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愛本道長 74第七十四章

作者:鍾曉生

74第七十四章

很快,我們就走到了逍遙山山頂。

鳳元修煉的屋舍就建在山頂,我們到達屋舍前的時候,幻境中的天已經黑了。屋舍裡還亮著微弱的燭火,我與毛團走上前,透過窗戶紙,看見屋中有兩具人影交疊在一處,模樣十分親熱。而且,這一幕還令我覺得有些眼熟……

毛團驚呼道:“裡面怎麼有兩個人?他們在做什麼?”

毛團從我肩上跳下去,想衝進屋中一看究竟,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狐狸尾巴,輕輕咳嗽了一聲,道:“別進去。”

毛團的弱點被我拽住,當即就動彈不得了,老老實實被我當做圍脖圍回脖子上。裡面的人在幹什麼?當然是在雙修,不過毛團這沒見過世面的小狐狸連什麼是雙修也不明白,向他解釋還要費一番功夫。不過我不讓他進去倒並不是因為這個,而是我已經認出了屋中的人是誰……

說起來,這還是一段我不怎麼願意回憶的往事……真沒想到,鳳元的幻境裡竟然還有這樣的場景,叫真人我這張老臉也丟盡了……

雖說蛟龍一事後我和鳳元已不是朋友了,可也並沒有恩斷義絕,依舊有些不鹹不淡的往來。因我親手殺了他的心上人,我心中對他懷有愧疚之心,因此我得知一些道修想尋他的麻煩時便暗中斡旋,替他擺平了這些事。後來我聽說有魔修覬覦我手中的法寶,想糾眾一起來我這裡鬧事搶奪,也是鳳元暗中替我解決的。

這樣的次數多了,我也知道鳳元心中還有我,我就有了與他重修舊好的心思。

一開始我也拉不下臉向鳳元討饒,畢竟殺了蛟龍一事我並未覺得我做錯了什麼,只能說我和鳳元的立場不同罷了。因為這樣,這逍遙山我也曾來過幾回,不過都找了些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譬如逍遙山附近有魔修去道修門派鬧事,我主動攬過了和事老的任務,去逍遙山上義正言辭地告誡鳳元作為一山之主好歹看著些周圍的散修,代表魔修做出一個表率。其實我這也是無事找事了,此事與鳳元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干係,鬧事的魔修是個散修,鳳元根本管不著他。然而鳳元也沒說什麼,應下了這件事,日後逍遙山附近低階的魔修還當真老實了許多。

又譬如修真界有前輩想緩和魔修與道修之間的關係,因此想舉辦一場論道會,邀請一些修為較高的道修和魔修一起參與。我亦在被邀請的行列之中。若是平常,以我懶散的性格一向是無興趣參與這些勞什子論道會的,然而聽聞此番也會邀請魔修參與,我就立刻一口答應下來,還主動攬下了使者的任務,像模像樣地去逍遙山給鳳元送請柬。鳳元那向來獨身自好的性子一般也不會答應參與這種事情,可他那一回居然也破天荒應了。後來那一次的論道會辦得並不太成功,與會者寥寥無幾,可正因為我與鳳元這兩顆明日新星都去了,因此過了幾千年後這場失敗的論道會卻名聲大噪,至今還被人議論著。

還有些其他的小事都按下不表。正因為這些事情,我更增添了幾分信心,以為鳳元也有意與我拾回往日情誼。因此有一日我終於鼓起勇氣,帶著幾壇酒上了逍遙山。

那時我剛收了懷胤入門沒多久。懷胤做凡人的時候的身份是個大家公子,可他一向對考取功名和做生意都沒什麼興趣,偏偏喜歡逗弄些花花草草,釀酒做羹的本事都是極好的。我帶著他入了道門之後,他便開始試著將一些有助於修為的靈物添入酒中,釀出的酒修道之人喝了能夠有助於修為。那回他改良了配方,新釀了一種桃花酒,我喝了後極喜歡,提著去逍遙山的就是這種酒。

我一到逍遙山,鳳元就有所察覺,我上山的時候他就站在半山腰迎接我。

一見到我,他似笑非笑地問我:“這回又有什麼人闖了禍,要勞動你靈虛道長親自出馬?”

我乾笑道:“那倒沒有。”

鳳元挑眉:“哦?那麼,這次又要召開什麼新的論道會嗎?”

我依舊乾笑:“那也沒有。”

鳳元看看我手裡的酒,意味深長地說:“那麼,你該不會是來賞花的吧?”

我厚著臉皮道:“沒有事,我便不能來找你了嗎?好歹我們過去也有些情分,不必那麼見外吧。這些酒是我新收的徒兒釀的,他手藝極好,我便想帶來給你嚐嚐。”

我怕極了會被他拒絕,鳳元這傢伙就只是看著我不說話,待吊足了我的胃口,方才微微一笑,側身讓出路來:“那便上去吧,去我的住處,我們今日便喝個痛快。”

其實離開家鄉獨自闖蕩了許多年,我心裡最記掛的人一直都是鳳元,我認識他的時候我還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後來的日子我們雖然並沒有在一起,卻也能算是一同成長的,越早認識的人,一些複雜的牽絆也就越濃,至少我知道,鳳元是絕不會圖我什麼,也不會算計我,他對我說的話,都是真心的話。

那一夜我和鳳元喝了很多酒,懷胤釀的酒我喝一罈便能醉上一夜,我帶去了七八壇酒,我們兩人竟都喝完了。

那夜,我與鳳元雙修了。是我藉著酒醉主動的,因我已明白自己對他那些不一般的情愫,然而鳳元也沒有拒絕,甚至是主動迎合,那時幾乎要讓我以為他對我是一樣的心思。

那夜其實我們說了很多話,可是酒醒之後我幾乎都忘卻了,只記得一些重要的。我很清楚地記得,我對他表白了。

雙修之後,我摟著他,道:“鳳元,其實我們鬧了這些年,我也倦了。這些年我遇到了許多人,可心裡最記掛的人依舊是你。我方才與你做的事,其實我先前已經幻想過許多回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機會。今日成了真,我心裡真是十分喜歡。你對我,可也有些心思麼?”

鳳元並沒有立刻回答我。他從我懷裡掙脫出去,坐在床邊默默地看著我。我懷中的溫暖消失,我的心已沉了七八分,可還懷著些期待。

鳳元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頭疼欲裂,眼睛一閉就要昏睡過去,卻還硬撐著等他的回覆。終於,鳳元開口了。他的原話我至今都還記得:“林戌……其實我等你這句話,真的等了很久,甚至是太久了。我對你的心思比你對我的要早得多,可是你那時候總是沒心沒肺,我看不出你待我與其他人有什麼差別,因此我什麼也不敢說,怕把你推遠。可後來我們還是越走越遠了。”

他又說:“我是真的沒有想到,竟然已經過了那麼久。我甚至有些後悔,不知道修真的選擇究竟對不對,我以前覺得,凡人的一生太短暫了,入了修真的門是因為我捨不得失去我擁有的。壽歲大大增加,甚至能活幾百幾千年,那麼我想過的日子,想要的人就也能維持幾百幾千年。可後來我發覺,時光變遷,人也會變,全不是我從前天真幻想的模樣,無論是短暫的,還是漫長的,終究都逃不過世事變遷的命運。我變了,你也變了,你殺了那條蛟龍之後,我才驚惶地發現,原來我跟你已經隔了那麼遠。林戌,我對你的心思已不是從前那般了……”

我只聽到此處,心已是痛極。他說的對極了,那條蛟龍親口對我說過,鳳元真心愛他,鳳元也因為他和我翻臉,只是我愚蠢地自欺欺人,以為區區一條蛟龍絕不可能抹殺我和鳳元多年情誼。可事實呢?就算沒有那條蛟龍,我們也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鳳元后面的話,想必是因為我太難過了,因此一句也不記得了,我任由自己耽迷於醉酒之中,昏睡過去。第二天我醒後,我就識趣地離開了逍遙山。

我走的時候,鳳元送我下山,問我:“你決定要走了嗎?”

我忍著心痛笑道:“是,你說得對,時光變了,人也變了。我合不該對自己那麼有信心的。”

那一日我離開逍遙山後,從此再也不做彌補舊情的白日夢,再不尋那些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的藉口來逍遙山自討沒趣了。

幻境之中,屋中的兩具人影已經分開,鳳元坐到了床邊。

毛團道:“他們好像在說話,少爺,我們過去聽聽麼?”

我本不想再聽那些叫我傷心的話,然而畢竟來了此處,再說事情已經過去了幾千年,再聽一遍,也好叫我麻木。

幻境重現的果然是那一夜的時光,我聽見鳳元熟悉的低沉的聲音漸漸傳入我的耳中,他說的話,果然與我記憶中的一字不差。

他說到“林戌,我對你的心思已不是從前那般了”的時候,我竟還覺得十分難受。五千年的滄海桑田,過去的我們,又有誰料得到呢?

毛團不住用他的大尾巴在我的臉上掃來掃去:“少爺少爺少爺少爺少爺!他為什麼在叫林戌!難道他在跟你說話!!”

我又一把掐住了他的尾巴,道:“閉嘴!”

毛團立刻乖乖地安靜下來。

鳳元的聲音中斷了很久,終於再一次響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這人心地其實是極好的,我不開心的時候你總是陪在我身邊,你有什麼好東西也總願意和我分享,只要隨意哄哄你你就能開心上一整天。我就想,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可現在不是了,我聽你說,你喜歡我,你記掛我,我又何嘗不是。我已不想再像以前那樣生活,你的心裡眼裡有太多人,你對誰都好,你就連比較也並不是只喜歡和我一人比的。我並不能干涉你對別人好,不能阻止你認識更多的人,可我想,至少,我也要做你心裡永遠最重要的那一個。只有這樣,物是人非才不會演變的更加厲害。林戌,留下吧,如果你願意,你就留在逍遙山,我再也不願對你放任自流。或者,我們可以重新找一處地方,一起修煉,一起生活。你願意就留下不要走,我們一起商量。”

隔著窗戶,我看見那具單薄的人影彎下腰去,在躺在床上的那人額頭上親了一親,然後熄滅了燭火,和衣睡去。

周遭又重歸平靜,而我卻死死盯著屋中的那具身影,震驚地說不出話來。什麼?!難道那夜鳳元其實是這樣說的?!我根本就不記得他說過這些!!娘希匹的,這該死的傢伙,重要的話難道就不能放在開頭先說了,偏生要鋪墊那許多,再來個大喘氣,害得我心如死灰,難道這也全是我的錯?!

毛團震驚地看看屋中的人影,又回頭看看我,狐狸臉上寫滿了困惑。

我強壓下心中波濤洶湧的情緒,剋制著自己的聲音不打顫:“我們繼續走吧。”

毛團問我:“去哪裡?”

我苦笑道:“還能去哪裡?去找鳳元大魔尊啊。”

毛團“哦”了一聲,在我肩頭趴下。

我們離開了逍遙山的幻境,到達了下一個幻境。進入新的幻境後,氣氛全不像前幾個幻境那樣寧和平靜了,周遭的魔氣和妖氣猛地強烈了許多,我心中知道,再往下就是為了阻擋入侵者而設下的凶煞的幻境了。

毛團哆嗦了幾下:“少爺,這裡好像很危險。”

我道:“別怕,我們再往前走一點就快進入鳳元掌控的靈氣中心了,很快他應該就會察覺到我們入侵。我向他表明身份,他自會接我們去滄溟之海的盡頭見他的。”

毛團連連點頭:“好好,那就好。”

我正欲拔步向前走,突然周遭的幻境扭曲起來,整個大地都在震顫,彷彿地震海嘯一般。毛團猛地跳進我懷裡,把腦袋埋在我胸口。我緊緊抱住他,寬慰道:“沒事……”

我話音還沒落,穹頂的中央忽然傳來了鳳元清晰的、絕情的的聲音。

“入侵我滄溟海之人,到此為止吧。你走吧,無需再往前了,我不想見你。”

他停頓了片刻,語氣又變得更冷漠了。

“若執意硬闖,便別怪我不念舊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