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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記·晏然傳 260流年記(1)【皇帝和晏然】

作者:荔簫

260流年記(1)【皇帝和晏然】

【十二歲・七歲】

晏家落罪那年,身為太子的他十二歲,她七歲。他為避禍端,給她改名晏然,留她在太子府裡。

入府的第一天,他推門去她房裡,看到她伏在妝臺上哭得昏天黑地。

他一把將她舉起來說:“不許哭了。”

她的眼淚登時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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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在太子府做事的下人們都知道,很長一段時間裡,太子從宮中回府,三句之內必會有一句是“晏然呢?”

是怕她在府裡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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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是受太傅趙恆之託照顧她,生怕她過得不好。是以雖則擔著個婢女的名頭,她卻是半點苦也沒吃過。

她病著,他哄她吃藥;

她食慾不振,他威逼利誘勸她吃飯;

就連她想讀書了,他都特地安排了人教她。

府中上下都說,晏姑娘實在好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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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世家出身的她,還是守禮的。她知道太子對她多有照顧也不曾恃寵而驕過,在房裡哭被他撞上的事是有,她卻不曾在他面前表露過心事。

唯一一次,是她入府後三四個月的時候。走進書房去找他,眼淚噼裡啪啦地往下掉著,說什麼也止不住。他看得愣住,連忙問她怎麼了。她驀地跪下,泣不成聲地問他:“殿下,奴婢是不是一輩子都要在奴籍了?”

他聽得一愕,一邊伸手扶她起來一邊皺眉道:“誰說的?當然不是,我定會想法子給你脫籍的。”

她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猶有幾分不信任地問他:“真的?”

“自是真的。”他啞笑一聲,“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你趙伯伯麼?”

她點點頭,掛著眼淚的臉上展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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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除夕,他照例進宮去參宴。她恰好不當值,就在府裡自己歇著。府外竄起煙花在天邊綻放,她抬頭望著,覺得很漂亮,又覺得沒人一起看實在可惜。

她就想,等著太子回來一起看一眼吧……如此美景,誰都會喜歡。

等了好久他都沒有回來,直等得她犯了困,熬不住就睡了過去。

於是她在元月初一的早上,等來了一頓罵。原是宮宴散得太晚,他便在宮裡住了一晚上,清晨回府就見她在書房前的臺階上睡得正香,一把將她拽起來怒斥道:“大冬天的在外面睡覺,你瘋了不成?”

她揉了揉眼睛,望了望已經大亮的天空,頹喪一嘆。連原因也懶得解釋了,福身道了句:“殿下恕罪……”

“回房歇著!”他斷喝道。她悶悶地回了房去,倒頭就睡,索性穿得夠多才沒大病一場。

一覺醒來的她聽掌事宦官鄭褚說:“殿下罰了昨天所有在府裡當值的俸祿,就因為你在外面睡著他們沒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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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八歲】

他十三歲那年,她八歲。已經入府一年,對一切都不再陌生。

那年元宵,趙家小姐跟他來要人,說要和她一起去看花燈去。那天她本是當值的,眼巴巴地望著他滿臉期待。

他淡看她一眼:“當著值又想出去玩?”

她咬了咬下唇:“殿下……”

他把筆一擱,無聲輕嘆:“罷了,一起去吧。”

馬車緩緩駛出皇城,到了東市。他和她還有幾個世家公子、小姐一路同遊,都覺蠻有意思。

到了晚膳的時候,幾人一起去了宜膳居。趙家小姐毫不在意地拉了她落座,便有刻薄些的世家貴女譏嘲說:“趙姐姐倒真不在意禮數,區區一個奴籍的丫頭也拉來同席?”

她面上一白,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聽得他帶著幾許笑意說:“她是我太子府的人。”

雖然帶著笑意,那口氣卻冷極了。

那頓飯吃得很是彆扭,她連夾菜都很猶豫,生怕惹得在座哪位不高興。是以離開宜膳居的時候,她仍是餓著。

幾人道了別,她隨著他上了馬車,沒行出多遠他卻叫了停。不由分說地拉起她笑道:“明天沒什麼事,不用急著回去。”

便下了車一路隨意走著。元宵佳節,道路兩旁的攤販比平日裡更多了些,他東看西看,在一個攤位前停了腳,買了葉兒耙遞給她:“再吃點東西吧。”

接下來就是一路走一路買,直到回府的時候,她手裡還有一大包糖炒栗子沒吃完。

大概就是從那次開始,她愛上了糖炒栗子。抱著那個紙袋在屋裡吃到了大半夜總算完成,然後心滿意足地上榻睡覺。

次日醒時,她看了看滿桌的栗子殼,才意識到自己昨天吃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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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中秋那天她隨他一起進宮參宴。舒韶夫人賜了宮餅下來給宮人們,自然也少不了她的一份。四個宮餅在碟子裡摞成一個小塔的樣子,很是好看。

她也沒什麼事可做,就央著年長的宮女教她做。

在小廚房裡忙碌了大半天,一爐宮餅出爐,個個色澤鮮亮。她開心地拿了一個掰開,咬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豆沙餡的。

於是就用食盒呈了往正殿走,正巧碰到他從殿裡告退出來。看了看她的神色,他問:“什麼事這麼開心?”

她眉眼一彎,打開食盒舉到他面前:“宮餅,奴婢做的,殿下嚐嚐看?”

“……”他看了看她,滿臉不信任。她就扁了嘴,把手放下來訥訥說:“不吃就算了……”

明顯委屈。

“嗯……”他彎腰從食盒裡拿了一個出來,笑說,“嚐嚐看。”

她登時高興起來,拿著食盒蹦蹦跳跳地走了,說是要拿去給鄭大人嘗。

他愣了愣:不聽聽評價麼?

看了看手裡瞧著還不錯的宮餅,淡一笑咬了下去,立時蹙了眉頭:五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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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九歲】

他十四歲,她九歲。就是那年,府裡來了兩個和她年齡相仿的侍婢,怡然和婉然。

怡然是肅悅長公主賜下來的、婉然則是舒韶夫人送來的。

她們來後三人一起玩得挺好,卻不知在她們到之前,她曾經怎樣不安過。

她說:“就奴婢一個是在奴籍的……萬一……萬一……”

他睨她一眼:“怕她們欺負你啊?”

“嗯……”

他一聲輕笑:“我看誰敢。”

事實證明她的擔心太多餘,三人很是合得來,當真就和親姐妹一樣。她和怡然從來沒翻過臉,和婉然翻臉……也是很多年後的事了。

那陣子太子府的規矩簡直被她們三個“玩壞了”,最鬱悶的當屬鄭褚和尚侍方氏。偏生太子還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弄得誰也不好說什麼。

三個j□j歲的小丫頭,什麼沒規矩的事都敢做,閒的沒事還愛打個賭。比如那天她們賭“太子殿下今日進書房是左腳先進還是右腳先進”的時候,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正往裡走的太子,弄得正要跨過門檻的太子在她們的視線下滯住,僵了半天把腳撤了回去,冷聲問她們:“幹什麼?”

就眼看著她們在自己面前爭起來,怡然說:“先邁的右腳,二錢銀子!”

晏然不服:“什麼二錢銀子!明明放回去了,再邁肯定是左腳,你給我二錢銀子!”

“……”他默了一瞬,聽出她們再賭什麼,輕咳了一聲讓三人都安靜了下來,在她們的注視下向後退了一步,淡定地雙腳一起跳過了門檻。

在三人愕然的神情下,施施然向裡屋走去。

“又拿我打賭?門都沒有。”

第二天,他到了書房門前,看三人又是一副目不轉睛地樣子,不覺扯了扯嘴角:還真有毅力。

是以又淡定地往後退了半步,跳了過去。

“哈哈!”晏然大笑出聲,笑得他險些跌回門外去。

晏然得意洋洋地向怡然婉然伸手:“二錢銀子。”

“……”二人悶悶地拿了錢給她。

他愣了一愣,走過去板著臉問她們怎麼回事。怡然頹喪地抬了抬眼回道:“今天賭的是……殿下您會不會還蹦過來……”

“……”

婉然說:“然後她就贏了……”

“……”

他怒看向晏然,晏然顛了顛手裡的二錢銀子對他的不滿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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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他很是嚴肅地把她叫到房裡,對她說:“以後不許再拿我打賭了!”

她眨了眨眼,仰著頭問他:“為何?”

“……”他挑了挑眉,“我是太子。”

“奴婢也沒贏您的錢不是?”她理直氣壯。

“……”他默了一默,沉吟道,“再拿我打賭,贏了分我五成,輸了扣全月俸祿。”

她的一張臉立即垮了下來,望著他神色慼慼地道:“殿下……您也太欺負人……”

“呵,怎樣?”他挑釁地叉臂瞧著她,“晏姑娘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強龍壓不過地頭蛇’?”

“聽過……”她撇了撇嘴,忽地眼睛一亮,笑吟吟地打量他一番,“合著殿下您自認是地頭蛇?”

“……”他一僵,心中懊惱不已,怎麼就把自己罵進去了?!

“地頭蛇殿下。”她滿臉堆笑。

“……”他眉頭輕挑,“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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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十歲】

那年他大婚,新娘是蕭家嫡長女蕭雨孟。

對此她很是開心,因為昏禮總是一件熱鬧的事。那天賓客滿座,齊聲道賀,她一一為他們奉上牢食和合巹酒,除了湊熱鬧外的唯一念頭是:太子妃的昏服很漂亮。

反倒是後來不愉快的事讓她印象比較深刻――婉然被罰跪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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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子一干府中的婢女時常聊起往後的日子,主要是琢磨要嫁給什麼樣的人。婉然一般只是獨自思索著不說話,怡然說要嫁一個真心待她好的人,晏然通常給出的答案則是:聽太子殿下的。

她覺得,如若有朝一日太子給她指一門親事,一定不會委屈了她。

那年七夕,幾個女孩子跪在香案前,祈求織女保她們心靈手巧,以便日後嫁個好夫家。她們在晏然房裡聊到很晚才各自回房休息,倒黴的是……次日只有晏然一個人當值。

太子看了看晏然發黑的眼圈,淡然問她:“昨天又幹什麼了?”

“昨天七夕……乞巧、拜織女來著。”她說著就忍不住地打哈欠。

他一哂:“回去睡覺。”

“不困……”她一邊說著一邊又打了個哈欠。

“嗯……”他眯眼瞧著她,“你這是逼我說……”

她一顫,立時反應過來,朝他一福:“奴婢去睡!”

那是在他剛讓方氏教她讀書的時候,她時常挑燈夜讀,勸她去睡她也是回一句“不困”,於是他淡泊地睇著她說:“還不困,都變醜了。”

她才不會讓他再擠兌一次。

是以那天,她在房裡補覺補得很是心安理得。

到了晚上,前來和她換班的怡然四下看看,沒找到她,太子抬頭睨了她一眼:“別找了,晏然回去睡了。”

“……”怡然怔了怔,“回去睡了?”

“嗯。”太子一點頭,“以後別讓她睡那麼晚,她身子比你和婉然都要差多了。”

“……諾。”怡然垂首一福,恭謹應下。

這樣的事,怡然習以為常,偶有剛入府的下人卻覺得驚詫不已:太子為什麼待她那麼好?又沒有納她當侍妾的意思?

對此,鄭褚等在府中有些年頭的“老人”會淡定地回答說:“太子殿下習慣了。”

三年,他照顧她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不知道他有沒有意識到,總之她一時還沒有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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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十三歲】

那年,隆慶帝駕崩,他繼位為帝,改年號永昭,次年為永昭元年。

她入了宮,做御前女史,怡然和婉然也是同樣的位子。

入宮不幾日,她就病了。和尚儀方氏告了假,在房裡睡得黑白顛倒。

他一連兩日沒見她便覺有異,問了婉然,婉然如實稟了,他就往她房裡去了。

推開門,當即腹誹了一句:姑娘你好睡相!

榻上的晏然,睡得四仰八叉,被子都被踢到了地上。

“陛下……”他聽到婉然猶豫地開了口,沒有理會。信步走進去拾起被子,抖開,給她蓋上。

睡得迷糊的晏然感覺到一陣溫暖,裹緊,往裡滾了一滾。

……姑娘你真是好睡相。他又腹誹了一句,看了眼擱在桌上盛著藥的瓷碗,推了推她的肩膀:“晏然,醒醒。”

“嗯……”她意識不清地應了一聲,他鍥而不捨地繼續推她,“晏然。”

晏然隱約覺得這聲音熟悉得很,翻過身來看了一看,一驚之下猛然坐了起來:“陛下。”

他指了指那藥碗:“把藥吃了再睡。”

“……”晏然暗自咬牙切齒,她最怕的就是喝藥,所以並不是忘了喝或者睡過了頭,而是有意沒喝。她看著藥碗麵色悲憤,他端起來咬了一勺送到她嘴邊,冷冷地道了兩個字:“張嘴。”

怡然在旁邊淡定地看著,心說您要是不是皇帝……晏然現在鐵定罵街了。

眼見她的眉頭擰了又擰,終於喝了小半碗下去,忍無可忍地下了決心:“陛下,奴婢自己來!”

長痛不如短痛,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怡然笑吟吟地端了糕點來給她解苦味,她看著他,仍舊怨念不已。他毫不在意地悠閒坐下,問她:“說吧,又幹什麼了?剛進宮就大病一場。”

“沒幹什麼……”她扯了扯嘴角,“可能是水土不服吧,莫名其妙地就病了。”

“嘁。”他輕一笑,“好好歇著吧,養好了再來,御前不差你一個。”

“嗯……”她悶悶地點了點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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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帝姬十三歲及笄,那年正好是祺裕長公主的及笄禮。長公主在皇太后的長樂宮行禮,在御前做事的她不住地向外望著,明知隔了這麼多座宮室根本不可能看到,還是不住地望著。

及笄禮,如若晏家還在,過兩年她十五歲,也該及笄了。

“看什麼看。”一柄摺扇敲在她額上,剛走進來的皇帝笑看著她,“你脖子不累啊?”

“陛下安……”她垂首一福,轉身去沏茶。

“回來。”他笑喝了一聲,她轉回身來垂首不言。摺扇再次敲在她額上,這次她一壁伸手揉著一壁不滿地瞪他:“幹什麼呀……奴婢又沒犯什麼錯。”

抱怨分明的口氣,明顯沒拿他當皇帝。

“羨慕祺裕及笄?”他淡問她。

她點點頭:“是……”

他笑了一聲,頗是嚴肅地告訴她說:“別羨慕,過兩年把你嫁出去,讓你夫家給你行笄禮,笄而婚之。”

他是當眾說出的這話,旁邊的宮人當即便是忍笑的神色。她驀地紅了臉,訥訥道:“不要……奴婢才不急著嫁人呢……”

“這樣啊……”他恍悟般地點了點頭,“朕還捨不得你嫁呢。那回頭等你十五歲了給你行笄禮,然後讓你在宮裡熬一輩子、熬成老姑娘?”

“……”怒目而視,偏生他已是九五之尊,她半點發作不得。忍了半晌,她只好認命地一福,“奴婢沏茶去。”

俗話說“君無戲言”,以至於她越想越覺得……他那句話會不會是當真的?

真要她熬成老姑娘?

越想越不安、越想越心焦,很快就演變成了魂不守舍。本以為自己表面上還掩飾得不錯,誰知他看了她兩眼就問她:“有心事?”

她一愕,搖頭說:“沒有……”

他笑看著她,她靜默了一瞬,終於滿含忐忑地問他:“陛下您……不會真的一輩子不讓奴婢嫁人吧……”

“……”他凝視著她忍了半天,終於一下子笑了出來,笑得她直髮了懵,跪坐著滿心惴惴,不言不語。

“想什麼呢?”他銜著笑在她臉上一捏,“不多留你,過兩年趕緊嫁出去,朕換個靠譜的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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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十五歲】

她終於到了嫁齡,一封信、一塊平安蓮花配定了她的姻緣。她知道那人是朝中將領,追問他是誰,他卻笑而不答,只說:“嫁過去了自己看。”

昏服的料子極盡奢華,是梧洵織造新進的衣料,他二話不說就讓她先挑合心意的。她覺得這不合規矩,他卻說:“嫁人是大事,六宮嬪妃誰也不差一件衣服。”

那陣子她很開心,他卻總心思煩亂。一方面是祺裕和親的事不順,另一方面……她突然要走了,在身邊八年的人突然要離開,他總覺得心裡一空。

靜婕妤開玩笑說:“陛下捨不得就納了她唄。”

他想這怎麼可能,他知道她一直想為人正妻。而她的未婚夫也是個不錯的人,安夷將軍霍寧,戰功赫赫,他更希望她能安安心心地做她的將軍夫人去。

但他最終還是納了她,封她做了瓊章。

他告訴自己,是為了不讓她和親遠嫁、為了和皇太后抗衡。

也確實是如此,翌日他踏出殿門的時候,長樂宮來傳旨封她做長公主遠嫁靳傾的宦官便到了,是因為這個理由,他才穩穩地將一干人擋在了外頭。

他說:“她是朕的人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分明的記得,昨晚掙扎的她、今早昏睡的她,都那樣不甘地對他說:“奴婢要嫁人了……”

她恨他。

他卻絲毫沒法怪她,哪怕他是皇帝,但他確實毀了她的一輩子。

呵……

他一聲冷笑。他曾那麼自信地告訴她,他會赦她出奴籍。如今也是赦了她出奴籍了,卻是這樣的方式。

真的不能怪她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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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之間的關係,終於冷到了極致。她再也不來主動見他,他亦不敢去見她。

旁人都覺得奇怪,琳妃甚至大著膽子問他為何如此,而他的回答無力極了:“朕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他有他的國,他為此權衡著各方利弊,許多朝中大臣甚至是後宮嬪妃,在他眼裡都是一顆棋子而已。

但他從來不曾想過,有一天,他會親手把她變成一顆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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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桃脯過了敏,他如從前般想喂她喝藥。

這一次,她卻推開了他的手。褐色的藥汁濺了出來,在床單上,暈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