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五章 不做笑柄
第五章 不做笑柄
盧家和唐家,是多年的街坊,胖子他爹盧海福的火暴脾氣,在整條花市街上也是出了名了。看眼下的情形,只怕胖子是沒好果子吃了。
“唐……唐家哥兒……你……你好了?”盧海福轉過臉來,看見竟然是唐旭,頓時吃了一驚,面色也緊跟著一緩。
“昨天就好了,今天便想著出來走走,可巧是出門就遇見了有寶。”唐旭儘量緩和著氣氛。
“醒了便好,醒了便好。這幾月裡,我盡忙著手上的活計,東家催得緊,只能是向有寶問過你幾回。”雖然對唐旭康復的神速極是疑惑,盧海福臉上仍是泛出笑來,連連點頭。
“多謝盧叔掛念。”唐旭看得出,盧海福的話裡雖是客氣,卻並沒有太多虛意。
這幾月裡,胖子一直朝自家送吃食,盧海福不可能一點不知道,最起碼也算得上是默許的。
“你這是要朝哪裡去?”盧海福招呼過了唐旭,又把目光轉到了胖子身上。面色雖然緩了一些,可泛出來的眼神,仍是讓胖子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我……我四處走走瞧瞧。”若不是有唐旭站在一旁,只怕胖子當下小腿肚子就該開始哆嗦了。
“平日留你在家也是坐不住,今日裡卻有什麼好瞧的。”盧老爹明顯不相信胖子的這番鬼話。
“唐哥兒久病初愈,我陪他走走。”緊急狀態下,胖子只好把唐旭拉出來當盾牌了。
事實證明,作為發小,唐哥兒還是講義氣的。在這種情況下,雖然沒什麼話好說,但是點幾下頭還是可以做到的,也算是盡到捨身堵槍眼的義務了。
“你可是要去找伙房裡的那隻蟲兒?”姜畢竟還是老的辣,盧老爹雖然不通兵法,卻也知道說話直奔主題,一語就戳破了胖子的把戲,達到了射人先射馬的目的。
胖子張著嘴巴,一言不發,雖然沒有出聲,但是態度和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好好的手藝不學,儘想著耍逗那些敗家的玩意。”盧老爹氣不打一處來,“你也不必去找了,適才已經被我丟進了灶火裡,燒了。”
胖子仍然是不敢,也不能出聲,但是臉卻漲得青紅,明顯是心疼的肝尖兒痛。心裡不住的感慨著,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雖然從小到大,經歷了和自家老爹近二十年的鬥爭過程,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只想著把蛐蛐藏在伙房的灶邊,一來可以給蟲兒取暖,二來也可以藉機瞞過自家老爹。
卻沒去想,蛐蛐總歸是個鳴蟲,既然是鳴蟲,暖和起來它就會叫。只要一叫,就什麼都藏不住了。
“你陪著唐哥兒行走,我倒是放心得下。”雖然怒火未消,但是很明顯,盧老爹對於唐旭的義氣還是給予肯定的。
“可是唐哥兒家裡畢竟有吃皇糧的底子,你若是不學了我這門手藝,日後哪裡去找吃喝?”盧老爹的臉色很不好看。
唐旭此時雖是有心想要幫胖子敷衍幾句,可被牽扯到了日後飯碗問題,唐旭自然也不好多說了。如今這個年代,可不像四百年後,即使再不成事,最後也能送出國去讀幾年書,沒準還能混個海龜博士什麼的回來繼承家業。
如今這年頭,也正和胖子他爹說的一樣,如果胖子學不到他的半點手藝,以後想要繼承家業根本就是個不可能的事情。
而自己雖然有著多出來的四百年的見識,但是眼下一時間也找不著能施展的地方,更別提說幫著胖子謀出路了。
“今日唐哥兒初愈,算是一樁喜事,我便不和你多說。等過了這兩日,你須得收起心性,隨我去幹些活。”盧老爹多少還是給了唐旭幾分面子,丟下了句話,自顧著出門忙去了。
眼看著自家老爹出了大門,胖子才是如釋重負般的鬆了口氣。一張臉苦瓜樣的,朝著唐旭瞅了幾眼。
唐旭見了他的苦臉,知道他不是因為吃了訓斥,而是心疼那隻寶貝蛐蟲兒。
胖子他爹的火氣雖是火暴,可是連唐旭都見怪不怪了,想來胖子本人更是早就習慣了。
是人總有幾分好顏面,之前在酒坊裡,話已經是說出了口,沒想到如今寶貝蟲兒卻是被一把火給燒了。
若是隔日裡再有人問起來,自己拿不出蟲兒來,少不得又要被拿來取笑一通。
正所謂“士可殺不可辱”,胖子寧可多挨老爹一頓巴掌,也不想被當作笑料。
“眼下時辰還早,要不,再去蟲鳥集上瞧瞧?”唐旭知道胖子的心事,見胖子他爹已經出門去了,再次自覺的擔負起開導胖子的重任,“你若是不放心,回頭寄養在我家灶邊便是。”
相比盧老爹,唐旭的觀念無疑要先進不少。誰說好玩之人就不能幹?玩的好又幹得好的人,那才叫人才。
當然,像胖子如今這樣,只玩不幹也不行,唐旭尋思著找個機會,還是要好好勸導胖子一番才是。
“才了過了端午,早出的好蟲,得一隻已經是不容易了。”胖子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
“不去瞧瞧哪裡知道。”胖子頗有些認命了的態度,唐旭卻是不甘心。
不過既然唐旭願意陪著去,胖子也不會拒絕。兩人又轉了兩條街,到了蟲鳥集上尋了一番,雖然也見著幾個賣早蟲的,可品相卻實在不堪,只能拿來賞玩罷了,胖子的神色,也愈發的沮喪起來。
“上回你那蟲兒,賣主可說了是在哪裡捉的?”唐旭站下腳下,向胖子問道。
“據說是在金魚池那裡得的。”胖子被唐旭問得微微一愣,隨即不解的抬起頭來,“你莫不是想要自己去捉?”
“我在床上悶了這幾個月,如今正想多活動下手腳。閒來無事,去試試又何妨。”
這蟲鳥集上,不但賣的是這些耍逗的玩意兒,便是常用的小器具也是不少。
唐旭摸出一顆小銀豆,買了兩隻帶把的土籤子和一隻蛐葫蘆,一件不過幾文錢,找兌回來的倒是有小半吊。
胖子所說的金魚池,就在崇文門南,天壇以北。
既然叫金魚池,顧名思義,應該就是個養金魚的地方,事實上也確是如此。
自金代以來,就有人家在此地飼養金魚,以此營生。數百年來,也著實培育出過不少名品。
只不過這麼一個地方,到了四百年後已然是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幢幢高樓大廈。而且此地除了金魚池外,另外還曾有一個大名鼎鼎的名號,叫做龍鬚溝。
金魚池雖然就在北京外城的中間,可也算是偏僻之處,來往的行人並不多,未化盡的積雪,仍然是一片一片的散佈在周圍的湖堤上。
池邊一排排青色的垂柳,早已發出了綠葉,雖然受了一場雪,卻仍然不失生氣。
迎面一陣冷風吹來,雖然帶了些寒意,卻又撩動幾條柳枝,盪開了幾波漣漪。在陽光的照耀下,上百畝寬的水面上波光點點,竟像是一條披著金鱗的龍魚。
遠處一條兩三丈寬的河溝,可直通三里河,約莫就是後來的龍鬚溝了。
“前日夜裡才落了雪,雪還未化盡,蛐蟲兒如何輕易肯出窩。”唐旭兩世為人,胖子如何能猜到他此時的心思,更沒有賞景的興致,只是縮了縮脖子,嘀咕了幾聲。
“不出窩,那咱就把它扎出來。”唐旭手一甩,把一把土籤子朝著胖子丟過去。
胖子本是悻悻,可看著自己這個正主,反倒是顯得不如唐旭積極,當下是忍耐不住。
“我偏是不信了,偌大一個地方,竟是再尋不出一隻蟲來。”
拿袍子前後襟上各打了一個結,胖子擺出了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勢。
其實帶胖子來這裡,唐旭倒也不是睜著眼睛抓瞎胡折騰。
大部分蛐蟲兒,起碼是要過了小滿或者芒種才出頭不假,但是凡事卻必定有個例外。
在四百年後的地理書上,有一個經常可以看見的詞,叫做“熱島效應”。
雖然這四百年前的大明朝,並沒有後世的那般的城市規模,可這北京城畢竟是大明朝最為繁華所在。崇文門一帶,更是京師裡的商賈通行之地,周圍的住家與商鋪鱗次櫛比,接簷蔽日,正巧是把天壇和金魚池這一圈圍在了中間,多少能形成點影響,地溫要高上少許。
而且蛐蛐生性喜歡陰溼,所以海子邊這樣的地方,也是最愛呆的地方之一。
所以,在唐旭看來,上回那隻早蟲兒是在這裡捉得的,興許並不是偶然。
逮蛐蛐的事兒,唐旭以前也曾經幹過。如今情形雖有些不同,但是大抵也是類似。
蛐蟲兒怕寒不敢出頭,可是窩卻是還在。拿著竹片做成的土籤子,扎到蛐蛐窩旁的土裡,左右輕搖幾下,還是能把蟲子驚出來。
尋了幾處背風處沒落過雪的土坡,唐旭和胖子兩個上下亂紮了一氣,居然還真的扎出一兩隻來,可惜都只是還沒長成的青殼油葫蘆。
“要不,等過幾日轉暖再來吧。”扎土籤是個體力活,忙了半天,又是一無所獲。就連胖子都有些吃不消了,更別說剛剛恢復過來的唐旭了。
“也罷,那就過些時日來好了。”唐旭雖有些不甘心,可既然蛐蟲兒怕寒,連扎籤都驚不出來,自己也沒那本事變一隻出來。
“嘰嘰嘰嘰……嘰嘰……”
兩人剛收拾了傢伙,準備折身返回。突然間,卻聽見一陣清脆洪亮的蟲鳴聲從耳邊傳來,頓時眼裡都是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