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 23貳拾貳、
23貳拾貳、
貳拾貳、
再見閔上軒,白圭無比渴望緊緊擁住眼前那個男人,卻也無比渴望,親手殺死他。
她是不是還愛著那個在別院裡等她回家的青年,那個坐在輪椅上的溫雅少年,或者是她使的一手好雙鉤的得力左右手,她曾經的愛人。
愛的是自己堆砌出來的幻象,或是那種乾渴寂寞被撫慰的暖意,白圭也不甚確定。
逃竄路途大雨不停,雨點像碎冰打在身上,道路早已泥濘不堪水流成河。
摸著脖頸上紅印,還在火辣辣燒痛,窒息的感受好像還在延續,悽慘啜泣溢出喉間,白圭發現,自己是真得很恨那繾綣溫柔足以讓人滅頂的青年。
卻也還是渴望,那人還能像從前一般,永遠陪在身邊,還是渴望,那個從起點就被她以死相逼的青年,能夠真正自願接納她。
畢竟,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她愛了多年的閔上軒。
剛開始,白圭在滂沱大雨中如受驚羚鹿那樣狂奔,拼命逃離身後那個,想將她再次殺死的男人,卻越逃越慢,最後,白圭甚至恍惚停下腳步,呆呆看著前方几成汪洋的泥濘道路。
她真的不懂為何閔上軒會這樣恨她,即使多年裡她已用盡全力,還是一樣。
不懂為什麼她此時會這樣孤身站在荒野大雨中,身邊沒有一人,溼淋淋滿腿汙泥,明明往日蒐羅帶回了那麼多少年青年,今日卻依舊孤獨的無望。
瑟瑟發抖,白圭紅著眼拿出玉石,喚出美駒阿紅,拖著吸飽水的衣物攀上,抱著馬脖子,依著與何清秋約好的,往東方逃。
知道遲早會有故人找上門來,很早他們就約好了逃亡方向了。
只是不知道她第一個遇上的就是閔上軒,還逃得如此狼狽。
好不容易落腳最近的小城旅店,已是天色大亮,渾身溼透的白圭落魄付錢,雙眼紅腫牙關打顫,拖著單薄衣袍在地上拖行出長長飽滿水痕,和小廝一同上樓。
入秋寒意驚人,她大約會好好病上一場。
用最可靠的銀子,白圭換來熱騰騰洗澡水與熱湯,連半顆腦袋都浸泡在近乎滾燙的水中。
浴桶中,白圭運氣逼退寒意,也叫出玉石奇獸勘查旅店四周,努力幫自己轉移注意力,卻還是在嘩啦水聲中,聽見閔上軒嗓音,在闔眼的無邊黑暗中,看見剛剛想取她性命的閔上軒模樣。
閔上軒沒半分老態,風華如昔,與自己死去前最後見到的翩翩青年,別無二異。
那張臉,那雙眸子,那指尖溫度,幾乎要讓白圭懷疑,重生後的眾人口中的十年,不過是場荒謬騙局,時間其實還停留在十年之前。
那個青年明明還是十年之前,那個無懈可擊,二十四歲的翩翩公子閔上軒,一分不差。
茫然搓揉脖頸上熱紅手印子,白圭呆望水面升騰水汽,想起一件無法理解的事。
閔上軒匆匆忙忙隻身夜襲來看,必定是先於百狐一類高層得知她出沒消息,搶先一步趕來處理,可是白圭不解,閔上軒既因為某些目的將自己從黃泉招回,為何又要將她殺死?
難道招魂堂這名號只是幌子,將她復生的另有其人?
復生術法繁複困難,忌諱千重,如果不是想讓她復生的月沉殿,到底是誰將她從漆黑無光的死後世界給喚回,以什麼樣的代價?又有什麼樣的意圖?
白圭蜷成一團,呼吸著溫熱水蒸氣,看著自己髮絲圈圈漂浮武傲三界全文閱讀。
才突然發覺,自己竟頂著跟閔上軒一樣的紅髮。
髮色如楓,她過去總捲起一綹閔上軒髮絲,這樣讚美。
思及此處,白圭立即決定要將髮色染成跟何清秋一樣的黑。
沐浴後,白圭喚出那隻手腳靈活的小猴,讓它替拿布塊替她擦發,自己則拿起房中紙硯,寫起染劑方子,一面寫,一面騰出手往桌邊溼淋淋貼身衣物探去,拿出暗袋裡大小雜物。
幾串玉石、溼透的地圖、碎銀、金子,還有張古怪木符。
明明衣物溼透,木符卻沒被染溼,白圭看了看,便順手將其置於火燭之上,木符轉眼發出異光起火燃燒,瞬間化為灰燼,吐出幽幽藍光,繞圈,然後散佚。
那是何清秋給她的呼喚符,告知其自己所在位置,並呼喚何清秋前來。
幾天後,待何清秋擺脫追兵尋上門來時,白圭已是一頭黑髮、房中書本堆迭話本散亂、在此旅店病奄奄落地生根模樣。
*****
“比我想象中還要早回來呀。”
原本白圭蜷在床上,吸著鼻涕看話本打發時間,看見何清秋回來了,便坐直身,端詳許久不見的青年。沒幾眼,白圭立刻發現何清秋血痕處處,都是淺傷,皆因雙鉤所傷。
皺眉翻開何清秋衣角,見血漬微微從紗布下滲出,在青年纏繞紗布的軀體上顯得怵目驚心。
抬眸對上何清秋安靜眸子,白圭忽然感到愧疚。
江湖上人人垂涎的雙鉤頂級勾譜,只有銀勾山莊唯一遺孤閔上軒知曉,配上她過去為閔上軒奪回的寒鐵銀勾,當真是如虎添翼,人人聞之色變。
連明陽堂眾人皆讚的何清秋,都被閔上軒弄成這副樣子。
今日三十四歲的閔上軒,外貌雖看不出時間流逝,但歲月積累出的實力,仍有其差距。
懼意漫上心頭,白圭讓青年在床邊坐下,將床邊紙卷交給他。
“這幾日內小城周遭的動靜,都讓我的奇獸打探好註明在上面了。”白圭倚著床緣,垂眸指了幾處,散發憔悴道:“你應該可以馬上發現,有人在佈署與搜索。”
“月沉殿知道了,在找妳。”
何清秋連看都沒看,就如此涼淡說道。
“對,他們在找我,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白圭萬念俱灰,“你說該怎麼辦?”
床邊青年卻連想都沒想,直接將紙卷塞回她懷中。
“妳去哪,就跟妳走。”
何清秋直截了當這樣說道,而白圭看向他,看見他依舊是庇護者或是長輩姿態,好似她不是魔教對頭,而是什麼他理所當然該守住的人物般。
看著連掩飾都忘了的青年,白圭忍俊不住,輕輕笑了。
“不裝了嗎?”她抬眸,含笑看著何清秋,呼喚道:“吳楚絕劍谷全文閱讀。”
何清秋一滯,沒移開目光,皺眉看她。
像是想從她神情中看出什麼端倪,卻又目光專注,怕她會有些什麼失控反應一般。
“你明明出身寒山城,為什麼跑到明陽堂去了?”白圭不解:“還有,戚渚流、姜婉他們明明你我這層關係,竟還是讓你負責月沉殿的阻剿,甚至在我復生後,將你派到我身邊,到底是為什麼?”
青年抿著嘴,眸中出現掙扎神色,直直看著眼前蒼白少女。
看著沉默的何清秋,白圭笑笑猜測:“你那日聽見女刺客呼喚我名,認出了我,便瞞著他們,偷偷跑來了?是不是?”
可是無論白圭如何探問,何清秋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緩慢垂下目光,以手背替她探額溫,把脈,迅速對她病況做了一番檢視。
“你還在發熱。”何清秋替她拉高被子:“我去為替你抓藥,先躺著吧。”
說完,何清秋便離開了房間。
無言目送何清秋闔上房門,白圭開始感覺到這傢伙無微不至裡的不容違抗。
那傢伙能接受她的任性,可是在某些事情卻不容她隨便,像是安危或健康。
這是為你好,所以你要聽話──這是白圭無數次在何清秋行為裡感受到的,關愛卻不縱容,因為縱容會讓她踏上毀滅。
何清秋還是跟以前一樣,一樣固執。
一度有了暖意的房中,又恢復寂寥,白圭看向何清秋擱在床邊那柄刀,那她強迫何清秋收下的刀,被好好保存並且隨身攜帶,明明何清清根本不需要那刀的。
就是這些枝微末節,讓白圭在何清秋骨子裡的清冷中,看見了可以名之為愚忠的某種偏執。
老早,在隱隱察覺到何清秋不由分說的縱容,以及種種不問理由的放任,白圭便猜測起青年來歷,但想了許久,都沒能想起。
因為死前跟她關係密切的少年,白圭能清楚記得的,就只有一直留在身邊的百狐而已。
白圭是曾將許多喜歡的孩子匿名、換著名目送往正經書院或小門派,做著孩子們將來會帶著成就歸返她身邊的美夢,但終歸只是想想,孩子們都還是懼怕她、沒有一個回到她身邊。
如果何清秋是她那草率幼犬養成計畫成功的果實,未免也太死心眼了一點。
然後,白圭才想起了那個少年,她胡亂起名為吳楚的沉默少年。
她十七歲那年,在魔教與武人的鬥亂殘局中,撿到的那個十四歲垂死少年。
*下章預告:
不像白圭大部分找來的月沉殿新血,何清秋是她從其他魔教手下救起的名門少年。
刀鋒一般嶄露森冷色澤的語言湧向少年,白圭在人群前緣,站在各門派頭子之間,看著那跪地沉默的少年。
那少年沒有恐懼,有的只是知道將面對死亡的坦然。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上白圭與何清秋相遇往事
沒錯,作者我超愛寫回憶,這個世界已經阻止不了我了嘎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