨大多都是以正面形象出現的,但是唐旭卻是知道,事實的真相,往往並非如此。
就算是後來臭名昭著的九千歲,想要對付東林黨和汪文言,也並非是毫無道理的。其中的原因很簡單,汪文言不死,他魏公公就要死。所以當你拿著刀指著別人的時候,就不應該責怪別人對你架起了大炮。
而東林黨本身就存在著一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東林只接受東林的人。
唐旭曾經把從小到大,所有讀過的政治課本和歷史書放在一起,去思考政治到底是什麼。
最後得到的答案只有兩個字“妥協”,不妥協無政治,而當妥協不存在的時候,政治也就不叫政治了,換了一個名字,叫做“鬥爭”,你死我活的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