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 3貳、

作者:黑藍色

3貳、

貳、

白圭,一個曾經在江湖上人盡皆知的名字,隸屬於百年屹立不搖的老字牌魔教──月沉殿。

月沉殿,白圭從十歲開始的家,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邪派。

此邪教人數多、佔地廣、易守難攻、物產豐饒,甚至盛產增加修為的靈石,何止難纏,簡直打不死,是魔教中的魔教,是初出茅廬菜鳥們,絕對不會選擇的試身手對象。

此邪教,甚至還有比許多正派都悠久的傳統,自己運作著一套精密的管理方法,堪稱眾魔教中之模範,眾魔教的效法對象,其有幾個特色如下:

其一,月沉殿一直以來,都有效而精確的派出人馬,在各地吸收成人與孤兒,擁有歷久不衰的惡徒培育計畫。

其二,不只在培養後輩這方面,月沉殿甚至在內部也自有一套規則。

月沉殿分為由殿主所統領的“外殿”,和宮主所統領的“犬宮”,而白圭,就是那一人之下、數百人之上的犬宮之主。

第三,無論是犬宮中人,或是白圭所任的犬宮之主,都不是什麼人人搶著要的職位。

犬宮一如其名,裡頭的人不同於外殿的自由人,帶著束縛所作所為的咒印,只要還活著就得終生效忠沉月殿,終生無法背離,連自盡都做不到,註定終生作為走狗。

而白圭這個犬宮之主,也跟犬宮裡被咒印項圈困死的狗群沒兩樣,只是多了發號施令的權力罷了風流邪警。

咒印讓犬群必需聽令於她,而她必須聽令於殿主,如此而已。

當年,白圭以年僅十二的稚齡當上了犬宮之主,震驚了正派武林與道界,人人都搖旗吶喊,要一口氣在白圭羽翼豐滿前,將她拿下。

只是,那些滿腔熱血的好漢或女俠,最終都未能如願。

年少的白圭,一身憑空使喚眾珍禽異獸的本領就算了,甚至擁有歷代宮主數一數二的“犬群”。

不過“犬群”其實是比較委婉的說法,江湖人都說犬宮裡的人是“走狗”。

白圭的狗,就是那些被她親自挑選上,培育起來的奇才。

提起這件事,人人都面帶心驚與憎惡,說真不知道白圭哪撿來那些妖魔鬼怪,隨便一個白圭的愛將,就足以獨挑大樑,都夠格自己單飛出來,成立一個新的魔教門派。

白圭在位的八年,月沉殿簡直可以說是眾星雲集,只是那些“星”,一個比一個血紅。

楊書彥、馮詩翠、百狐、閔上軒……

當年混過江湖的,有誰沒聽過這些數一數二難纏的人物?沒聽過這些名字的菜鳥,大約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而這些妖魔鬼怪,幾乎都在白圭麾下。

連當初新上任的月沉殿殿主丁哲驤,是在白圭輔佐下上位的,如今已經混的風生水起;正派名門出身的閔上軒,也被白圭得來作為走狗,江湖上被視為鬼神的百狐與馮詩翠,也都是白圭的人。

白圭這個名,曾經是整個月沉殿的代表。

曾經……

但現在都過去了,白圭慘死了,那個屬於白圭的時代結束了。

仰著下巴,獸足小徑上,白圭閉眼感受樹蔭細縫間落下的閃亮陽光,還有晨間溼氣。

細微的聲音,在這原始巨林裡無限放大。

好像來到無人秘境,天地之間只剩她一人。

這原深谷原始到仿若開天闢地就存在,到處都是三個男人環抱都抱不住的巨木,青苔遍地,一點人煙都沒有,白圭花了二十幾天才走出來。

但會走這樣久,也許有很大部分是因為她一路上都慢悠悠。

很享受這種腦子裡一片空白的頹廢感,就那樣痴呆張著嘴欣賞風景。而花鹿在屁股下認命馱著女主人,時而小跳躍時而上下坡,靈巧移動。

在抵達最近城鎮的漫漫路上,白圭發呆之餘,不是在孵卵,就是盯著自己沒了咒印的雪白胸脯,難以置信。

曾經那咒印困了她多少年?

犬宮的咒印一旦印下,而今而後做出不利於月沉殿的事,都將重傷,嚴重甚至會當場暴斃,連聽令這件事,都自有一套規則。

──犬宮之主不得違抗殿主命令,而犬宮裡的走狗們,不得違抗犬宮之主的命令。

一層接著一層的聽令關係,像個塔,最上方是殿主,第二層是犬宮內主,第三層才是繫上項圈的聽令狗群。

很少人知道月沉殿的外殿和內宮,其實是分立的兩個組織。

犬宮之主看似聽令殿主,但其實是直接效忠於月沉殿本身,而不是歷代殿主姑蘇南慕容全文閱讀。所以,可在認定殿主不適任時,帶領手下犬群將殿主殺死,讓適任者取而代之。

有其獨立性,也讓殿主稍有忌憚。

這樣看來好像白圭很厲害,隨時可以把殿主廢掉換人似的,但其實大多時候,白圭還是得聽殿主的,也只能在卜筮篩選下決定殿主的適任者。

想起過去的那段日子,白圭就要嘆氣。

十二歲就莫名被卜卦決定為宮主,輔佐殿主繼任者的同時,又要三天兩頭到處遊蕩,尋找充盈犬宮的優秀新狗兒,受氣又奔波,年紀輕輕就過著老官僚的日子,日日勞碌。

月沉殿代代積累的前仇舊恨之血淋淋怵目驚心,是外人無法想象的。

那些要報復或堤防的紛擾,足以寫成張沒有盡頭的清單,就算不再添上新的,也無法在短短百年內了結清除。

白圭就這樣,一上任便被捲入與各門派氏族的仇恨漩渦,不得超生。

有時,甚至連放下兇器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倒在床上睡死不到兩個時辰,又被人揪起去放火砍人……真不是人乾的工作!

那些她曾經的“狗”,此刻想來更是讓白圭窒息。

犬群身上雖有咒印束縛,要他們做啥就得做啥,就算是倒水洗腳也得做,可是那些一身傲骨奇才卻被困在犬宮的傢伙,光是一個憤恨眼神也夠讓人不寒而慄。

從前白圭老是在想,如果沒了將那些惡犬束縛的咒印,他們究竟會如何對她?

如今,這個情況還真的發生了。

即使此刻莫名重生,自己身上沒了月沉殿那見鬼咒印,卻還有那群見鬼的狗,那群從前就想將她碎屍萬段的狗。

這年頭,活著還真不容易。

不過,自己到底死了多久?月沉殿的那些人又是哪些死?哪些活?

這些問題,對於此刻的白圭,都是十分生死攸關的問題。

誠心希望,那些擋著她找麻煩的混障老堂主們,都莫名全數暴斃;也希望那些長著噬主獠牙、卻又不得不眷養的狗兒,也都被敵人砍成爛泥。

即使是那些與她友好的戰友們,也希望別再相見了,一切就從頭開始吧!

白圭雙手合十,突然虔誠了起來。

*****

山林樹根盤繞,雲霧迷濛又迂迴錯綜,白圭慢悠悠的走了許久,久到她幾乎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要在這過時,才走了出去。

撥雲見日般,頭頂終於不再被上古巨木所籠罩,終於走出這古老深谷。

已經可以看見城鎮蹤跡,白圭指使著石生奇獸,開始下坡。

“月沉殿,外月殿,內犬宮,白圭一日在,月沉一日榮……”

心情異常輕鬆,白圭不自主哼起了歌,但第一首想起的小曲,還是那首在月沉殿宴會上演奏過無數次的,殿中由卜筮結果譜成的樂曲。

這才發現,她死去前記憶裡所有的光影,都在月沉殿裡消長。

無論是童年還是一切羈絆,憎惡著的還是眷戀著的,都在那奢華卻殘酷的古老山城裡了校園絕品狂徒。上一世她真的在月沉殿裡,耗上了全部。

越往山下走,一度密集的樹木越稀疏,視野也慢慢開展了。

終於讓她回到了人類文明世界,真是感慨,再不出來都要以為自己跑到哪個奇怪世界去了。

不過老實說,這一路上有熊暖床,有猴採野果,倒也十分愜意就是,是從前白圭自己一直渴望的山林旅行。

不過最主要的,還是這種悠哉的感受了。

沒人指著她,要她帶著狗群東征西討、搶東搶西,也沒有強收的狗兒被迫跪在她面前,俯首稱臣同時,卻也用彷彿要殺死她的憎惡目光看著她。

人一放鬆,就什麼都好看,什麼都好吃了。

離開那鬼地方,連腐屍聞起來都香一點了。

話說為什麼會聞到腐屍,全是因為那沒花多少靈力就孵出的呆熊,動不動就自己衝去叼路邊屍體、一叼就是一整路的關係。

啊你這死熊,玉石孵出來的靈獸都是以她靈氣靈力維食,你跑去吃屍體,是瞧不起老孃嗎?

意思是,老孃的靈氣還比不上爬蛆屍體美味嗎?

那些肚腸外露的死屍,讓她在這一路上,至少翻了百次白眼。

等她把多功能小嘍囉軍團都備齊,第一個就要把這肥熊給換了。

小鎮終於到了。

為了進小鎮打聽消息,白圭收起顯眼的奇獸,還小心染了發也剪了發,甚至用猴兒狗兒替她盜來的碎銀與物品、喬裝打扮蒙面進鎮,怕的就是被人認出。

誰知道,月沉殿白圭,已在江湖上死了十年。

發現自己處心積慮的隱匿容貌都是徒勞,白圭呆若木雞。她真的以為,自己這一死一生,至多三、五年的,竟已過十年。

十年,滄海都可以成桑田。

難以置信,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十年,白圭喃喃念著,心內掂量著,那些與她密切相關、可能還會跳出來抓她回去的傢伙,十年後應該也傷的傷、死的死,差不多了吧?

月沉殿這群魔亂舞的鬼地方,很難活到安養天年年紀,就算活著,應該也把她這十年前已死的犬主,給忘的七七八八了吧?

知道了十年已過、老熟人死光的機會很高後,白圭有些飄飄然。

“姑娘,姑娘!”

那個她攀談的包子鋪老闆是個急性子,叫了好幾次,大手在她面前揮呀揮,對於白圭這番痴呆神態有些惱了。

“回神呀姑娘!你到底要幾個包子?”

白圭也為自己誇張的晃神感到不好意思,“喔,喔,真是不好意思,那就五個吧!

接過嘟囔抱怨老闆遞來的熱騰騰包子,她伸手揀了個,張嘴咬了一大口,若有所思,在早晨的市集上慢哉哉的逛了起來。

懷裡那猴子盜來的錢袋,是個有料的,別人的錢花起來尤其過癮。

一路閒逛,路邊盡是些雞鴨山蔬之類的,也有些草繩草鞋什麼的手工藝品。白圭一個人四處亂晃,沒吃相的舔著油膩膩手指,心情好的要命。

從前怎會有這樣隻身亂晃的機會?

旁邊不是凶神惡煞的傢伙,就是堅持要替白圭拿東西的諂媚下屬,一個個都散發異於常人的氣息,那陣仗搞得白圭是什麼要保護的名門千金,而不是殺人魔的頭子還債夫人。

再來,就是那些無論時間地點都會冒出的仇家了。

仇家們老無聲無息的像蟑螂一樣自暗處湧出,殺氣騰騰的將她包圍,為了防那些無處不在的害蟲,白圭沒一刻能這般閒散的。

擺脫往昔是如此美好呀。

看過幾攤樸素雕花的簪子,她挑了幾隻刨過光、淺色的,又去逛斗笠攤與紙傘攤,白圭對於自己此刻像一般人這件事,感到萬分滿足。

犬主無法成親,在卸任前要全心效忠月沉殿。

一般來說,犬主運氣好的,占卜出來的任期就是個十年出頭,運氣差一些要二十年,而白圭就是那個最悽慘的終生任期。

知道任期終生那瞬,白圭真想把自己脖子給抹了,一了百了。

因為占卜說:“白圭一日在,月沉一日榮。”

這占卜結果,友好派長老們樂的快要昇天,敵對派長老們也吐血的快要,果真這世事就是幾家緩喜幾家愁,只是這次,白圭是跟敵派長老一起吐血的那幾家愁。

當任犬主白圭,註定沒有退任與自由那一日,但同時也擁有了終生號令眾犬的無上權力。

從那時起,白圭就被賦予極大的選擇權,大家都把她的選擇,當作帶領月沉殿繁榮的指標,哪怕那些作為再任性再胡鬧,他們都認定最終必定會是個好結果。

──一切都可以,只要不要違抗殿主就好了。

還記得剛上任、只有十二歲的白圭,真是恨極了這種迷信,總盡一切力要去證明占卜錯誤。可是任憑她再怎麼做,總會恰好得到一個好的結果。

那占卜,真是準的好可怕。

讓人寒毛直豎,彷彿一切冥冥中皆有個註定,無人可違背。

不過,終生的任期,即代表了終生的不婚。

友好派長老們同情她,並怕白圭這靠山抑鬱短命,每月幫她做健康檢查,敵派長老則因為各種心思,老往白圭那送貌美的少年與俘虜,試圖安派眼線同時也讓白圭沈迷聲色。

於是在這妖魔窩裡,白圭很早便懂床第之事,但她一直嚮往的與絕無叛心忠犬相愛神馬的,卻似乎永遠遙遙無期。

*下章預告:

散著發矇上面紗,愉快迎來昨日的小二和一個廚房大嬸,三人熱熱鬧鬧的聊了起來。

“不瞞你們說,我近日剛修行結束出關,很多年沒聽這些事了,好多人都不識得,不如就讓我來提問吧?”

那兩人連聲稱是。

“我想先問問我仇家的狀況,月沉殿,應該還在吧?”

小二被這問題逗笑了,“還在,當然還在,呼風喚雨的,得意的不得了!”

白圭蒼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老實說瓦想寫這種馴犬文很久了,順帶挑戰一下沒寫過的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