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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宦 第二十三章 才不是知己

作者:諒言

第二十三章 才不是知己

“難道是唐大人?”汪文言頓時不禁驚詫的轉過頭來,看了唐旭一眼。

“不錯。”錢謙益點頭回道。

“可……可……”汪文言又把那手中的宣紙舉到眼前看,“可這等的詞句,非經歷大滄桑大沉浮之人,如何寫得出來。”

“敢問唐大人貴庚幾何?”汪文言不解的朝這唐旭問道。

“二十有二。”唐旭嘴角略抽動一下,仍是照實回答。

“古怪,古怪。”汪文言口中嘀咕了幾聲,又輕輕搖了搖頭。

“還請唐大人莫要見怪。”錢謙益向唐旭拱手道,“在下適才初見唐大人時,也是疑惑了許久。”

“不過是酒醉之後的隨口胡吟罷了。”唐旭用笑容來掩飾著自己臉上的尷尬。

“在下平日裡所好,也不過是文章詩詞,可自從見過唐大人的這首詩後,每每及景技癢,便會想起這一首來。”錢謙益的表情說不清是欣喜還是痛苦,“當年詩仙李白遊黃鶴樓,見崔顥所題便擲筆而還,口稱‘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在下從前並不相信,如今卻是不得不信。”

“莫非,唐大人與在下是前世的知己乎?”

“如此說來,那倒是一段佳話了。”汪文言哈哈笑道。

前世的知己算不上,可後世裡也沒拿你當做過知己,唐旭心裡雖然如是想,可畢竟不可能說了出來。只能是說幾聲“幸會”,算是敷衍了過去。

“既然唐賢弟有如此大才,可否也讓我等開開眼界?”不知不覺中,汪文言口中德唐大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唐賢弟,可是聽話裡的意思,對此詩是唐旭所做,仍是有些不信。

“哈哈,如此甚好。”錢謙益雖然愛好頗多,可在文章詩詞上,卻是個痴種,聽見汪文言的提議,也不多想,立刻拍掌和道。

唐旭萬萬想不到,不過抄了老錢同學一首詩而已,如今卻被逼到了這個份上,不禁有些忿忿。汪文言話裡的意思,自己多少也能聽出來幾分。

如果自己這回退縮了,只怕就真的坐實了疑似抄襲的名頭,於是乾脆橫下心來,點一點頭,說一聲:“好。”

“這詩題,還是由錢兄來出。”汪文言自知若論起才學來,自己比錢謙益差的太遠,於是乾脆把棒子交到了錢謙益手裡。

錢謙益微微點頭,舉頭四顧,可巧是望見了閣樓下面花園裡的幾棵老樹。

“唐賢弟不若以此為題,如何?”錢謙益指著窗下說道。

“哦。”唐旭朝窗下略看幾眼,當下微微點了點頭,隨即站起身來沉思片刻,立刻開口吟道:

“繁枝高拂九霄霜,蔭屋常生夏日涼。

葉落每橫千畝田,花開曾作滿京香。

不逢大匠材難用,肯住深山壽更長。

奇樹有人問名字,為言北國老甘棠。”

“啪”,像是有什麼東西落在了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錢謙益手上拿著僅剩下的一支竹筷,筆直的筷尖正在微微的顫抖著。

汪文言臉上的表情,則是略有些複雜,半是驚歎,半是意外,又略帶著幾分尷尬羞愧的模樣。

“唉。”也不知過了許久,方才聽見錢謙益口中發出長長的一聲嘆息。

“萬曆三十八年的殿試,餘止中一甲三名,雖是號稱探花,卻心有不服,以為只是時運不濟。卻不想,今日間得見唐賢弟杯酒之間便能吟出佳句,方知世上果然天外有天。詞句上乘尚且不論,只這份急智便是我不能及,足以堪比曹家兒七步成詩。”

“我不能及,我不能及啊。”

一邊說著,一邊捶胸頓足,也不知是哭是笑,幾近癲狂。

“唐賢弟既然有如此大才,為何只屈居一武職?”倒是汪文言,臉上一陣陰晴不定之後,很快便回覆了正常。朝著唐旭看了幾眼之後,開口問道。

“乃是祖宗恩德,家中所襲之爵。”對於這些事情,唐旭也絲毫沒有隱瞞的意思。

“汪賢弟所言正是。”錢謙益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清醒了過來,整了整衣冠,加入了話題,“以唐賢弟的才學,若是執筆從文,想來日後的瓊林宴上,必有賢弟一席。”

“只可惜……賢弟如今已是襲了軍職,除非……”錢謙益言語和神情間,彷彿竟是在為唐旭惋惜。

“在下家中三代單傳,正是獨子。”唐旭點頭微微笑道。

錢謙益想要說的話,唐旭上回已經是聽李忠說過,回去後又打聽過一回,早就是弄了個明白。

“那可不就巧了。”錢謙益頓時轉憂為喜,“賴著朝廷的恩典,且不使賢才遺漏。每年的八月,翰林院裡都有專為賢弟這一類子弟所設的恩科,若是學有成效,便就可以免了軍役,發還府學裡去,算是有了應舉的資格。如今已是六月,再過兩個月便是考期,唐賢弟雖有才學,卻也須得早做準備才好。”

“多謝錢兄提醒,若得其機,在下定去一試。”唐旭也點頭回道,相對於錢謙益更看重的發還府學以及應舉資格,唐旭似乎倒是對李忠曾經說過的“准予開豁軍籍”更感興趣。

“如此甚好,那我便等著欣賞賢弟的佳作。”錢謙益手舞足蹈,幾乎又要陷入癲狂。

“這一回汪賢弟前來京城,不知寓居何處?”幾杯老黃酒入喉之後,錢謙益方才是漸漸的又恢復如常。

“已有京中的友人代為操勞。”汪文言略泯一口酒,開口回道。

“哦,卻不知是哪位?”錢謙益好奇的問道。

“便就是工部主事鄒之麟。”汪文言一五一十的回答。

“鄒之麟?”錢謙益眉頭略皺,“若是我記得不錯的話,他雖是常州府人,卻與浙中之士往來頗多。”

“受之兄不必多慮。”汪文言卻是微微笑道,“即便就是浙人,也未必不能……”

話剛出口,猛得想起還有唐旭坐在一邊,於是只夾菜勸酒,再不說半句。

唐旭見狀,心知汪文言是顧忌著自己,於是尋了個藉口起身告辭。汪文言果然不再挽留,只是送出門外。

等出了門,唐旭方才想起,剛才居然忘了問錢謙益一句,他那首詩是從哪裡得來了。想要再轉回去問,又怕反惹得汪文言生疑,乾脆作罷。

先去東城司裡復了個命,回頭路過崇文門時,又看見姜平領著幾個新招的幫閒站在門邊,看見唐旭過來了,只是狠狠的瞪了幾眼,終究還是沒敢走上前來。

“別忘了你唐家的軍籍,始終在這興武衛裡。”唐旭不急不慢的踱著步子從面前走過,卻聽見一聲淡淡的冷笑聲,從耳邊傳來。

唐旭猛得抬起了頭,眼裡射出了兩點寒光,姜平轉了個身,調頭走了。

雖然身邊車水馬龍,熙熙攘攘,可是唐旭的臉色卻是略一陰沉,隨即不屑的訕笑一聲,繼續向前走去。

推開自家小院的門,前堂裡的燈依然點著,洛雪霽正坐在燈下仔細納著鞋底。

“相公可用過飯了?”,看見唐旭進門,洛雪霽立刻丟下手裡的針線,站起身來。

“在外面略吃了些酒菜,只是半飽,還能再吃些。”唐旭嘿嘿笑道,不過說的卻是實話。

雪霽“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轉到灶間端出飯菜,又擺上兩副碗筷。

“兵馬司裡常常雜事繁多,下回若是我回來遲,你便自己先吃吧,若是餓壞了身子可不好。”見娘子仍是像往常一樣等著自己回來才用飯,已經吃了頓酒回來的唐旭未免有幾分內疚。

“我在家裡也是閒來無事,早些晚些也不打緊。”雪霽心裡有些暖暖的,“不如做些針線,等你回來。”

“針線活做多了也累人,咱家眼下也不缺銀錢,何必操勞。”唐旭掃了一眼桌腳下的竹籮,裡面已經半滿。很明顯,自己家裡只有兩個人,決計是用不了這麼多鞋底的。

自從唐旭進了東城司後,雖然只是個小小的把總,但是每個月的俸錢仍是有一二兩銀子,而收到的孝敬,只這半個月裡便就有二三兩。

雖然知道這些銀錢多少有些來路不正,可是在沒有絲毫能力去改變之前,唐大人也只能選擇“和光同塵”。

再加上在衛所裡領的體恤錢和這個月的俸錢,以及上任時收到的“賀銀”。在孫秀才家裡欠下的十兩銀錢,原本以為要過段時日才能想法還上,豈料只用了一兩個月便湊足了。知道唐旭如今在東城司裡任職,孫家更是客氣,把當月的利息也免了,只收了本金回去,不禁讓唐旭大大的感慨了一番,大丈夫果然不可一日無權。

“如今你雖是在兵馬司裡有份差事,可若是哪天做不了了,家裡的日子也還能過。”洛雪霽卻是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引得唐旭一陣默然。

“娘子。”沉默了許久之後,唐旭突然抬起頭來。

“嗯?”洛雪霽難得看見唐旭這般嚴肅,不禁微微有些愕然。

“再過兩個月,便就有翰林院裡的恩考,我想去試一試。”這個念頭,其實已經在唐旭心裡繚繞了許久了。

無論是娘子的擔憂,還是姜家那廝的囂張,並非都不是沒有道理。

其實這個問題,唐旭自己也早已經是想過幾回。如今自己雖然在東城司裡任職,可是自家的“軍籍”卻仍是在興武衛裡。

如今莫國用尚在任上,暫且不必擔憂,可是如果有一天莫國用調做他任什麼的,自己多少免不了會有些後顧之憂。

“相公想做讀書人?”洛雪霽有些意外。

“多尋一條路罷了。”唐旭點了點頭。

“相公有這等的志向,妾身自然是高興。”洛雪霽有些擔憂的說道,“可是……”

“姑且試試罷了。”唐旭當然知道自家娘子在擔心什麼。

從前的唐旭,當年爹孃在時確實是讀過幾年私塾,但是幾年時間,也只夠恰恰把四書五經讀一遍。

至於正式襲爵時的“考校”,學的大多隻是兵法和操練,與科舉文章更是半點也搭不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