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三十三章 實話沒人信
第三十三章 實話沒人信
莫國用畢竟是真正的軍漢出身,如今大敵當前,卻被當作棄子的滋味兒,已經是讓他心灰意冷。再加上已經有了前科,日後就算起復也未必能謀上個好點的差事,便多少讓人有些提不起興趣。
眼下既然莫國用想要把這份孫家的人情轉送到唐旭的頭上,便是把唐旭當作至密親信,甚至是自家子侄一般的看待了。
“前日裡的恩考,你有幾分把握?”莫國用轉了個話題,向唐旭問道。
打鐵還需自身硬,即便有一份大大的靠山在,如果唐旭只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也仍是不頂事。
“七八分把握還是有的。”如果說唐旭在汪文言面前是謙虛,那麼在莫國用這裡,只要不把洪哥兒的事情說出來,其他的也就不必隱瞞了。
自己拓過來的那三首詩詞,只要翰林院裡那幫書生不是眼瞎,評個優等還是沒問題的。另兩篇雜文雖然不好說,但是在唐旭看來,即便是完全讓孫伯翰來寫,也未必就能寫得更好。也就是說,那兩篇文章已經達到了秀才公的水平了,一個區區的恩考,應該還是可以應付過去的。
莫國用曾經親眼見到過唐旭作詩,所以倒也不認為他是吹牛,反倒是驚喜。
“若是賢侄果真能做讀書人,我這份人情也算是得償所在了。”
只要唐旭能過恩考,就會被選為順天府裡的府學生員,正式和孫伯翰平起平坐。
而各地的府學,都歸禮部和當地州府共治。日後的鄉試,更是完全由禮部主持,如果其中有人能關照一二,自然會大佔便宜。
二人對飲的結果,自然是以莫國用酩酊大醉,而唐哥兒只是略有醉意而告終。
拒絕了王建想要護送自己回家的好意,唐旭依舊是獨自而歸。
路上又路過了倚翠閣,卻沒見到常常流連在此的姜平的身影,唐旭竟然會感覺到略有遺憾。
難道自己有潛在的受虐傾向?唐旭心裡好一番納悶。不用親眼所見,唐旭也能想象得到,此時的姜平,若是見到了自己,會是何等嘴臉。
與往日唐旭遲歸時一樣,家裡的前堂依然是掌著燈,一道窈窕的身影正在燈下做著針線,不時的抬起頭來,朝院門邊看著,彷彿像是能看穿那兩扇門扉。
直到聽見門外有唐旭的聲音,方才是展開笑來,放下手裡的針線,像只小兔兒一樣朝著門邊跑了過去。
再等親眼見著相公完完整整的站在門外,洛雪霽頓時眼裡一熱,顧不得羞澀,猛得撲上前去緊緊抱住。
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候總是會有不同的心願,如今的洛雪霽的心願很簡單,只要自家相公能夠每天平安回家,便就心滿意足了。
“不過去了半日而已,如今莫大人也只是吃了回參,又不是被羈押在什麼龍潭虎穴。”唐旭自然知道娘子心裡在想什麼,只是拍撫著洛雪霽的後背,小聲的安慰著。
“明日我還要去司裡做事,早些歇息吧。”雖然這幾天裡發生的事情不少,但是在唐旭看來,只要天還沒有塌下來,自己該做什麼事情就還得繼續去做。
“嗯。”洛雪霽用力的點著小腦袋,手裡卻把唐旭抱得更緊。
“那先等我關了門吧。”唐旭臉上掛著無奈的笑容,一隻手挽住洛雪霽的腰,另一隻手伸出去將兩道門扇挨個掩上。
洛雪霽臉上一紅,鬆開唐旭,又朝著屋裡奔了回去,身後追著一串爽朗的笑聲。
雖然在旁人看來,唐大人也已經同樣是大敵當前。可是唐大人依舊是吃得香,睡得好。
吃自己的飯,睡自己的覺,讓想看熱鬧的人憋屈去吧。等第二天起了身,去東城司禮點了卯,唐大人依然是穿著整齊的官袍,神采奕奕的領著一干人等出門公幹。
路上也遇見了幾個興武衛裡的熟識,前陣子裡還熱情無比的,如今見了唐旭卻像是見了瘟神一般,恨不得遠遠繞開。即便是被唐旭當面撞上了躲不開,也只是勉強擠出絲笑來,緊接著便立刻告辭。
“聽說興武衛裡的莫指揮吃了科道的參?”興許是因為和唐旭多少能扯上幾分關係,平日裡也略關心些,就連周宣臣都聽了到一絲風聲。
唐旭入五城兵馬司任職,是由莫國用推舉的,這件事情,唐旭手下的一干兄弟,大半都是知道。雖然一個衛指揮使丟在京城的這潭水裡,連響都不會響一下,卻仍然是這幫軍戶出身的兵卒們的奮鬥目標。
“水至清則無魚,這普天之下,誰敢說自己就盡是乾淨的。”唐旭的話裡雖然沒有說的太明,但是也絲毫沒有隱瞞的意思。
“大人倒果然越來越有讀書人的模樣了。”唐旭去應恩考的事情,周宣臣也是知道,如今見唐旭並沒有什麼擔憂的樣子,也咧開嘴笑了一下,“不過大人還是小心些的好。”
“多謝。”唐旭側過身去,略一拱手。
行至半路,又聽見路邊有人在喊,聲音極是耳熟,唐旭轉身去看,果然看見是胖子。
“哥兒,唐哥兒……”胖子氣喘吁吁的一路小跑著追了上來,手裡還提著一隻小籠。
“原來你還在東城司裡。”胖子見唐旭仍是身著官服,領著一干人,心裡也是鬆了幾分,抬了抬手,把手裡的小籠給唐旭看,“我剛準備給你送去家裡。”
“我不在東城司裡,該是在哪?”,唐旭朝胖子手上略看幾眼,小籠裡裝的當是幾條鱔魚。
“我聽說……”胖子想要開口和唐旭說話,可左右看了幾眼,像是不放心一般,拉著唐旭朝一邊走了幾步,“早間的時候,我聽說兵部裡有官去了興武衛,著那姓姜的暫領了軍事。”
姜鯤鵬已經代任了指揮使了麼,怎麼來得這麼快,唐旭微皺一下眉頭,暗暗地吸了口氣。
“如今我在東城司裡,他的事兒與我何干。”唐旭並不想再多一個胖子為自己擔心。
“你……你……”胖子卻只當是唐旭糊塗,想說些什麼,卻又急切的說不出來。
“這大明朝的天,不姓姜。”胖子雖然沒說出話來,可是唐旭也知道他想說什麼,“即便是皇上要免我的職,等文書從兵部衙門裡傳出來,也是明天的事兒了。”
胖子聽了唐旭的話,頓時也是一陣哭笑不得,心裡的擔憂急切也少了幾分,不過卻又發現,自己事先想好的那番準備用來安慰唐旭的話,似乎都不用再說了。
“你不必擔心,我料定我這一回定不會有事。”唐旭的臉上,仍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難道你還當真會卜卦不成。”胖子撇了撇嘴。
“至少前知四百年,後知四百年。”唐哥兒終於敢說了句實話,不過包括胖子在內,似乎卻沒人信。
“我說沒事,自然是有道理的。”唐旭很認真地說。
“哦?”胖子不解的看著唐旭,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你可還記得。”唐旭看著胖子手上的小籠,繼續說道,“我大病初癒那日,你也給我家裡送過鱔魚。”
“這算是什麼道理。”胖子愕然的張了張嘴,隨即終於笑出聲來,“你沒醒的時候,我也給你家裡送過。”
晚間的時候,唐旭照例依舊去孫秀才家學文章。
興武衛裡的事情,也不知道孫秀才是否曾經聽說過了。見唐旭來了,半個字也沒提起,只是和平日一樣用心教習。
直到看著唐旭寫完了一篇文章,又拿起來分說修改了一番之後,方才是開了口。
“前日裡你去應考,可有幾分把握?”
“先生教得好,七八分把握是有的。”如今在孫伯翰面前,唐旭也不必多加隱瞞了。
“好,好。”聽唐旭這麼說,孫伯翰多少有些欣慰,“你這回若是能考上,便能脫了這衛所裡的干係,不必再擔驚受怕了。”
“學生謝過先生。”只聽了孫伯翰的這句話,唐旭一時間竟是有些感動。心知孫伯翰其實也已經是聽到了些風聲的,即使沒有明說,其實還是掛念著自己的。
不過正所謂太多的關懷也是一種負擔,孫秀才的下一句話便讓唐旭多少有了些壓力。
“你把作的文章再寫一遍,讓我看看。”
既然孫先生已經說了,唐旭倒也不好多推諉,只能是硬著頭皮,把文章再寫一遍。
“咦……”果然不出唐旭的預料,孫伯翰剛拿起文章看了幾眼,便禁不住好奇的喊出聲來。
“這……”孫伯翰指著手裡的文章,瞪大著眼睛看著唐旭。這一篇文章,其實大體上孫秀才早已經是看過,如今雖然經過了一番用心脩潤,但是最起碼文題是不會變的。
“你……你遇見貴人了?”孫伯翰口裡雖然說的堂皇,但是話底卻有猜唐旭早就知道了考題的意思。
“先生誤會了,學生不過是碰巧猜中考題罷了。”唐旭無論如何,也不敢把洪哥兒和李忠的事情給說出來。雖然恩考比不上正式科舉那麼大的陣勢,但是哪怕稍有疏忽,也會毀了自己的前程。
“若是如此,你倒果真是有大福報之人。”孫伯翰盯著唐旭看了好一陣,見唐旭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慌張,反倒是似乎有幾絲得意和竊喜,方才像了信了一般輕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