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七十一章 秀才遇見兵
第七十一章 秀才遇見兵
“兒孫自有兒孫福。”唐旭聽了姜鯤鵬的話,卻是頗有些不以為然的擺了擺手:“若是子孫賢達,要這官爵又有何用;若是子孫不肖,留這官爵又能有何用。”
“難道唐大人就以為自家子孫定然賢達?”,不知怎的,唐旭也只是隨口一說,姜鯤鵬心頭卻忽得騰出一團火來。
話剛說出了口,頓時就覺得似乎是自己太過敏感,連忙又擠出一絲笑來:“莫似我那犬子,若不留份吃喝資產給他,又能如何。”
“上回竟還冒犯了唐大人,回家之後我已略施小懲,還望唐大人海涵。”
話剛說完,竟還是站起身來,向唐旭作揖賠罪。
“我與令公子不過是口角之爭,姜大人何必在意。”唐旭看在眼裡,心裡禁不住一陣暗歎,沒想到此人耍手段的本事不差,演戲竟也是有一套。如果自己還是原來那個唐旭,沒準還真能被他給忽悠住。
“唐大人日後若是再遇上,也幫著我管教一番的才好。”姜鯤鵬唉聲嘆息,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一定。”,唐旭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姜鯤鵬恨鐵不成鋼興許會有,可若是說他也有悔意,怕是未必。
果然,聽見唐旭居然真的毫不客氣,一口答應下來,姜鯤鵬的臉上頓時也是略微一陣發青。
“兵部和禮部的文書,唐某已是帶來。”唐旭並不在意姜鯤鵬的臉色,而是直接從懷裡掏出轉籍的文書,遞到姜鯤鵬的面前:“不知姜大人可否行個方便?”
唐旭一邊說著話,一邊拿眼直直的看著姜鯤鵬。打心裡說,唐大人也不想惹事,誰不想安安心心的做官,安安逸逸的過自己的日子。
如果姜鯤鵬這就爽快的給自己辦了,興許自己還會考慮就此罷手。反正等出了興武衛,我去我的東城司,你做你的指揮使,只怕以後兩邊的交集也不會太多。最多日後在崇文門外逛街的時候遇上,互相打個招呼繼續做路人一般就是。
“呵呵,唐大人有所不知。”姜鯤鵬只是剛一開口,唐大人便發現自己適才想的似乎有些太過美好了。
“我這興武衛裡雖然不大,可是雜事也是繁多。”姜鯤鵬呵呵笑道:“故而自姜某上任之時,便立下一個規矩。各項的雜事,若不是緊急的,都是每月裡歸納料理一次。可巧錄職,調任,轉籍這些,都在其中。”
“哦,那不知道姜大人何時方便?”唐旭眉頭微皺,心裡也禁不住冷笑一聲。
錄職,調任這些事情,十天半月的也未必會有,而自己這樣來轉籍的,更是一兩年裡也未必能有一個。這等小事,隨手也就辦了,還需要歸納到每個月裡的某一天來處理?倒是沒看出來,這姜指揮倒還頗有些四百年後的統籌管理水平。
“這倒是不巧。”姜鯤鵬看起來也是大傷腦筋:“前幾日裡,剛料理過一批。唐大人若是要辦,只怕也只能等下個月裡了。”
“唐大人若是能在元宵節前來略問一下,也不至錯過了。”話語間,姜鯤鵬似乎也是為唐旭大為惋惜。
“呵呵。”唐旭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來,聽這姜鯤鵬的話,彷彿倒是自己的錯了。
唐大人終於有些明白了,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人橫行無忌卻又心安理得。原來他們一向都是認為,錯誤都是別人的。
你不讓我欺負,就是你的錯,你放下手讓我欺負夠了,等爺乏味了,自然就會放過你。你擋了我的道,也是你的錯,你不走爺的前面,爺自然就不會在背後給你捅刀子。
雖然邏輯有些可笑,但是約莫就是如此,這些人就是這麼想的。
“那若是唐某眼下就要辦呢?”,唐旭的面孔,迅速的冷了下去。
“衛所裡自然有衛所裡的規矩。”,姜鯤鵬提醒唐旭:“若是在東城司裡,自然是唐大人說了算。”
好吧,既然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是講不了道理的,那就不講道理了吧。
“周統率。”唐旭轉過了身,朝著門外招了招手。
“屬下在。”周宣臣適才是隨著唐旭一起進來的,只不過沒有進屋,只在外頭等候,聽見唐旭傳喚,立刻就站到了門邊回道。
“今日早間,崇文門外有兩間青樓的姑娘報了案,說是昨日夜裡有盜賊潛入,就連晾曬在外頭的貼身褻衣,也被捲走,如今案情可有了眉目?”唐旭幾乎不假思索,立刻問道。
“回指揮大人的話。”,唐旭問的直接,周宣臣答的也爽快:“昨日夜裡可巧是有幾個司裡的兄弟在附近巡查,見著幾人極為可疑,於是跟蹤其後,已經記下落腳的地方,只等今日裡就可去搜查。”
“哦,可知是在哪裡?”,唐旭一本正經的問道。
“就在崇文門外的鞋帽衚衕。”周宣臣開口回道。
姜鯤鵬聽在耳裡,臉色也是頓變。自家宅院,豈不就是在鞋帽衚衕裡的。
“這賊人倒也奇怪,只取財物也就罷了,卻連姑娘家貼身的衣服也一併取去。”,唐旭極為不解的搖著腦袋:“想來定還是個好色無厭之徒。”
姜鯤鵬的臉色,愈加的陰沉下去。這唐旭在衛所裡這許多年,自己竟是絲毫沒有看出,此人心機竟如此之深。
自己無論如何,也是個衛指揮使,家裡不說家財萬貫,也算是頗有些資產。如果說自己那個不肖子領著人出去偷竊財物,興許不會有太多人相信。
可如果再加上一句“捲走貼身的褻衣”,情形頓時就大為不同了。
姜鯤鵬好歹也見過些世面,專盜姑娘家貼身褻衣的竊賊,還真的曾經聽說過有。這一類蟊賊,不為錢,不為物,自然也就和出身,家世無關,任何人家裡的都有可能。
看著唐旭和周宣臣在那裡你一言,我一句的說的熱鬧,隱隱間,姜鯤鵬甚至開始懷疑,自家那不肖子是不是真的做出過這檔子事情來了。
“唐大人這是何意?”姜鯤鵬挑了挑眉毛,冷哼一聲問道。
“只是借貴地說件案情罷了,想來和姜大人並無關係。”,唐旭也不甘示弱,依舊冷笑一聲。自己是有弱點不錯,可是你姜鯤鵬也未必就是金剛不壞之身。自己的弱點是那張”戶口本”,姜鯤鵬的最大的弱點,卻是在他那個兒子身上。
姜鯤鵬緊緊皺了幾下眉頭,一時間也開始有些拿捏不清楚,近日來崇文門外,是不是真的出了這麼件新奇的案子,又是不是真的和自家那不肖子有關。
有心想要找劉秋仁問問,可是唐旭如今就坐在這裡。今日裡唐旭前去東城司上任,劉秋仁則是故意告了病假的。如果他敢這時候出來,恐怕立刻就會被扣上一個欺瞞上官,目無尊上的帽子。
尊上?一個黃口小兒居然也能做得了尊上的位子,姜鯤鵬挺為劉秋仁覺得不值。
唐旭仍然在靜靜的看著姜鯤鵬,姜鯤鵬也知道,他這是在等著自己的回答。
姜鯤鵬相信,如果自己仍然要扣下唐旭轉籍的事兒,沒準這黃口小兒馬上就會翻臉。
沒有訴狀不要緊,東城司裡掌著整個京城東面的緝捕治安,那些青樓瓦舍,就算能和朝中的大人能扯上關係的,也輕易不敢得罪。找幾個人遞份訴狀,對如今的唐指揮來說,興許並不是件難事。
時間對不上也不要緊,沒有昨日還有前日,沒有前日還有大前日。自家那不肖子,自己是知道的,常常是出去廝混,甚至徹夜不歸,總能找到一天對上時間。
至於證物就更簡單了,夾帶幾份進去就說是搜出來的。無論錦衣衛還是五城兵馬司裡,都是暗地裡常使的手段。
況且,人總是有獵奇心,閒來無事的時候,最愛聽也最愛說的,往往就是這些帶著點桃色花邊的軼事趣聞。就算此事能不了了之,只怕自己那不肖子卻難免要名聲在外。
做個紈絝並不是什麼大事,京城裡這許多大人家裡,紈絝子弟到處皆是,也未必會誤了前程。
但是如果有這麼一個特殊的愛好和名聲,就不是什麼好事了。若是鬧得大了,就算有朝一日自己告退,想由兒子來襲爵,都未必能過得了核考。
“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這句話,姜大人是聽說過的。可是如今明明唐旭是秀才,自己才是兵,怎麼覺得有理說不清的,反倒是自己呢。
“還請唐大人體諒,我衛所裡的規矩不能壞。”,咬了咬牙,姜鯤鵬橫下一條心來:“唐大人若是要來轉籍,還須得要等到下個月裡。”
這唐家小兒興許只是嘴上說的兇,卻未必真的敢做。至於他適才說的那件案子,回頭等唐旭走了,找劉秋仁一問便知。就算他真的想做些什麼,那東城司也不是他唐家的衙門,難道還能一手遮天不成。
“哦,那可是下個月的十八?”唐旭既然已經知道姜鯤鵬是在故意找茬,乾脆就繼續和他再扯幾句。
“這倒不定。”姜鯤鵬搖頭冷笑:“也許是十八,也許是初一,也許是三十。唐大人若是提前問了,總有能遇上的時候。若是唐大人按時到了,姜某絕不推脫。”
難不成我還得天天上你這兒來報到點卯不成?唐旭頓時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