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二十九章 事出非常
第二十九章 事出非常
相比起今日裡早晨出門的時候,走出翰林院的唐哥兒,心情格外輕鬆。
伸手從包袱裡摸出吃剩下的蒸糕,撕下幾片丟進口中,幾乎要哼出小曲來。
翰林院,是在內城的東南面,離崇文門並不算遠。
唐旭提著包袱一路走街串巷,朝著南邊走去,眼看著已經是到了於公祠,再走上一程便就是崇文門,出了崇文門,離花市街也就不遠了。
正走的得意,忽然發現路前一人,似乎看起來有幾分眼熟,再想仔細看,卻恰好那人也轉過了目光過來看著唐旭。
“汪先生。”“唐大人。”兩人幾乎同時喊出聲來。
“汪先生為何會在這裡?”唐旭看見的,正是上個月裡曾經見過的汪文言。
“小生在這京城的寓居之地,就在這於公祠外。”汪文言見了唐旭,也是驚喜,“唐大人又為何獨自在此巡視?”
唐旭是五城兵馬司東城司的把總,整個崇文門內外,都是東城司所管轄的範圍。所以唐旭出現在這裡,汪文言倒是不覺得很奇怪。只是看唐旭如今既未穿官服,也沒帶士卒,只是提著一個粗布包裹,多少有些不解。
“汪先生可是忘了。”唐旭提醒汪文言,“今日乃是八月初十,正是翰林院裡恩考的日子。”
“原來如此。”汪文言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原來唐大人果然去赴了恩考了。”
“呵呵。”唐旭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看唐大人紅光滿面。”汪文言見唐旭興致頗高,心下多少也猜到了些,“汪某料定唐大人此科必過。”
“五六成把握而已。”唐旭自然不可能告訴汪文言,自己早就知道了卷題。
“唐大人未免謙虛了。”汪文言也呵呵笑道,“所謂相見便是緣,唐大人若是無事,不如去小生家中小酌幾杯如何?”
“這……”唐旭雖然並太想和汪文言多打交道,但是也不想得罪此人,略思量片刻,方才是點了點頭,“那唐某可就不客氣了。”
“你我一見如故,唐大人何必見外。”見唐旭答應了,汪文言便在前頭引路。穿過幾條小巷,停在一停兩進兩出的宅院前。
“這裡便是小生在京城中的寓所,唐大人若是得閒,不妨常來坐坐。”汪文言抬手在門上輕釦了幾下,裡面立刻就有下人來開了門。汪文言又吩咐去備些酒菜,自己則是陪著唐旭在前廳裡坐下。
先是問了幾回唐旭今日裡在翰林院恩考的事,接著問的又是京城裡的風土人情。
這些都並不是什麼大事,唐旭自然是知無不言。
又聊了片刻,便聽見院外一陣門環響動,汪文言只當是遣去置辦酒菜的下人回來了,正要吩咐去開門,卻聽見門外在喊:“汪守泰可在?”
“原來是臣虎來了。”汪文言連忙向唐旭先招呼了一聲,親自奔了出去。
鄒之麟?只聽汪文言這一句話,唐旭也就知道了來者何人。
憑心而論,經過上回在莫家的事兒,唐旭對於此人的印象並不算太好。只不過這一回卻是在汪文言家裡,即便想要告辭,也已是來不及。於是乾脆靜下了心,端坐在堂上繼續品起茶來。
汪文言這一回由江南入京城,江南的土特產自然是帶了不少,拿來奉客的茶誰,也是當年清明前的新葉。唐旭喝在口中雖然說不出名,可是望著茶盞裡脆生生的展著,也知道當時上品。
剛從茶盞裡收回目光,便聽見又是一陣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唐旭丟下手中的茶杯,也站起身來。
“鄒兄別來無恙。”鄒之麟剛隨著汪文言邁入堂中,便聽見一道半生半熟的聲在耳邊響起,連忙抬起頭去看,等看清了頓時不由腳下一滯。
“唐……唐大人也在。”算起來,僅僅是七八日未見,鄒之麟的臉上,卻似乎是少了些許當日曾經的神氣,看起來甚至還有幾分頹廢。
雖然或多或少是因為突然在這裡見著唐旭,難免生出一絲尷尬,但是似乎卻也不盡然。
“鄒兄和唐賢弟見過?”這一回最吃驚的,反倒是汪文言。
汪文言和鄒之麟已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上回汪文言偶然提起唐旭時,也沒見鄒之麟有過什麼特殊的反應,兩者之間並不像是熟識的樣子。
“小弟在衛所裡的上官,與鄒兄沾些親故,故而前幾日裡曾是見過一面,同吃過回酒。”唐旭如實相告,只是在其中的鬥詩這麼一段,自然是直接隱去了。
“正是,正是,我與唐賢弟也是相識不久。”鄒之麟是聰明人,知道唐旭是有心略過,不禁投來幾道感激的目光。
上次在莫家那一回,雖然也並不算什麼大事,可是如果被翻了出來,對鄒之麟來說仍是多少會覺得有些不光彩。
“這回來你府上,只是想討杯酒吃。”在汪文言家裡,鄒之麟倒是絲毫不顯客氣。
“我既請了唐賢弟來,又如何會不備酒。”汪文言呵呵笑道,轉身請唐旭和鄒之麟兩人分主客坐下,不多時,便有下人將準備好的酒菜呈上。
“臣虎兄可有心事?”酒過數巡,汪文言見鄒之麟只是低頭飲酒,卻並不言語,忍不住開口問道。
“小事罷了,何必再提。”鄒之麟抬頭看一眼唐旭,到底還是沒有再說出話來。
鄒之麟既然不說,汪文言也並不追問,而是轉過頭來,與唐簡搭著話:“上回見唐賢弟時,似是聽說賢弟的出身,就是在這京城中的興武衛?”
“正是。”唐旭點頭。汪文言既然是個喜歡鑽營的人,那麼能記住這些瑣事也並不讓人奇怪。
“難不成唐賢弟適才所說的上官,莫非是興武衛指揮使莫國用?”唐旭尚且鎮定,汪文言卻忽的輕呼一聲。
這一回,不僅僅是唐旭,就連一直在低頭喝悶酒的鄒之麟,也忍不住抬起頭來,一起朝著汪文言望去。
莫國用如今是堂堂的三品武官不假,可是丟到這京城裡頭,只怕連個漣漪都不會起,更別說影響朝政了,幾乎註定要攪動天下的汪文言如何會突然對他感興趣,唐旭不解。
“通政使司裡的右通政周希聖,與在下的泰山大人有舊,今日早間在下曾是去拜見過。”汪文言丟下手裡的酒杯,開口說道。
“當時可巧是見到了一份奏摺,說的便是興武衛指揮使莫國用,在下隱約記得唐賢弟就是興武衛裡的,於是留心了一二。”
通政使司,唐旭是知道的,這個衙門雖然不如朝廷裡的六部看起來顯眼,實際上卻也是個緊要的地方。凡是朝廷內外的章疏密報,都是要經過通政使司呈報,約莫就相當於後世裡的信訪辦再兼上辦公廳的一部分職責,說是扼控言路咽喉也並不為過。
從汪文言初次進京時候開始算,到如今也不過短短一個月不到,竟然已經鑽營到這個地步,未免讓唐旭唐大人有些咋舌加慚愧。
“不知守泰所見到的,是什麼樣的摺子?”相對於唐旭對汪文言的感慨,鄒之麟只對那份摺子的內容感興趣。
“乃是禮部給事中周永春所奏。”汪文言甚至還沒有說出摺子裡的內容,只是報出了一個名號,就已經讓唐旭和鄒之麟都有些不淡定了。
周永春其實也不算是什麼太出名的人,但是對於這個名字,唐旭卻仍是能在腦海裡翻出些記憶來。。
汪文言是東林的人,唐旭是知道的,可日後既然要引起黨爭,那麼自然也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事情,得需要對手才行。
未來的九千歲魏公公的蹤影,唐旭貌似還沒有尋著,所以自然也不可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對手。所以如今的東林的對手,是另一群人,如果一定要給這一群人弄一個名號的話,那麼只能叫做“三黨”,齊、楚、浙三黨。
而適才汪文言口中所說的周永春,正是這“三黨”中“齊黨”的一員,甚至還算得上是魁首之一,總之並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再加上此人如今的官職正是禮部給事中,此時聽汪文言提起,無論如何,都讓人從中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