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四十八章 要跟對人
第四十八章 要跟對人
唐旭去經略府裡的事兒,焦垣是知道的。如今見唐旭回來了,自然免不了要叫來詢問一回,以示關懷。
“經略大人曾想讓我領焦大人這一軍。”在焦垣面前,唐旭倒也絲毫不隱瞞。
“哦。”焦垣聽了,眼裡雖多少有些失落,可是麵皮上還算是鎮定。
“那倒要恭喜賢侄了。”焦垣知道,經略大人既然想要唐旭領軍,加封官職這一項,想來自然是免不了的。
“屬下並未答應。”唐旭搖了搖頭,又繼續說道。
“賢侄其實無需顧慮焦某。”,焦垣只當是唐旭有些抹不開臉面,“經略大人既然著你領軍,我這裡自然會有其他安排。”
唐旭雖然知道焦垣是誤會了,可是卻又怕說多了反而生出其他誤會來,乾脆只是憨笑了一聲,不再解釋。
“瀋陽城裡的李懷信李總兵,邀我去總兵府裡做個經歷。”既然要去瀋陽,唐旭自然要提前和焦垣招呼一聲。
“李總兵也是我大同衛裡出身的將官。”,聽了唐旭的話,焦垣的臉上頓時現出幾分驚喜來,“治軍之能勝焦某十倍,賢侄若能得他提攜,前途自然無可限量。”
焦垣所說的話,雖然有同鄉之間誇耀的嫌疑,可是大半也是實情。如今整個大明朝,總兵一級的將官,也不過只有二十多個,放在武職裡面,都足以算得上是一方大員。
只不過,唐大人連堂堂經略大人親自授予的官職尚且拒而不受,自然不會對一個總兵官太多在意。
出了焦垣的公房,唐旭先去營中見了一干從興武衛裡來的軍士,把要去瀋陽的事兒說了一遍。
瀋陽和遼陽之間,不過是一日的馬程,眾人既然已經到了遼東,那麼無論是呆在哪裡,也都不在意了,聽說可以在總兵府裡當差,更是興奮。
接著又叫上了鄭瓢兒等幾個,一路出了軍營,去尋開原道潘家在遼陽城裡的住處。
好在前些時日裡,遼陽城裡剛設過壇祭祀,開原道潘宗顏也是名列其中,所以知曉的人不少。略打聽幾回,便知道了是在城東的平夷門內。
等尋到了宅上,通報之後,立刻就看見前堂裡一名文士拱手迎了出來:
“在下潘宗舜,亡兄潘宗顏,請問這位是?”
“在下興武衛唐旭,如今新任瀋陽總兵府經歷,受莫國用莫大人所託,前來弔唁。”雖然莫國用交給自己的書信是用不上了,唐旭也不準備再拿了出來,乾脆就當順便幫莫國用做個順水人情。
“原來是京師來的友人。”這潘宗舜看起來似乎也是認識莫國用,又聽唐旭是有官爵之人,自然不敢怠慢,當下請唐旭入內。
先入正廳,在靈堂裡拜祭了一回,把帶來的紙錢焚了,又上了一柱清香,然後才命家人奉茶,請唐旭在花廳坐下。
唐旭原本以為潘宗顏和莫國用既然曾為袍澤,潘家自然也是遼東人。一番敘過之後,才知道原來潘家的籍貫居然是北直隸的保安衛裡的軍戶。
如今潘家的男丁,除了原為開原道的潘宗顏之外,其他的都習詩書。而潘宗顏不但也曾經和唐旭一樣去應過翰林院的恩考,更是曾經在萬曆四十一年時中過進士。
而潘宗舜得知唐旭也是翰林院恩考出身的生員,又有當年潘宗顏和莫國用的一份交情在,自然感覺格外親切。
“家兄當日曾經勸過那楊鎬,勿要分兵突進,卻不為所聽。”談及亡兄潘宗顏的往事,潘宗舜也是格外感慨,“薩爾滸兵敗之後,家兄隨馬林固守開原,又勸其勿要分兵四守仍是拒不納言。”
唐旭聽了,也是一陣默然。不知怎得,突然就想起了王武等幾個姜平身邊的幫閒。
有的時候,跟對了人也是一種成功。在這個世上,有本事的人很多,可若是跟在沒本事的人身後,卻反而會被拖累。看得出,潘宗顏也是個有本事的人,可是偏偏他跟的是楊鎬和馬林,幾番拖累之下,仍是隻能落得個以身殉國的結局。
“唐大人明日既要去瀋陽,可否帶上我同行?”待說到唐旭明天就要去瀋陽總兵府裡赴任,潘宗舜沉思片刻,突然開口說道。
“潘兄為何要去瀋陽?”唐旭聽了,未免有些不解。
“唐大人既也是軍戶出身,自然當是知道,如今家兄亡故,家中長侄又未成年,在下自然要去承襲軍職。”,潘宗舜連忙開口解釋道,“也是賴得祖宗的恩蔭,有個百戶的官爵可襲。這回朝廷又格外降下恩典,準我自行擇選。”
“既然有朝廷的恩典,潘兄何必留在這兵荒馬亂之地。”,唐大人雖然與潘氏素昧平生,這一回還是第一次登門拜訪,可是也欽佩潘宗顏的忠勇,憐惜其才華,有心想要幫潘宗舜一把,“在下在京中,也有幾個好友。潘兄若是願去京城,在下願代為囑託幾分,也好有個照應。”
豈料潘宗舜聽了唐旭的話,卻是頓時勃然變色,怒道:“我雖與唐大人初見,卻視你為知己好友,欲以君子相交,唐大人怎可以小人之心揣度於我。”
唐大人原本是好心,沒想到卻是吃了一喝,頓時不禁有些啞然。
“朝廷養士百年,潘某家中也是世受皇恩”,潘宗舜忿忿說道:“況且這一回家兄以身殉國,潘某恨不能以身相代。幸得如今尚有一副有用之軀,正欲報這國仇家恨。”
“若唐大人以為在下只是貪生怕死,只求安樂之人,恕潘某不留。”
唐旭把潘宗舜得話聽在耳裡,竟覺得似乎隱隱有些耳熟。猛然想起,自己之前在經略府裡,也曾經這麼大義凜然過一回。
不過自己當時那麼說,只是當作權益之計,遠不及如今潘宗舜說出來這麼真心,頓時不禁有些愧然,連忙開口解釋:“在下以常人之心度君子之望,確是失言了。”
好在潘宗舜並非不知好歹之人,知道唐旭也是一番好意,聽他開口致歉,才平復下去。
只是唐旭原本還猶豫著要不要攜潘宗舜同行,如今鬧了這麼一出,倒也不好意思再出言拒絕,只能是點頭應下。
等第二日剛過了卯時,便見潘宗舜尋到營中。一行人略收拾了一下,又去向焦垣辭了別,一路朝瀋陽而去。
從遼陽到瀋陽,其實距離並不遠,只有一日的馬程,可是唐旭一行帶出來的軍馬卻只有兩匹,乾脆用來駝載了行裝,一行人一起步行而去。
中途在野外露營了兩夜,直到了二十四日的午間,方才是遠遠的看見了瀋陽城的城牆。
望著和遼陽城外一般,黑壓壓的一片人群,唐旭停住了腳,長長的猛吸了口氣。
相比起遼陽,瀋陽怕是離女真的刀鋒還更近上一些。按照唐旭的記憶,從現在開始的此後一年多年,遼東應當都不會有什麼大規模的戰事,瀋陽和遼陽兩座城池,也都是暫且無虞。不過唐旭所能說的,也只是“應當”兩個字,畢竟誰也不知道,這段歷史會不會從中生出什麼偏差來。
“當日薩爾滸兵敗之後,家兄曾是說過。”不知道什麼時候,潘宗舜也是站到了唐旭的身邊,伸出手來,指著面前的瀋陽城說道:“韃虜若要取遼瀋,必先取開原、鐵嶺。取此二城之後,再經鎮西,蒲河等北地諸關入遼瀋。”
唐旭點了點頭,也以為然。如今的女真,兵鋒雖勇,但是最大的長處仍然是在馬上。所以除非努爾哈赤想讓他的騎兵也跟著爬山,否則這一段狹長的平原地帶進軍,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而且唐旭也清楚的記得,一年多之後,女真也正是循著這條路徑,依次奪取了瀋陽和遼陽。
“保遼瀋之重,不在保城,而在保關,只要保住了北關,便能使其有後顧之憂,扼住韃子的騎兵。”,潘宗舜自然猜不到唐大人如今在想什麼,仍然是在一邊繼續說著,似乎想要把憋了幾個月的話一股腦說個乾淨,“而若想保北關,則重在金臺失和白羊骨兩座軍寨。”
“這兩座軍寨雖小,卻和北關成犄角之勢,失軍寨,則北關失其險。”
金臺失和白羊骨?唐旭雖然沒有仔細看過遼東的關隘圖,卻隱隱覺得覺得似乎有些印象。
既然遼陽和瀋陽兩座城池,是在一年多後失陷的,那麼這潘宗舜所說的北關以及金臺失和白羊骨兩座軍寨又是什麼時候丟的?既然眼下聽潘宗舜提起了,唐旭多少也有了幾分好奇。於是靜下了心,細細去回憶。
只想了片刻,臉色頓時忽得一變。剛及停下的腳步,也飛快的邁開,漸漸的,竟是跑了起來。
“唐大人……”潘宗舜被唐旭的舉動吃了一驚,連忙急步趕上。
“快,趕快進城。”唐旭一邊回頭朝身後大聲喊著:“韃子要來了。”
韃子要來了?這回不但是潘宗舜,就連鄭瓢兒等一干興武衛裡的軍士,也是吃了一驚,抬眼朝四周的遠處望了幾眼,卻沒有看見有絲毫動靜。
“大人……韃子……韃子在哪?”鄭瓢兒雖是疑惑,可仍是一邊跟著奔跑,一邊喘著粗氣在後面問著。
“在北關,韃子要取軍寨。”唐旭朝城門的方向一路狂奔,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