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記·晏然傳 74072.做戲

作者:荔簫

74072.做戲

那日帝太后又同眾人說了什麼,跪在殿外的我無心去多聽。嬪妃們在兩刻後散去,沒有一個人與我多說一句話,就如我和順姬來時當嶽婉華不存在一般的當我不在。

她們之後,我依稀瞧見一個宦官模樣的人匆匆出了殿向北行去。那個方向上,是三大殿與長秋宮。

一盞茶的工夫後,那一疊聲的“陛下駕到”簡直振聾發聵。我暗自覺得,他會來得這樣急,定是為了他的嶽婉華,而非為我。心中不快卻說不得什麼,只與嶽婉華一同行禮下拜,口道“陛下大安”。她的口氣仍是比我動聽許多,嬌嬌弱弱地惹人憐惜。

他在我們身邊停了腳,略作沉吟即道:“送婉華回去歇著大明門之錦衣三少全文閱讀。”

夜色之中,嶽婉華明眸衝我揚起的得意的笑那樣明顯。

嶽婉華在宮娥的攙扶下走得遠了,他的聲音才再度傳來,以那般厭煩的口吻對我說:“你添什麼亂?”

我陡然慌了,動了動嘴卻不知該解釋些什麼,他一嘆,伸手扶起我,沉沉道:“跟朕來。”

因起初是他扶著我,宮女便不敢上前來扶,我遲疑著試圖鬆開他,可微一鬆手就如失了重心一般站不穩。他有所察覺地偏頭覷了我一眼,手再度伸過來扶住我。我向後退了半步避開,輕言道:“陛下,帝太后正惱著呢。”

他微微蹙眉,看向我的身後:“怡然婉然。”

怡然和婉然齊齊應了聲“諾”,上前扶住我。我和他一起重新回到長寧宮中,帝太后仍端坐主位,在看見我的瞬間顯出不悅神色。

宏晅大步上前一揖:“母后。”直起身子又溫言詢問道,“母后,晏然素來體弱,又在外面跪了那麼久,母后可否先賜坐?”

帝太后似不情願地輕輕一喟,還是道:“坐吧。”

“謝太后……”怡然和婉然一同扶著我坐下,帝太后嫌惡地睇了我一眼,便轉過臉去問宏晅:“皇帝你是來為寧貴姬說話的,還是來為嶽婉華求情的?”

“母后。”他又深深揖下去,肅然道,“兒子自知這些日子為嶽婉華薄待了六宮,可母后您不該怪到婉華頭上,更不該遷怒晏然。”

帝太后含笑凝視於他,和緩地問:“哀家不罰嶽婉華,難道罰你這個做皇帝的麼?”她略微一停頓,繼道,“至於寧貴姬,是哀家遷怒還是她自己不識趣,你大可現在當著面問。”她一聲輕笑猶帶著氣,“她說哀家罰嶽婉華掃了你的面子,當著六宮的面,也不想想是否掃了哀家的面子。該說的理哀家跟她說盡了,是她自己要出去跪著。”

“那對於這二人,母后究竟想做如何的決斷?”

帝太后的口氣卻輕巧了幾分,鬆散道:“就這樣吧。如是還要再罰,方才便當著六宮的面罰了。”她說著眸光一閃,略一沉吟,道,“不過還有一事,哀家本也忘了,今日蕭修容提了一句,哀家不得不再問問。”

“母后請說。”

“哀家聽說寧貴姬動手傷了嶽婉華?”帝太后淡睨著我,我只覺連呼吸也凝滯了,“若真有此事,後宮容不得心思惡毒之人,也容不得兩面三刀之人。”

我本就勉強的笑意在這逐漸分明的寒意中愈發維持不住了,宏晅回過頭淡瞟我一眼,復沉聲肯定道:“並沒有。嶽婉華與晏然大約是有些誤會,朕自會去同婉華說清楚。”

帝太后緩然沉下一口氣,微微笑道:“如此最好,哀家實在不願見到六宮發生什麼不睦的事情。”

“自不會。”宏晅寬慰笑道,“母后許會不放心嶽婉華,但晏然素來是識大體的。”

我向帝太后謝了罪,恭敬地退出殿外又向宏晅一福:“臣妾告退。”

他握住我交疊在身前的雙手,眸色一沉:“你來。”

我隨在他身後走得小心謹慎。黑夜漫漫,本就易生懼意,他又自始至終一言不發,我更加無所適從。

怡然在身後捅了捅我,我回過頭,宮燈的幽光中,她的目光在我與宏晅間打了個來回,然後動了動嘴。

光線昏暗,我一時看不清她在說什麼,她連做了幾遍然後神色一惶,垂下首去萌貨有令,爹地排隊全文閱讀。宏晅停住腳笑看著我和她:“說什麼呢?”

我低下頭搖了搖,照實說道:“臣妾也不知。”

“怡然?”

“奴婢說……”怡然滯了一滯,咬了咬唇道,“奴婢說……‘說話啊!’”

我險些腳下一個不穩摔下去。

“哦。”宏晅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後問我,“有什麼話要說?”

我低著頭想了一想,悶悶道:“陛下,那天在簌淵宮,臣妾當真沒傷嶽婉華。”

“嗯。”

“今天在長寧宮,臣妾也不時有意惹帝太后不悅……”

“嗯。”

“實在是一時情急思慮不周失了言……”

“嗯。”

“……”我又無話可說了。

他蹙了蹙眉頭:“就這事?”

我點點頭:“是……”低著頭一番忸怩,帶著期許問道,“陛下信不信?”

“嗯。”

“……”

“說完了?該朕了。”他笑意深深地拋回了問題,“現在還嫉妒嶽婉華麼?”

“嗯。”

“知不知道剛才你若不求情,帝太后可能直接廢了她?”

“嗯。”

“那怎麼還為她說情、陪她跪著?”

“嗯。”

“嗯?”

“……”我略加思忖,半點不摻假地咕噥道,“臣妾也不想替她說情,也覺得她跪死在那兒算了,直接廢了更好。”我賭氣地抬了一抬眼皮,覷著他的神色又道,“可又覺得為了她讓帝太后和陛下生隙太不值當。”

“嗯……”

如此一番對話之後,我與他回了成舒殿,他傳了太醫來,太醫道我腿上只略有淤血,不會有大礙。他隨手抽走怡然手裡裝有活血化瘀之藥的瓷瓶,坐在我身邊笑問:“你覺得為她長跪淤血值當?”

“當然不值當。”我毫不猶豫地搖頭,“不過能讓帝太后與陛下不生間隙就值當了。”

他嗤笑一聲,輕手輕腳地將藥塗在我膝上:“聽上去怎麼說都是你理多。若真有本事,下回直接說服了母后,別讓她罰你。”

“嗯……”我應了一聲,繼而很有自知之明地頹喪搖頭,“沒本事。”.

那一夜之後,宏晅一連數日不再召見嶽凌夏。婉然與我笑侃說:“叫她自詡會做戲,又哪裡比得過姐姐?”

我嗔笑一聲:“這是誇我麼?”

“哦對了,姐姐聽說了沒有?御前宮人都說,要是姐姐哪天得了雙字封號,定是‘寧恩’。”

我一奇:“哪兒來的說法?”

婉然翻了翻眼睛,一邊用手比劃著音調一邊:“嗯?嗯隨身帶個英雄聯盟客戶端全文閱讀。嗯……”

我挑一挑眉:“那是陛下先起的頭。”

婉然嬉笑出生:“這就沒地方說理了,反正怡然姐姐跟御前的人把那天的對話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我當初究竟為什麼要薦怡然去當宮正?

婉然倒了兩杯茶,自己也坐到案前,眨眨眼問我:“不過……陛下當真就信了姐姐麼?”

“信了,但信不信都不重要。”我端過茶盞淺啜一口,“不論他信不信我沒有傷嶽婉華,只要知道我為了六宮和睦可以讓委屈自己去息事寧人足矣。”

六宮之中,碰上這種事,落井下石除去勁敵的大有人在,閉口不言任由發展的更是多數,獨少了能為此捨身息事的。就連皇后和蕭修容,那日也未怎麼出面說情。

那日嶽婉華曾嘲諷我說“自詡熟諳列位上殿所思所想,卻失算了”,呵,她不知道,“自詡熟諳列位上殿所思所想”的許會失算,但不知這些的,必定會栽跟頭。

更可怕的是,她不知列位上殿的所思所想,帝太后卻把她的深淺輕重都看得清清楚楚。

“婉華妹妹以為,只有妹妹你會做戲麼?”這句話也不知她聽懂了多少,或許她至今也只是認為那天只有我一個人在做戲。

可惜宏晅那天直接叫人送她回去歇息了,否則後面的話她必定聽得懂,我當真十分樂意一睹她怒而不能言的樣子。有話不能說的滋味,真該讓她知道知道。

“她說哀家罰嶽婉華掃了你的面子,當著六宮的面,也不想想是否掃了哀家的面子。該說的理哀家跟她說盡了,是她自己要出去跪著。”

突然鬧出這麼大的陣仗,宏晅起初不可能沒有疑過這是做給他看的一場戲,帝太后這一番話卻撇清了自己與這場戲的關係,他還要疑,就只能疑我。

“不過還有一事,哀家本也忘了,今日蕭修容提了一句,哀家不得不再問問……哀家聽說寧貴姬動手傷了嶽婉華?若真有此事,後宮容不得心思惡毒之人,也容不得兩面三刀之人。”

她沒有半點徇私袒護的意思,語氣寒涼無比,似比他更容不得我做戲惑眾。他也會知道,那日早些時候,長寧宮正殿裡早就提過我動手傷及嶽婉華一事,本就頂著加害宮嬪的嫌疑,還要頂撞帝太后,做戲?這風險未免太大,畢竟很多時候未坐實的罪名都可以因這幾位的一念之差而坐實。

彼時我與他正僵著,又斷不能是奢求他來恕我。

為了後宮和睦冒著自己遭廢黜的危險去給嶽婉華求情,這是多良苦的用心……能有如此用心的人,也不會去加害得寵嬪妃吧。

真是多謝帝太后.

“寧貴姬娘娘,帝太后旨意,今晚不必去長秋宮昏定了,帝太后召見六宮嬪妃去長寧宮,有要事。”

“有勞大人,本宮定按時到。”

“帝太后讓臣將這個轉交娘娘。”來傳話的宦官奉上一物,用檀木盒子裝著,我打開一看,全然不解:“護膝?”

“是,帝太后說等娘娘到了長寧宮自然明白。但此事須得委屈娘娘,故而帝太后不願明言強求。願或不願,娘娘到時自己決定便可。”

我循著順姬的目光看到長跪的嶽婉華時,心中豁然開朗。

我若願,那晚的輸家就只有她;即便不願,那晚受苦的亦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