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12決絕
12決絕
初回到東宮,小滿便向她迎來,說徐太醫來請脈。
翟羽悶聲坐下,想到小滿和徐太醫都是翟琛的人,便是極不舒服。可心中再多難受,也得承認是因為他們,自己自小便得了不少便利。不然,也許洗個澡或者隨意生個病就能送掉自己的命。
“請吧。”翟羽面上不露情緒地淡淡說道。
徐太醫來了後,診了脈,問了她一些尋常問題,一一記錄在案後,拿出了一個琉璃盒子,雙手捧向她。翟羽有些好奇地接過這個並不小巧卻手工精緻的琉璃盒,打開,只見裡面是一排從小到大形狀如水滴的物件,顏色和皮膚極其相近,卻更淺一些,說不出什麼材質,試探著摸上去,外層略軟,可再後面便是硬的咯手,就像是隔著薄薄的皮膚摸到了骨頭……
“這是?”翟羽皺眉詢問。
面容祥和且頗為仙風道骨的徐太醫長嘆一聲,用指腹示意地指向自己的脖子。翟羽目光凝在凸起那處,忽地明白了手中的東西是什麼。
“微臣會教會小滿這東西該如何用,另外,微臣還為殿下準備了些會讓聲音更為暗啞一些的藥。請殿下放心,這些藥和以前那批一樣,停用超過一月,聲音就能恢復正常……只是,辛苦殿下了……”
徐太醫走後,翟羽看著手裡的盒子,腦海裡開始不斷的重複迴響顧清澄的那句“有你四叔一直護著你”,更不停混雜切換到她在馬車上故作無事地對他說再不需他照顧煩心,小滿、徐太醫、顧清澄的身影輪番出現,模模糊糊……翟羽只覺腦袋快要炸開來,整個人近乎崩潰般緩緩蹲在地上……
她發現自己簡直失敗至極,信誓旦旦說的話,就連自己,首先就無法相信,更別提該如何做到。
“殿下……殿下……你怎麼了?”是小滿進來喚她,還一臉驚慌擔憂地想扶她起來,可翟羽卻依舊愣怔怔地看著前方,面色蒼白而僵硬雲的抗日。
“琛王現在在哪兒?”良久,就在小滿準備去喊徐太醫回來為她瞧瞧時,翟羽卻忽地出聲問。
小滿思索著回道:“應該是在王府。”
“我要出宮。”翟羽空洞的眼神裡,像是突然燃起了把火,亮的人不敢逼視。輕聲丟下這四個字,她便大步往門外走去,到院子,才又傳來一句,“你替我掩著。”
按理未成年的皇子皇孫是不能隨意出宮的,不過敬帝寵翟羽,應她只要保護的人是夠的,就能
外行。但此時已近入夜,翟羽也並不想大張旗鼓出去,哪裡願意去找齊侍衛?便只是徑直衝到皇宮西北角門,隱在暗處,等著往宮裡運水的騾車經過受檢時,仗著自己身量瘦小,神不知鬼不覺地翻身躲入水缸裡,就此出了宮。
到了琛王府,不管是門口的守衛還是管家看見她都是十分驚訝,守衛說去通傳,她心中有事,卻是片刻都不願等,直直地就往裡衝。侍衛們紛紛去攔她,倒是管家嘆息一聲,喊開那些侍衛,道:“老奴帶殿下進去吧。”
翟羽微怔,看向眼前這位姓郭的老人,在她能記得的記憶裡,和他不過兩面之緣,也是她僅有的兩次到這府邸來:一次是翟琛封王賜府,一次便是七年前,翟琛娶王妃白氏。那時她都還小,只記得入目皆是火豔豔的紅。她被那時也剛剛成年的六叔帶著去鬧洞房看新婦,白氏賢淑溫柔,淺淺笑著,才揭了蓋頭的她羞紅著臉,卻是美極了。
一路上,翟羽都被記憶牽絆住,倒是郭管家先微笑著找她搭話:“上次見到殿下的時候,殿下可是還小,沒料到時間過得如此之快,剛剛在門口,老奴險些沒認出殿下來。”
“是呀,過的真快,”翟羽回過神來,也笑,“那次我被騙著喝了點酒,居然就這樣醉了,還是郭管家照顧的我,這我也記得。”
聽她提到這事,郭管家竟有些怔愣,半晌才慨嘆:“那次過後,府上再沒有這樣的熱鬧。”
“聽說四嬸也是極愛安靜的,她去世後,這府上定然更空了,”翟羽說著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而說,而又究竟是何意的話,“四叔其實真的該再娶妃了,這次娶個愛鬧的……”
郭管家聽的緩緩搖頭,過了片刻才問她:“殿下此次來找王爺有何急事麼?”
他這一問倒是問住了翟羽,微張著口,卻半晌說不出話來。郭管家也並不追問。
這一沉默一直持續到郭管家領著她進了座植滿綠竹的院子。在院門前翟羽不自覺抬了頭,藉著月光和燈籠的火光看清大理石圓形月亮門上刻著的兩個蒼勁大字——習(繁:習)翠,心中竟是微微一痛。
郭管家帶她到了一間亮著燈的房間前便退出了院子,翟羽在門前深呼吸,忽地有些後悔此行。一路而來,她在回憶裡漸漸平靜,又復責怪自己為什麼還要為他牽動這麼多心思與情緒。
想與他徹底劃清干係,卻忘了這一次次宣告,反而讓他變得更加特殊……就連那些表現出的不在意和忽視漠視,都好像自己在和他鬧脾氣一般……
為什麼自己就是不能真正淡然些?
手扶在門上,遲遲不能用力去推,而就在此時,門卻從裡面被拉開來。門裡站著的身影清冷挺拔,如霜似雪。墨黑色的瞳仁靜靜往下放在她呆愣的臉上,淡淡問:“你來做什麼?”
翟羽怔怔看著他,他卻先收回視線。放開拉門的手,轉身進入房內,還冷冷丟了句:“你是如何出宮來的,翟羽,你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
翟羽抿了抿唇,跟著進去,低著頭對坐在棋盤前的他喚了聲:“四叔……”
然後又自顧自地說下去:“你就真的不能再不管我……們麼?”
他沒有立刻回話,直到翟羽聽見有玉棋敲玉盤的清脆響聲傳來時,才有他的徐聲回答:“翟羽,從下午你對我說那番話到現在,我貌似並沒有出現在你面前,倒是你現在突然闖到我這裡來死神之無影刀。我並不太懂你現在再問我這句話的意義。”
翟羽幾乎像是不堪困擾地抱怨出聲:“可是我回宮後看到的都是和你有關係的人,顧清澄、小滿、徐太醫……”
“顧清澄?”翟琛執著棋子的右手略有停滯,視線也稍抬起些,看向翟羽,緩緩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是,她……”停了停,翟羽改口,收回了原來想說的話,“她沒對我說什麼……”
翟琛似有似無地再看了她一眼,便收回視線繼續落於棋盤,竟不再追問或探究,只是平平淡淡地道:“翟羽,他們出現和我有什麼關係?既然顧清澄對你沒說什麼,小滿和徐太醫也都是我以前的安排,如果你看不慣他們,換了或者甚至殺了便是,只要你能處理好後果。”
“我……”翟羽一時竟隻字難言。
翟琛卻不理她,只一邊往棋盤上快速落子,一邊繼續:“我知道徐太醫為你準備了什麼,可那並不是我的吩咐,只是徐太醫按照以往想幫你掩飾身份的想法做的。你領情也好,不喜歡和厭惡也罷,自己看著辦吧。
只是,翟羽,你該知道,我從來不會指責你對我不滿或抗拒,可我卻十分不欣賞你每次還沒準備充分你的理由便來向我理論,衝動並不是個好習慣,這是你最該改掉的缺點。”
“然後變得和你一般冷漠無情麼?和你一樣毫無情感,心狠手辣,理智果決的和一個木頭人一般?”翟羽笑的蒼白,“那你知道我最看不慣你什麼麼?你從來就不把我放入眼中,不管我多努力,做的多好,你始終視我如草芥……如果不是我有些用處,怕你早不會留我在這世上!”
翟琛的目光移向她,臉色卻越來越冷,然後他菲薄的唇角在此劍拔弩張的氛圍裡忽地上揚,似極了怒極反笑——
“翟羽,原來你這般……瞭解我,”翟琛帶著那冰涼笑意,微微眯著眼睛,輕輕緩緩地道,“如果你真這麼討厭我,不想再見到我,那便不見吧,我成全你。
如我剛剛所說,顧清澄我沒法干涉,小滿和徐太醫,還有其他與我有關的人,你如果能想到安全的解決辦法,都隨你處置。
可是,翟羽,另外一些事,不是你想結束,就能隨便結束的。”
另外一些事?
“哪些?”翟羽咬住下唇,深淺不一的呼氣、吸氣,這兩個字是她鼓足勇氣才問出口的,因而她緊張的睜圓眼睛,牢牢盯住翟琛,一刻不敢移開目光。
為她的問題,翟琛竟是微怔,隨後重新將視線落回面前那方翠綠剔透的棋盤上,留給她的那邊側臉,唇角依舊微微上揚,卻沒了剛剛的冷意與狠戾。
“想想你今天為什麼會來。”他說。
她呆住,無力感襲來。他說話永遠是這般蒙著層紗似的,讓人看不真切,更把握不透,一不注意就會想岔了去。她回想起練武場那一次,及自己被罰跪那一次,哪一次不是誤解了他的意思?那種平白受辱的感覺襲上心口,翟羽又一度帶著莫名的失落狠下心來,輕聲道:“我不懂為什麼來,但以後不會了。”
“隨你吧。”翟琛淺笑,還是不看她。
可就在翟羽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翟琛卻又喊住了她:“翟羽,其實下午回來,我的確是為你準備了一樣東西的庶妃有毒,暴君掀榻來接招。”
翟羽疑惑地回頭,就見他拉開榻邊小櫃,拿出一塊白色的料子,扔向她。那疊好的綾羅在空中散開,變成帶狀,再彎曲層疊地飄逸而落,剛好一端落在她肩上,另一端落在她手上。
整個人呆愣原地,翟羽半晌才回過神來,捏著那白綾,一聲又一聲的冷笑:“你這是要賜死我?還是想告訴我,如果撐不過去就上吊自盡?”
“沒,”穩穩將一粒白玉棋子點於棋盤,翟琛方抬起目光,也沒有對上她猶然驚異不明的眼神,只放在她頸下寸許,唇角噙著諷笑,一字一句道,“只是到時候了。”
翟羽由那眼神的落點恍然大悟,就此,許多擁擠不堪的回憶清晰無比地猛然湧上。她如甩掉一條纏上身的蛇般扔掉身上的白綾,調轉身,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慌不擇路地朝外狂奔而去。
而留在房內的人,唇角勾起的弧度一點點平息,反顯得越發寂然。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粒黑玉棋子,卻遲遲無法再果斷落下,而眼下棋盤上看似竟然有序的棋子,如果仔細看,早是一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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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羽一路逃離至宮牆外不遠,依舊無法擺脫那彷彿還落於唇上的侵碾,而胸口的痛感更是真切的彷彿現下那微涼手指依舊按於其上……她這才發現,自己一直避免去回想的這一段,如此可怕。
而最可怕的是,羞辱、厭惡、恐懼過後,她明明白白地覺察到自己面色潮紅,心跳亂得她控制不住地張開小口,像是要釋放那種過於猛烈的心悸。
順著陰暗巷口的牆角滑下,翟羽不斷告誡自己,不準再想那些不堪。
看,自己又一次自取其辱了。
翟羽苦笑,她這是為什麼要來這一趟?就為了被他冷言嘲諷幾句?如此才能繼續維持清醒?
不過,至少自己也不是無功而返,他親口許諾了不會再管她,這樣,也斷絕了自己可能會有的後退與反覆。
日暮時的失態裡,包括了意識到自己雖然宣告與他決裂卻依舊處處得了他的照顧。現在是真正沒了,不過沒了便也沒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不是真正的對她的關心,她不要,她不屑。
她總會慢慢適應的,適應不會再有這樣一個他,站在一個永遠無法夠及的高度,讓自己仰望;也會適應看到小滿、徐太醫等他的手下也不再這般難過地想起他;她會學會真正自己處理好一切,包括顧清澄對她身世秘密的知曉,包括朝堂上的殘酷傾軋……而她也會適應做好這一切後,再不期盼得到他永不可能施捨的讚賞目光。
翟羽抱膝坐在巷口,側首望著夜色裡高牆森森的皇宮,這樣一面胡思亂想,一面給自己鼓氣,靜靜地等著天亮。
她想等到清晨宮門打開後,送水的騾車入宮時再隨著潛入,卻不防離黎明尚早時,便突然有身影擋住了她眼前原本就昏暗的燈光。
翟羽抬頭,對上那形狀完美的上挑丹鳳眼時,還有些不能相信,卻還是無奈的喊他:“七叔,你怎麼在這?”
作者有話要說: 哇咔咔,“tocontinued”是不是比“未完”國際化許多~\(≧▽≦)/~啦啦啦,我記得某嫩妞在貼吧做的四叔籤圖裡,中英結合滴將四叔命名為了“forth uncle”……
為啥上一更的時候說這週會很艱難呢,因為這周要更新2w字~~~~(>_
_<)~~~~我會送一份大禮給可愛的你們的~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