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七十七章 大人很忙
第七十七章 大人很忙
不得不說,這新創的句讀之法,確實有些門道。這些翰林學士,都是飽讀詩書之人,看完了書冊,忍不住提起筆來比畫一陣,甚至拿出自己以前的文章,重新加上句讀。
原本要人瞪大了眼睛,逐字看過去的文章,幾乎轉瞬之間就變得一目瞭然。一些容易讓人誤會之處,也變得清晰易懂起來。
甚至還有些人拿別人的文章來點上句讀,發現點完了之後,再背誦起來更是容易了許多。以前一口氣能背誦三五百字的,點上句讀後,一口氣背上六七百字也不難。
翰林學士們閒來無事的時候,最大的愛好便就是讀書,寫書。有了這句讀之法,讀寫的效率幾乎是成倍增加。頓時一個個都是大喜過望,如獲至寶。
天下文章看翰林,這句話並不是虛言。在翰林院之後,先是國子監裡的監生,因為翰林學士多有兼教國子監的,有了這樣的好東西,教學生的時候不可能不拿出來用。再接著便是六部三司的百官。
很快,內閣大臣方從哲也發現了近日呈上來的奏摺和呈疏上,開始頻頻出現一種奇怪的符號。初看時覺得有幾分古怪扎眼,可是再通篇看下去,整篇文章都是一目瞭然。從前一天能看七八十份摺子的,如今看上一百份也比之前更輕鬆許多。
司禮監裡的掌印太監,盧受盧公公也派人來問,說是這幾日奏疏看的特別輕鬆,就連積年的目疾,也感覺好了不少。商議著能不能讓方大學士傳下令去,讓以後朝廷百官的上疏,都點上這類符號。
這東西還能治眼病?方大學士瞠目結舌,不過轉念一想,約莫是從前看摺子,需要湊到眼前逐字逐句的閱讀斟酌,如今看起來一目瞭然,自然輕鬆了不少,目疾便也就可以緩解一些。
又過了兩日,乾清宮裡也傳來消息,說是皇上近來有恙,本來一直無心閱讀奏摺的,如今見了這種通篇點了符號的,多少也還能看幾眼,麵皮上也沒有平日裡看摺子那般的煩躁。
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方大學士立刻就提起了精神,開始好奇起這類東西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這不查不知道,一查卻是嚇了一跳。原來這東西不但是有來源的,甚至還已經有了一本叫做《句讀錄》的書,已經在京城裡風行開來。
而編撰這本書的人,居然包括了孫承宗,錢謙益和趙秉忠三位三鼎甲。
更讓方從哲感到吃驚的是,偏偏這本《句讀錄》的具名上,排在首位的,卻不是這三鼎甲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一位叫做唐旭的。
唐旭是誰?方從哲在腦海裡翻了個遍,也沒想出來這是哪一號的人物,彷彿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般,自己竟是毫無印象。再派人繼續查探,才發現居然只是個生員,如今又兼著五城兵馬司東城司的指揮一職。
等到了第二天,幾乎是全京城的官員們都知道了,只有點了新句讀的摺子,皇上才會看,不點的就不看。
這是個什麼概念?辛辛苦苦寫出一番奏摺來,如果說完全不想讓皇上看見的,那就是傻子,還上什麼摺子呢,自己在家看看就好了。
既然皇上喜歡,閣老喜歡,司禮監裡的公公也喜歡,那還有什麼好說的。一起用唄。
於是從當天開始,幾乎所有呈上去的摺子上,都齊刷刷的點上了新句讀。通政使司那邊,若是收到了沒點句讀的摺子,還會有人耐心的指導,這沒點句讀的摺子,送上就去就等於沒送,閣老和皇上都不會看的。
要問為什麼,本大人不知道,只知道的是,點了句讀的摺子,讀起來輕鬆暢快,一目瞭然,本大人也喜歡。
還有問怎麼點的,這個也簡單,不過本大人沒工夫慢慢教你,自個買本《句讀錄》慢慢去看一回就明白了。
據說禮部裡也已經開始有人上疏,直言從今年的院試開始,就要讓考生在文章里加上句讀,居然也引得禮部學官們一片應和。閱卷原本就是個費時費力的辛苦事,如果能加上句讀,自然會輕鬆很多。
不過摺子送到了內閣裡,卻被方大學士以此法初創,如今也只是京城裡風行,尚需時日檢驗為由給返了回來。
摺子雖然返了回來,可是上疏的和應和的卻並不氣餒。最起碼從方閣老的話裡也可以看出,其實他也是贊同的。只不過這天下的讀書人,對這句讀之法還沒有做到人人皆通的地步,相比鄉試和會試,參加院試的人數也是最多。為了科舉裡的一碗水端平,只好暫且委屈一下,等日後再提了。
一時間,《句讀錄》在京城裡一片風行,大有開始衝出京城,蔓延全國的趨勢。
實際上,已經是開始蔓延全國了。因為只在《句讀錄》問世五天之後,朝廷的邸報上,就開始出現了點了新句讀的文章。
《句讀錄》付梓一事,是由孫承宗負責的。就算是孫學士自己,也沒料到這股風潮會來的這麼快。原來只交了一家書社雕印,如今卻是加班加點也忙不過來。
京城裡稍大些的書社,也都紛紛轉託人情,想要上門求見孫學士,以圖分一杯羹。一時間,孫學士的門前居然也出現了當日唐旭在吳亮嗣府上見過的情景。
京城內外的尋常官員和讀書人,自然沒有閣老方從哲那般查探的本事。所以當《句讀錄》越傳越廣的時候,無數的人也開始注意到。在孫承宗和錢謙益的名字前頭,還有一個叫唐旭的人。
這個唐旭是誰,到底是哪一位大賢?眾人都紛紛生出好奇,想盡辦法也要試圖尋找出來。
正當滿京城的人都在尋找一個叫唐旭的大賢的時候,唐大人卻是很忙。一來剛到東城司裡任指揮一職,有不少事情還需要更多的熟悉一下,二來唐大人回家還得忙著數錢。
只是短短數日之內,《句讀錄》就賣出了兩萬多冊,這尚且還是因為書社的印刷能力有限的原因,據說已經排了號等書的人,就已經大大的超過了這個數字。
《句讀錄》並不是什麼長篇大論,通篇不過百來頁而已,幾乎恰恰是一冊,所以書價並不貴,每冊只要一錢白銀或是一百銅錢。除去各項成本以外,唐旭和孫承宗,錢謙益能分到的,約莫是每冊三分銀子或是三十文錢。
唐大人原本是想拿這些錢給三人平分,只是孫承宗和錢謙益又都不肯。錢謙益拒絕的理由比較簡單,哥有錢,不差你這點,哥要的只是名聲,如今已經心滿意足了。
孫大人的理由就有點複雜了,則是要唐旭多存點積蓄,日後養兒育女,置辦田產什麼的都要用得著。
錢謙益那裡,唐旭當然可以不在乎,他確實有錢。錢家在江南良田數百頃,這麼點錢,他是真的看不上眼。但是孫承宗家裡,唐旭也是知道,並不算富裕,否則從前也不會去做教書先生。
於是一番爭論推辭之後,唐旭取六分之三,孫承宗取六分之二,錢謙益則是隻取六分之一。
如今既已經售出了兩萬冊書,每冊書唐旭可得銀一分五釐,兩萬冊就是三百兩入帳,幾乎是當年唐旭做所鎮撫時十年的俸祿。況且,這兩萬冊還只是一個開始。
北直隸,薊州府。
正當句讀之法在京城裡開始逐漸風行的時候,卻有兩匹快馬從京城而出,一路直入薊州。
進入薊州城後,也絲毫並不耽誤,直接向著城西的獨樂寺而去。
獨樂寺建寺於唐代貞觀年間,原名大佛寺。據說大唐天寶年間,安祿山起兵反唐,就是在此誓師。反叛失敗後,因為天下人皆說安祿山反唐只為登基為帝,乃是“思獨樂而不與民同樂”,大佛寺便從此更名獨樂寺,以此警戒世人,思獨樂者,天人不佑。
如今的獨樂寺在薊州城裡,也算得上是香火鼎盛之處。
兩人既入了寺廟,卻也不燒香拜佛,而是往朝後院而入,直到被院中的沙彌攔住。
“此乃寺中僧眾修行之所,兩位施主若要燒香拜佛,還請返回。”
兩人雖被攔住,卻也不慌不忙,為首一人先拱了拱手,開口說道:“在下姓雷。”
“哦,姓雷?”,小沙彌的眼睛裡,頓時不禁閃爍了幾下,也開口說道:“松下殘棋送客回。”
“石路無塵竹徑開。”,來人略一思量,開口回道。
“簾向玉峰藏夜雪。”小沙彌又問。
“窗間半偈聞鍾後。”,來人依舊是不慌不忙的答道。
“施主可知道小僧俗家姓甚?”,小沙彌臉上的表情,也漸漸的鬆了下來,隱隱的竟是泛出一絲笑來。
“姓戴。”,來人立刻脫口而出。
“兩位教友,多有得罪。”,小沙彌終於徹底放下了心:“不知兩位從哪裡來,又要見誰?”
“我們從京城裡來,要見王,徐兩位護法,有大事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