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六十八章 師生之名
第六十八章 師生之名
吳府裡的門房,領著唐旭穿過庭院,直走到花廳門前便停住了腳步。
唐旭知道,吳亮嗣定然就是在廳裡等候,便站在門側整了整衣冠,才捧著禮單入內。
剛剛走進花廳,一眼便瞅見主座上正坐著一位年約四十左右的文士。看見唐旭進門,便把目光直直的落到了唐旭的身上。
“在下遼東經略府經歷唐旭,見過吳大人。”不用多說,唐旭也知道這位定然便就是兵科的都給事中吳亮嗣了,於是上前幾步,行禮見過。
“唐賢侄不必客氣。”,只是讓唐旭感到意外的是,雖然只是第一次見面,吳亮嗣卻顯得極為親熱。
其中必有隱情,唐旭腦海裡猛得跳出一句話來。
可是不等唐旭去細細的琢磨,到底是什麼隱情,吳亮嗣已是直接開了口。
“年前我剛收到了遼東熊大人送來的書信。”,吳亮嗣招手讓唐旭在身邊坐下,然後吩咐家人上茶,上好茶。
“原本只知道你是孫大人的學生,我與孫大人乃是同年進士,他既然開了口,我自然是不能不幫。卻沒想到,你也是熊大人的學生。”
啊……我是熊廷弼的學生?唐旭心裡一陣陣發愣。
“我與熊大人乃是多年的同鄉好友,當年吳某初到京城時,曾多次受他關照。如今他既有所託,我亦不可負之。”,吳亮嗣並沒有太注意到唐旭的表情,仍然是繼續說道。
吳亮嗣和熊廷弼都是楚地出身的官員,雖然愣了一下,可是轉瞬之間,唐旭立刻又立刻回憶了起來。
而熊廷弼是萬曆二十五年的進士,吳亮嗣則和孫承宗是同年,是萬曆三十二年中的榜。所以吳亮嗣如今雖然是楚地黨魁之一,當年受過熊廷弼的關照,也未必是虛言。
原來吳亮嗣如此重視自己,原來不但是因為孫承宗,居然還有熊廷弼的原因,唐旭有些吃驚。
“在下在遼東時,受熊師指教頗多。”,既然熊廷弼都說了自己是他的學生了,唐旭也不會傻到不識抬舉。況且在遼東時,熊廷弼確實也教過自己不少東西,即便真的讓自己稱一聲老師,也絲毫不為過分。
“飛百在信中對我說。”見唐旭已經認了和熊廷弼的關係,吳亮嗣口中的話語,頓時更是親密了許多,“他這回若是不能蕩平遼東,日後自然會有人替他得償所願,而唐近賢約莫就是其中之一。”
“我見了信之後,一直好奇這唐近賢究竟是何等的俊傑,竟能惹得兩位大人都極力舉薦。卻沒想到,你竟然是自登我家門而來。”
“在下這回轉調回京,虧得大人出了大力,豈能不謝。”唐旭連忙乘機向著吳亮嗣謝過。
“我也是受孫大人之託。”吳亮嗣擺了擺手,似乎並不在意:“只是我此舉,似是無異與奪了熊飛百的一支臂膀,還望他莫要怪我才好。”
話剛說完,又跟著呵呵笑了幾聲,其中竟頗有些喜聞樂見,幸災樂禍的模樣。
“學生如今不過是小小的經歷官,如何經得起熊師如此評價。”,唐旭頓時也是禁不住一陣汗顏。
“有志不在年高,有才不在權重。”吳亮嗣又擺了擺手,並不贊同唐旭的話:“姜伯約見孔明時,也只不過是郡中一參將罷了。”
“孫、熊兩位大人,都有識人之能,若能讓兩位大人一起看走眼的,本身便就算得上是一奇才。”
唐旭沒想到吳亮嗣如此健談,話語間又頗多精妙之處,當下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這門外的情形,賢侄可是看見了。”待吃了一盞茶,又說了一番話之後,吳亮嗣忽得開口對唐旭說道。
“在下先行告辭,改日再來向吳大人請教。”豈料吳亮嗣話音剛落,唐旭便立刻放下茶盞,起身告辭。
“賢侄為何如此急切。”吳亮嗣也略微愣了一下,愕然問道。
“今日裡吳大人府上訪客極多,唐旭也不便佔用大人太多時間。如今既認識了府上的門路,等改日吳大人清閒時,再來叨擾不遲。”唐旭不緊不慢的解釋。
“吳某適才雖是有這個意思,可賢侄也不必如此急切。”,吳亮嗣一陣哭笑不得,看著唐旭的眼裡,卻也多了幾分讚賞。
“吳大人肯和晚輩直說,便是不拿晚輩當外人看。”,既然吳亮嗣對著自己一口一個“賢侄”,唐旭乾脆也改了口:“此等小事,晚輩又怎會在意。”
“好,好。”吳亮嗣滿意的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既然如此,我也便不再留你坐了。兵部那裡,自然會有我幫你照應,賢侄不必太多擔慮。”
“晚輩謝過吳大人。”唐旭知道吳亮嗣既然已經應了下來,又有孫承宗和熊廷弼的交情在,便絕不會再有什麼後顧之憂。
謝過之後,又行一禮,方才是告辭而去。
等出了門,外頭依舊是一條長龍般的隊伍,只是原本站在其中的姜鯤鵬,不知何時已經是沒了蹤影。唐旭輕笑一聲,不再多想,直接打道回府。
唐旭去吳亮嗣府上拜訪的時候,是正月初七。
好不容易等都拜訪完了,卻又有錢謙益和汪文言,甚至以前在五城兵馬司裡的幾個交好,都來拜訪,又忙碌了兩天,直到過了初九,方才是得了閒暇,花了兩三日時間,把那本《句讀錄》又拿出來細看修改了一通之後,仍各去拜訪了孫承宗和錢謙益一回,互相印證討論一番,都頗有些心得。
再等過了正月十五,各衙門裡也都重新開了工,唐旭知道,自己清閒的好日子恐怕也不定還會有多長時間了。
乘著眼下還有些閒空,唐旭先趕著去翰林院裡呆了幾回,總算是把《句讀錄》的大體定了下來。
“日後這普天之下的讀書人,怕都是會記住唐近賢的大名。”錢謙益望著書冊上的“錢謙益”三個大字,喜滋滋的憧憬著。
“哪裡,哪裡。”唐旭一陣連連搖頭,“若不是孫師與錢兄盡力,只讓唐旭一人,只怕再過一兩年間也不得問世。唐某雖具名其上,奈何卻出力最少,實在汗顏。”
“你為何稱他做師,卻只稱我為兄。”錢謙益似乎對唐旭題名居首並沒有太大意見,倒是對唐旭口中的稱謂頗有些不平。當面聽起來,似乎自己也比孫承宗晚了一輩似的。
“你若要學習文章,我教你也是一樣,你仍稱我錢兄便可。”
“此事與你何干。”孫承宗氣呼呼的一瞪眼,將錢謙益頂了回去。
“近賢如今的差職可有了著落。”,編撰《句讀錄》的事,既然已經完成了十之八九,孫承宗便關心起唐大人的工作問題來。
“前幾日裡剛去兵部和府學裡領了文書,只等明天就去轉籍。”上次已經吃過了一次虧,唐旭絕不想再夜長夢多,引出第二場意外來。
而唐旭雖然馬上就要把自家的軍籍轉成民籍,可是並不意味馬上就會失了官爵。畢竟依著大明朝向來的規矩,也沒有在無過錯的情況下,直接由官貶民的例子。
唯一不同的是,唐家這個世襲所鎮撫的爵位,也就到此為止了。即使以後有了子孫,也只是尋常的百姓,並無爵位可襲。不過唐大人對此,並沒有絲毫的遺憾或者不捨。
而在孫大人看來,唐家並不是什麼大戶,吃喝的開銷,如今都要靠唐旭的俸祿支撐。所以選擇邊為官邊進學,約莫是唐旭最有可能的選擇。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既然唐旭仍還是兵部的官員,那麼差職自然還是要兵部衙門裡去安排。上回發到遼東的調令,只是一個權衡之舉,只說了是轉調五城兵馬司,具體的職務,尚且沒有安排。
但是只要能從興武衛裡脫身,哪怕仍然只是做一個把總,唐旭也覺得心滿意足。
“吳大人既然答應了為你周旋,想來此事不必過慮。”孫承宗如今也只是翰林院裡的編修,沒有實權在手,有心想要幫著唐旭,也只能做些請託人的外圍文章。
“即便一時間無差職可錄,你便只安心讀書,家裡的吃用,自然有我替你安排。”,孫大人雖不富裕,可是也頗有“君子通財”的風範。
“你已經爭了一個為師的名分,這等事情就不要再與我爭了吧。”錢謙益坐在一旁,聽兩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說的熱鬧,卻把自己冷在了一邊,當下也是大為不滿:“唐賢弟且安心進學,家裡的吃用花銷,都由錢某一力承擔。”
“我幾時與你爭過了?”孫承宗聽了,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年頭送錢給別人,居然還有爭著搶著的。
“唐旭先行謝過。”唐旭雖然並不覺得,自己真的會淪落到那種要靠人接濟才有飯吃的地步,可是最起碼聽在耳裡,心裡也覺得熱乎乎的:“家裡如今還略有些盈餘,度日尚且不難。”
自己家裡,這大半年裡積累下來的積蓄,加上從遼東帶回來的封賞,尚且還有一二百兩的銀錢。
拿到京郊外,差不多也可以買到好幾畝不錯的農田了。自己家裡只有兩口人,即使自己不種,只按三成田租佃種出去,每年收到的租子,也能做到勉強餬口。
“只是依我看。”錢謙益眼珠在四面轉了一圈,忽然又開口笑道:“近賢也未必用得著我等資助,只憑這件事物,興許也不愁吃喝。”
孫承宗順著錢謙益的目光,向前看去,看到的卻是放在桌上的《句讀錄》,頓時也忍不住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