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三十七章 苟富貴不相忘
第三十七章 苟富貴不相忘
“小婿豈敢拿這等事情欺瞞泰山大人。”唐旭無奈,只能是繼續對著兩扇緊閉的大門說著話,“如今貼出的恩考紅榜,就在翰林院外,岳父大人若是不信,且去看了便知。”
房門終於張開了一條縫,洛德山從門縫裡探出半顆腦袋來,仔細的朝著唐旭看了幾眼。見唐旭一臉的認真,果然不像是在開玩笑,方才是肯信了。
“沒想到咱家裡還能出個讀書人。”洛德山終於開了門,從屋內走了出來,拍了拍衣襟,向著唐旭展出一絲笑來,“我一生積德行善,你岳母也是常常吃齋唸佛,沒想到這福報卻落到了你的頭上。”
“小婿日後定不會忘了岳父岳母大人的恩德。”唐旭的額角滲出幾絲冷汗,強忍住心裡的不適。
“你既然中了秀才公,我自然要為你道賀。”轉眼間洛德山已經是換上了一副面孔,將唐旭引入屋裡坐,“讓你岳母去準備些酒菜,你我翁婿兩人好好喝上幾盅。”
“小婿謝過泰山大人好意。”唐旭惦記著家裡,不肯多留,“只是小婿也有些好友同僚,興許會去家中道賀,小婿須得趕回去照應才是。”
“你這說的也是有理。”洛德山點了點頭,認可了唐旭的理由,“如今你是讀書人了,更是要講規矩。”
“你雙親早逝,如今家裡只有你和雪霽兩人,既然有這等喜事,我當要去幫著照應一二。”洛德山先站起身來,又轉頭向著王氏喊道:“前些日子裡做的那件新衣裳可還在,我帶去給賢婿當作賀禮。如今近賢做了秀才公,前去道賀的自然都是體面人,咱自家人也須得不能叫人小看。”
王氏聽說女婿做了秀才,翁婿兩人貌似也有和解的跡象,自然是歡喜。連忙進了內屋,將洛德山說的那件衣裳拿了出來。
“前些日子家裡有些進項,便做了這件衣裳,原本是想等過年的時候自家穿的,如今卻是便宜了你。”洛德山將新衣捲了一卷,直接拿在手上。
“這一回,你且是不怕那姜大人了?”王氏雖然心慈,可是也忍不住要拿話去戳他。
“我一正經人家,不作奸犯科怕他做甚。”洛德山滿不在乎的當先朝門外走去,“便是近賢,如今也是翰林老爺們親自點的秀才公,那些人日後可是能做相爺的……”
話說了一半,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唐旭說道:“我聽說中了功名的,都要去拜師,你既然是在翰林院裡考的,可有翰林老爺可拜?”
“早間的時候,小婿在翰林院裡已是見過幾個。”唐旭連忙回道:“等過了今天,還要再去幾回。”
既然答應了孫承宗和錢謙益,要一起編撰《句讀錄》,那麼唐旭這幾天裡自然免不了要多去幾次翰林院。為了方便唐旭近日裡的出入,趙秉忠甚至還幫唐旭弄一張臨時的門憑。
“嗯,多去走動走動才顯得熟。”洛德山顯然對唐旭的回答很是滿意,點了點頭又邁開了步子,“這些翰林老爺日後可是能做相爺的,那姓姜的難道還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不成。”
正如唐旭所預料的那樣,等自己回到家裡的時候,前來道賀的客人,也陸陸續續進了門。
盧老爹領著胖子,是第一個到的。只聽家裡的下人去報了信,盧海福就放下了手裡的活計,喊上兒子一起回來了。
孫秀才貌似也是算好了時間,與唐旭進門不過前後腳,接著便是東城司裡的那些交好。
出乎唐旭預料的是,興武衛裡的那些世交,唐旭原本請人去幫著通報,只不過是盡個人情本分,如今姜鯤鵬已經做了衛所裡的代指揮使,自己也不想為難他們,可是卻沒想到,到底還是有幾戶趕了過來。
莫國用不方便前來,所以莫家代為道賀的,仍是小廝王建,賀禮是一封十兩重的細絲白銀。
“我家老爺說了,如今唐大人如今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多少該扯幾件絲衣穿穿。”
唐旭也不推辭,把銀子接過來沉甸甸的拿在手上,讓一邊的洛德山看了多少有些眼紅,忍不住把手裡拿著的藍青布衫朝背後收了一收。
見該到的人似乎都已經到齊,廚房裡的酒菜也已是備好,唐旭便請眾人入席。
先舉杯敬了孫伯翰一杯,然後再敬洛德山,接著向前來道賀的人一一敬過。
“你之天分,幾乎十倍於我。”孫伯翰雖然收唐旭做學生,前後也不過只有大半個月的時間,可是如今卻是極為不捨,放下酒杯忍不住嘆息一聲,“再過幾日,你入了府學,須得盡心盡力,切莫懈怠,搏一個正經的功名才是正道。”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唐簡欠了欠身,示意記在心裡了。
“那翰林院裡,皆是大賢。”孫伯翰停了片刻,又繼續開口繼續說道:“可惜你這恩考不似院試,並無座師可拜,否則若是能得這些大賢指點一二,勝似我教你數年。日後若是有了正經功名,互相也好有個照應。”
洛德山正坐在孫伯翰身旁,見唐旭在和孫伯翰說話,也插不上嘴,只能是在一邊聽著。猛然間聽到這麼一句,頓時不由一愣,轉過頭去狐疑的看著女婿。
孫伯翰和洛德山原本就坐得近,唐旭和孫伯翰說話,自然能看見老丈人的動靜,如今見老泰山一臉狐疑,心知是要壞事。
自個這個老丈人,向來對自己頗有些成見。如今好不容易緩和了些,卻又被孫伯翰的話無意中挑了起來。唐旭自身當然是無所謂,可是老丈人這怨氣若是在自己身上找不回來,只怕便會落到了娘子身上。
雖然唐旭沒有在一幫親友面前炫耀的愛好,可是也同樣不能容忍洛雪霽在孃家那裡難堪。
心裡默默的苦笑一聲,唐旭只能是實言相告:“學生這一回雖沒有座師可拜,翰林院裡的趙大人卻吩咐學生幫著孫承宗孫大人和錢謙益錢大人編錄一份文冊。”
雖然趙秉忠等人的原話是要孫承宗和錢謙益幫著唐旭編寫《句讀錄》,可是眼下若是唐旭這樣說出來,只怕孫伯翰都是不會信,於是還是乾脆反過來說的好,反正差不多也就是一回事情。
“哦。”孫伯翰是讀書人,對於科舉的事情極為上心,自然是曾經聽說過這兩人的名號,當下立刻瞪大了眼睛問道:“你說的這兩人,可是三十二年的榜眼和三十八年的探花郎?”
“不錯。”唐旭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翰林院出入的門憑給孫伯翰看,洛德山坐在旁邊,也偷偷瞧了幾眼,剛才還有些不悅的神情,頓時也是不消而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震驚。
在尋常人家看來,只是普通的舉人和進士,便就和天上的星宿一般,高不可及了,更別說僅次於狀元的榜眼和探花了。若是唐旭如今再把趙秉忠的狀元名號再報出來,只怕當下老泰山就要承受不住。
“你居然能有此等機緣。”不但是洛德山,便就是孫伯翰,也已經無法繼續淡定下去了,“你若隨他們編錄文冊,日後便也就算是他們的半個學生,有這等業師請教,日後何愁功名不濟。”
“若不是蒙先生所教,學生豈能有今日。”唐旭這一句,倒是由心而發。自己所做雜文和策論的功夫,最初都是從孫伯翰那裡學來的。如果沒有孫伯翰教自己,自己就算是事先知道了考題,也不可能做的這麼順利。
“好,好。”孫伯翰只感覺自己喉頭有些微熱,“你果然該是有大福報之人。”
再看著眼前的唐旭英氣勃發,當年自己中秀才時,約莫也是這般年紀,如今自己卻已是華髮初生,未免有些自憐自艾。
“孫某一生的功名,只怕是會在落在你身上。”
“苟富貴,不相忘。”唐旭端起手中的酒盞,向著四周共敬一杯。這一句話,卻不僅僅是說給孫伯翰聽的。
“唐哥兒的話,我信得。”盧海福當先站起身來,向著唐旭回敬,“往後我家有寶,便就交給唐哥兒了。”
眾人聞言,都是一起站起身來,共飲一杯。
如今席間最為喜笑顏開的,自然是洛德山莫屬了。適才親眼見著了翰林院的門憑,知道女婿果真是和翰林老爺攀上了關係,一顆心落下去之後,又從別的地方升了起來。一時間,就連自己平日裡頗有些敬重的孫秀才孫老爺也有幾分不放在了眼裡。
好在四周這一圈,倒也沒有什麼心機縝密之人,更不會有人有興趣去猜他在想些什麼。
一席人正是相談甚歡,忽然間,猛得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了過來。崇文門原本就是商賈通行之地,往來的車馬極多,眾人也絲毫不以為意。可聽著聲音似乎恰恰是走到了唐家門外,就忽得止住,緊接著,像是有人從馬上躍了下來。
難道是哪個前來道賀的,來得遲了?有幾個坐的離門近的,忍不住回過身,朝門邊看去。
“砰!”兩扇原本掩著的大門,被猛得推了開來。
“誰是唐旭?”兩道人影,出現在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