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77長安

作者:月上無風

77長安

說完她便繞過夏風,叮叮咚咚地從樓梯跑了。

翟羽頭疼地扶著太陽穴,抬眼望著夏風:“你還等什麼?去追呀……”

夏風先是有些呆愣,隨後卻聳了聳肩:“我為什麼要去追,她是我徒弟,學習尚未結束,若是懂事便該自己回來。”

翟羽忽生幾分無奈,唇角一彎:“小謝倒沒有說錯,你的確是個混蛋。”

夏風的臉色忽然白了下去,白中又有些泛青,半晌才問:“你是在怪我隱瞞你?”

“是,”翟羽點頭,在夏風臉色更蒼白之前卻又說,“但我知曉你不一定只是為了你的私心,其他緣由我們可以之後再詳細說個清楚,可夏風,你也無法否認你是的確有私心的。如此,你又怎能以此去責怪小謝?寬於律己嚴以律人,倒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俠士夏風了。何況,小謝的私心,也不過是希望你能開心一些……”

夏風皺眉,急急斷掉翟羽的話,“此事不要再提媳婦兒很暴力!我是她師父,是與她斷斷不可能的。而且……”

“我與四叔是叔侄,原本也是斷斷不可能的,”翟羽裝作不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只是站起身,撫了撫袖子,“夏風,以前是我不好,愧對於你,竟從沒將你拒絕乾淨,可如今我看得清楚,我與你才是斷斷不可能。我不能欺騙自己,也不能委屈你。”

夏風攥緊了拳,眼睛也閉的死緊。其實他真的生了副端正俊秀好面容,只是過於俊秀了一些,也難怪他以前留了一臉的大鬍子來增加殺氣。

翟羽望著他默了一默,眼中也有難受的光芒躍動,便不打算繼續說下去了,越過他往樓下走:“你不去追小謝,便我去吧,但有一事,你不能用感情二字來反覆傷害於她,而若你真失去她,你是一定會後悔的。”

她剛剛走過夏風,便被他拉住手肘,他聲音又啞又低:“你是真打算回去找他麼?”

“回去?你是說……”翟羽愣了愣,明白過來後便點了點頭:“是的,我要回去找他。”

“他不會願意見你的,”夏風側眼看著她,“你和他再多的糾纏都該結束了,你想知道的另一個我瞞你的理由,便是因為他不允我們告訴你。否則即使我不說,為何小滿和屈武都不說,這大可看出他不願意你回去。如此,你又是何必?”

“他不願意見我?”翟羽先是迷茫地問了句,後又一笑,“那我自然要問問他為什麼不願意見我?怕了我麼?”

“翅膀!那樣的大牢籠,你是篤定主意要去鑽?”夏風牢牢鎖住眉心,左手因攥得過緊,已爆出股股青筋。

“……他之前曾說過,今生只放我離開一次,若我再回去他身邊,他怎麼也不會再讓我走……”翟羽眼神漸漸迷濛,唇邊笑容卻自在而堅定,“可如果他如你所說不願意見到我,那我回去,他也不會想鎖住我的。”

“你又在找藉口!”夏風氣急敗壞地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盯著她唇邊笑容,目眥欲裂,“我最恨便是你每次都替他找藉口,來讓自己好過!是不是你這輩子只能為他而活了!?你當初教訓小滿時的樣子呢?你說他對小滿不過是有目的而無真心,那他對你呢?當初他留你的命就是為了利用你,後來更沒為你捨棄什麼,你怎麼會想不明白!?翅膀,我拜託你看清楚,他本該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你看看你為了他卻將自己折磨成這樣!你如何對得起你的爹孃!?”

“夏風……”翟羽抬眼,輕輕喚了他一聲,“你不要提恨,你一提,我就又會猶豫,我從來不是一個果敢的人,也為此,拖累了許多……可如果再這樣漫無目的、自欺欺人地耗下去,我一定也不會再快樂了。小謝說的對,人生苦短,我總該為自己爭取些什麼。而他……他對我的心意,我已經不想再懷疑。以前不知道時可以裝不知道,如今知道他參與救了我,知道他並沒有真正娶妻,我便不能留他在那裡孤單一人……你說他不願意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怕那樣的環境拘住我的自由,總之,我是要問問他的。如果我和他真心相愛,那那些過往心結,也沒什麼是不能放下的……”

夏風聽了她這長長的一番話,原本的怒氣與固執終於一點點被澆熄,連沉重的呼吸也一點點平靜。半晌,他唇角勾出一抹諷笑,捏住她手肘的手也鬆了開來,輕輕說了句:“我喊你翅膀,原本是希冀於你有朝一日能飛離那高牆。沒想到,你原本是的確出來了,卻執著地要撞回去,還無怨無悔……”

翟羽停了停,垂下眼簾,唇角也抹開淡淡笑意,再徐徐嘆了句:“我原本也想生出翅膀,遠遠地飛離他的。現在才明白,我就連翅膀,也是他給的……離了他,我飛不出心裡的高牆。”

夏風闔了闔眼,隨後苦笑著搖了搖頭,再睜眼時,就復是以前的瀟灑不羈了,他一揚唇,半仰著頭望著屋頂說道:“罷了,我也該放棄了。執著於你,讓我偶爾都痛恨自己的婆媽和糾結,罷了罷了……”多嘆了兩聲後,他低眼看著翟羽,“走吧,我先送你回山上,你收拾一下東西便和小滿屈武一起回去罷,小謝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聯絡她財色無邊。”

見翟羽怔怔看著他,一時還回不過神來應承,夏風笑意又深兩分,星眸也彎了起來,這樣也已足夠掩藏眸底深處情緒……他伸手拍了拍翟羽的頭,“從此之後,見面的機會便是少了,或許不見也罷,你我就此江湖宦海,各行其道吧。如果有事需要我幫忙也別再聯繫我,老子可是很自私的,以前當你是我未來妻子才對你百般討好,以後不是了,老子也不會再幫你。翅膀,失去我,或許也會讓你後悔的。”

說完,夏風也不看她,便率先轉身下了樓。

翟羽怔了怔,想他果然又是那個瀟灑驕傲的少俠了。低頭理了理頭髮,在二樓眾觀眾鴉雀無聲的目瞪口呆中,尾隨夏風而去。

又是過了許久,欲要上菜來的店小二才哀嘆著將菜送回去,而甲乙丙丁也是回過神來。

甲用手肘撞了撞乙:“我沒聽錯吧,他們剛剛爭辯中可是說了‘琛王’?”

乙也忘了方才和甲的嫌隙,呆呆愣愣地點頭:“是,雖然他們之後便十分小心再未提過,但也確然不小心說了當今聖上潛龍之時的封號。”

“天啊!”甲完全無法抑制地發出驚歎,“可剛剛那漂亮的公子分明是……”

乙很壯烈地點了點頭:“是,你竟都用公子了,‘他’便的的確確是個男的。”

丁在乙後呆呆愣愣地補充了句:“‘他’還說是叔侄,還喚四叔?這樣的年紀,莫非……”

甲屏住呼吸,幽幽著嗓子透露:“長安那邊好像早有說法,說當今聖上和已病逝的皇長孫實是一對突破身份與親緣的斷袖……”

眾人都是倒吸一口涼氣,作面面相覷狀。

丙這時咳了咳,再次提醒眾人:“勿議國事……但即使不說國事,剛剛那幾人無論是那身份可疑的公子對面的稚嫩少年,還是那後來暴躁的少俠,似乎都是男的……吧……”忍不住說完後,他匆匆掩住了嘴。

乙和丁面色青白地喃喃嘆道:“這麼混亂的關係……難怪皇上至今無後……妻子也是一個接一個的……”

所有人又是一波面面相覷,忽地一下子同時起身,一言不發地便散了。

大概是他們惟恐自己知道的太多,會被人滅口……

**

清晨,長安,皇宮,皇極殿。

早朝方畢,已封大將軍的安池很“自覺”地留了下來,不顧座上翟琛冷冽的神色,便跪地道:“請皇上再考慮封后一事。”

“封后?”翟琛手肘支在金座上,撐在頰邊閒閒回道:“你其實不過是想說讓朕娶了西里公主。可朕也確實答覆過你,此事不會考慮。”

“皇上為何空懸後位?如此徒令社稷動盪,百姓不安。”安池義正言辭地諫言,“即使皇上已忘了自己出身,而嫌棄西里公主身份鄙陋,也可先納其為妃,以壯後宮。至於後位人選,到時可再在名門閨秀中擇選。”

翟琛放下手,神色越發冰冷:“朕說過的話,不喜歡說第二遍,將軍不用以激將法來激朕。朕已許了西里不必再行歲貢,也給了他們尊嚴與地位,至於那公主,朕不會迎娶,無論為後還是為妃,都一樣。”

“皇上!”安池大驚,“皇上難道竟欲空置後宮?若遲早要娶,西里公主並非不是良選!還是皇上真的欲背棄西里?”

“將軍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罔顧朕的話,想必是累了,”翟琛站起身來,再背過去,只留給安池一個不容抗拒的背影,“舅舅先退下吧,若是再抗旨,朕也不知會做出什麼來仙爐全文閱讀。”

安池暗暗咬牙,卻也無法,只能心內暗歎一聲,再退了出去。

待殿中聲音漸寂後,孟和順也退去了門邊,翟琛一個人站在高臺上,看著眼前的純金龍椅,心口忽如這高曠的大殿一般空闊死寂。忽似憶起什麼般,他伸手,自前襟裡取出一封信來。制信封的紙已經被磨絨了邊角,修長手指輕車熟路地探入信封,翟琛取出那薄薄的一張信紙來,那是她留給他的最後的話。這些話,他曾反覆自我勸誡,不要再看,他也明白她還活著,會活得很好。

可如今,只剩這些話,留在一紙單薄書信上,陪在他的身邊――

“四叔:

見字如晤。

昨聞君之笛音,知君安康,頗覺心安。但卻於笛聲中,察君之憾恨纏綿,深恐君執迷難悟,怨妾自私做主。今妾自知命途難長,故遺此書,以慰君懷。盼君能明,君有君之抱負重於泰山,妾亦有執念責任不敢忘懷。

前日,妾復讀周美成之《慶宮春》,對其下闋多有感觸,寫來與君同賞――

弦管當頭,偏憐嬌鳳,夜深簧暖笙清。眼波傳意,恨密約,匆匆未成。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

感君偏憐,得此生性命。識君於幼時,曾視君如師,視君如父,視君如敵,視君如夫。初與君一餉恩情,雖成死結,亦非憾事,至今想來,更多懷感慨心喜。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十數載糾纏,悲不能陪君白頭,死生契闊,未敢成說。

然生時雖短,縱有遺憾,並無後悔。人生匆匆,轉瞬即成永遠;咫尺天涯,方知愛恨均可放下。

願君終償心願,得臨高位,治盛世太平。再願君餘生長安,子孫滿堂。

於妾私念,還望以《彼岸三生》之笛音為諾,黃泉邊,忘川畔,千秋萬載,等君重逢。若君願赴此約,需勞君先為妾之雙眸,看遍世間奼紫嫣紅,富貴繁榮。不怨君來遲,但怕君來早。

如有再世能續,請君勿以棋子喻,盼君莫負相思意……

妾,翟羽,遺書。”

又將這信一字字讀過,翟琛一顆原本是千錘百煉的心,卻依舊感到了千刀萬剮的疼。

那孩子,當初一定以為她會死的,留給他這些話――稱他為君,自稱為妾,說曾視他如夫,視他如夫,說許多煩惱只為一餉留情,說人生匆匆,卻無後悔,說願他子孫滿堂……

一切,不知是不是為了報復般再將他凌遲個遍。

視線復落在那最後一句之上……

“如有再世能續,請君勿以棋子喻,盼君莫負相思意。”

翟琛初看時便知道,即使她說此生無悔,卻依舊是怨的,怨他將她比作棋子,怨他最後依舊為了所謂大業負了她……

細想起來,他其實也並未對她怎麼好過。一路走到如今,再無法回頭之時,他無法不心生懊悔。可若是一切重來一次,他卻知道,自己或許最後依舊會選擇江山,依舊無法待她太好……只是或許,他不會那般強硬地要將她綁在自己身邊,如果許不了她幸福,他便早該如今日一般放手,她適合天高海闊的日子,不該為了他這樣一個人折了翅膀。

只是,他也但願有再世能續,可以讓他再不負她。

可以讓他與她約定白首,於俗世之中,攜手終老不朽聖尊最新章節。

有此俗世,便是長安。

翟琛唇邊竟勾出一點弧度來,右手拇指撫過信紙,恰恰撫過“長安”二字。

此信通篇字跡清晰,秀氣之中暗藏利落筆鋒,彷彿能見到她當時的堅定……唯有這麼一個字與眾不同,便是“長安”的“安”字。這個字,是模仿他的筆跡寫的。他記得她當初,的的確確是臨摹過他寄給她的那些“安”字。而如今,這個字上淚跡模糊,是他第一次看信時落上去的……

他改都城名同古都長安,可她不能陪在身邊,長安也不過一座空城。

再好的寓意與期盼,也只能映襯著如今的他,坐擁天下,獨享寂寞。

殿外突傳來人聲走動,與門口的孟和順低語一陣後,後者便走了進來。翟琛不滿被打擾,冷聲問:“怎麼了?”

孟和順品出這話裡森冷的怒氣,趕緊垂首:“是小滿姑娘來了,皇上可要見她?”

翟琛微微低眸,卻沒有思索多久,“傳。”

他依舊背對著門口,將信不慌不忙疊好,重新放回胸前後,察覺到小滿也已經在他身後的殿中站定,並跪下去行了禮。他輕輕籲出口氣,彷彿不經意地問:“是她有事?”

小滿恭敬答道:“殿下很好,只是好奇為什麼沒人告訴她有關皇上的消息。”

翟琛這次隔了許久沒有說話,半晌後才說,“好好保護她,之後不用再回來向我彙報她的消息了。”

身後小滿呼吸的聲音似乎略有些波動,不過很快便應了“是”。

翟琛緩緩闔上眼,“你退下吧。”

“是,”小滿又應了聲,站起來後,才說,“不過……小滿在皇上手下十多年,皇上最後連一眼也不肯看小滿麼?”

翟琛意識到什麼般倏地睜開眼,深邃的眸中情緒複雜卻又空洞,垂在身側的雙拳漸漸收緊,但他卻並沒有回過頭去。

當然,若他肯回頭,一定能看到殿中婷婷站著作綠衣丫鬟打扮的,哪裡是小滿,而分明是折磨得他日夜不得安寧的翟羽。

“不肯回頭嗎?皇帝陛下?”扮作“小滿”的翟羽盈盈一笑,凝住他漸漸似有些顫抖的背影,提步往高處的龍椅走去,“其實殿下還有句話讓我帶給皇上,她說,無論皇上之前穿褐銅色的戰甲也好,如今明黃的龍袍也好,定不如穿天青色好看。不如皇上回個頭,讓奴婢看看殿下所言是否不虛?”

話音落時,她已走到了翟琛身後,忽地伸手環住他的腰,抵在他僵直的背上喃喃喚了聲:“四叔……”

作者有話要說:周美成,即周邦彥,宋朝詞人,字美成

其實他最“紅”的詞應該是一首詠荷之作《蘇幕遮》,名句便是“葉上初陽幹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或是《少年遊》中一句“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末句“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也很有名

可他這首《慶宮春》下闋的這幾句也是美到爆啊,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嘖嘖,說穿了,就是誰讓四叔當初去那啥人家小羽毛的,單純的叔侄多美妙啊!

我說更的快,你們有沒有料到這般快呀?

既然我更的快,那麼我就不透露為啥四叔不肯讓小羽毛回去了唄,反正聰明的你們多半也能猜到的

哦霍霍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