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 6伍、
6伍、
伍、
與廚娘小二兩人組的談話尾聲,白圭才問起寒山城,而得到的答案,也與猜測的相差無幾。
多年來,寒山城聲名與勢力不斷爬升,到今日,已是美名遠播名聞遐邇,更是百姓心目中英雄與楷模,有著至高無上地位。
要知道,寒山城只不過是個私人山城,僅有三十年左右歷史,甚至連門派都不算。
這樣的城,卻在短短三十年內,就站上了與江湖頂尖名門並列說話的高度,擁護者無數,甚至超過國內那些愛民的清官。
這些全都因為一人──寒山城城主,戚渚流。
從寒山城橫空出世到今日,三十年來城主一直都是戚渚流,早在上任殿主時代,白圭就聽過這人名諱,但及她自己成為犬宮之主、真正對上那人,白圭才知道,戚渚流到底是何等人物。
戚渚流,當年以美青年姿態出現在江湖上時,就已是青春永駐的武人修為。
其劍術之出神入化,姿態之超然尊貴,沒幾年就有了劍仙美名。
戚渚流不是江湖上,唯一擁有劍仙美名的,也不是唯一擁有不老修為的,卻是最讓白圭不由自主戰慄的一個。
只要對上有戚渚流參與的正派隊伍,白圭沒有一次不是重傷歸返的。
那個男人不只武術造詣登峰造極而已,謀略更是凌厲一針見血,像是披著仙人皮囊的修羅。
一直以來,白圭都對齊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可是今日來看,卻是寒山城的天下了。
而,關於為她補足多年江湖情報的小二、大嬸,其實聊天那段時間裡白圭臉上笑著,心中卻在猶豫,關於要不要殺掉這兩人。
從前她帶狗群征討逼問情報,慣例是沒有活口,因為月沉殿太多死敵,只要人活著,敵人總能從那些人嘴裡猜出些月沉殿今後意圖。
但白圭想過,就算真的有人探聽她好了,也無法從與小二他們的談話推出什麼,因為她就只是瞭解一下月沉殿、明陽堂、寒山城近況罷了。
於是小二和大嬸幸運的躲過一劫。
兩人打賞後還樂呵呵的,完全不知眼前這闊氣的客人,曾對他們動過殺機。
在那間客棧,白圭休憩了幾天,那些日子裡她用偷來的玉石,又喚出了些東西。
其中最實用的大約就是那一黑一白兩條小蛇,兩條都以道力與血餵養頗久,黑的能麻痺人,白的能毒殺人。
兩蛇原形的小石被白圭鑲到了自己手腕上,藏在袖管裡。
一有需要,便會讓小蛇現形,出其不意進攻。
而在那客棧,心不在焉過了兩天吃飽發呆思索、睡飽飽的日子後,白圭終於決定動身。
時值盛夏,豔陽高掛,辣辣的烤著,白圭戴著長紗斗笠堤防過路商隊與馬車,但就算白圭身著薄紗與羅衫,還去買下馬匹代步上路,卻仍出了身薄汗。
天氣熱的她一路臭臉,想滅了無處不在慘叫的蟬,卻還是固執想盡快到大城去逍遙修真紈絝。
馬蹄踢達,滾燙硬土路蒸騰,白圭不斷與旅人擦身而過,甚至有人來與她攀談。
有個同是騎馬的旅人,頗無聊模樣,架馬趕上她,搭訕漫聊。
濛濛斗笠長紗下,白圭有興味的打量那應該是武人的旅人,閒散應答,一直到岔路道別前,兩人都結伴閒聊,笑語如珠。
“有緣再見了。”那武人友善報上名諱,就與白圭別過,各分東西。
一直到那人消失在視線前,白圭都淺笑看著那人。
對她而言,有人攀談真是前所未見的趣事。
從前出門不曾落單,總跟著人馬,不是陰陽怪氣就是煞氣陣陣,根本無人會來攀談,會近身的也只有激情奔來的仇家。
黃昏,白圭選擇在一處偏遠小城裡落腳,找了間城裡三層樓的客棧,住了下來。
安置好行囊後,她上街挑了把上好的匕首,貼身收著。
雖說如今沒有亂竄尋她的仇人,但沒有什麼利器貼身放著,白圭還是無法睡上好覺,疑神疑鬼已成習慣,根深蒂固。
沐浴後,白圭藉著燭光,打開了隨身地圖。
這地圖是白圭路上所能買到最好的了,密密麻麻標著所有路徑、地形與城鎮,風景名勝還特意標大了些,怎麼看怎麼討喜。
她托腮帶笑看著,拿指頭在上面比劃。
想去南方的水鄉澤國,坐上滿乘歌姬的畫舫,在漆黑夜裡點上燈火來段華美的航行;想去北方的廣大草原,策馬狂奔,讓狂風將衣袖滿灌……
也想在風景明媚之處,買座莊子,安定下來。
究竟是要定下來置莊後再遊玩?還是反過來?白圭暫時沒有個定論。
雖說好像應該先四處看看觀察的,但置莊安穩生活實在她一直以來的夢,實在難以取捨。
再來,也該找個伴……
燈罩中燭火搖曳,白圭忽然從地圖上抬起了眸,嘴邊也沒了笑意。
窗外風一陣一陣的吹,雖然還遠,她卻聽到了不該有的雜音。
剛來時,還覺得這偏遠小城不會有多大事端的,此刻看來,卻必定將有個不平靜的夜。皺眉了一陣,白圭還是吹熄火光,決定今夜提早歇息。
沒想到,入夜後卻是越發的亂了。
先是附近有了騷動,沒多久後樓下竟開始傳來驚慌奔走聲,白圭慢悠悠從床上坐起披上外衣,卻不急著走。
來人有一定數量,混亂互鬥著,好像還有一方在找東西。
這麼亂的時候,她一個女的從窗邊飛出去,兩邊大約都會把她轟下來。
白圭接近略開一縫的窗,開始觀察要去哪暫時藏著好。沒想到都還沒有所動作,禍事就自己闖了進來。
“救命呀!女俠!救命呀!”
一個穿著睡袍的小廝,提燈驚惶衝了進來,跪在地上,抖的跟篩子一樣,不斷磕頭。
“小的曾學過點武功,今日您入住時就看出女俠實力不凡,請您幫幫我們一家吧次元空間系統全文閱讀!”小廝連滾帶爬,滿臉涕淚,“那些黑衣人闖進來就開始翻箱倒櫃,還把我爹捉了去,現正逼問著!求求您了!”
一連串說完,那年輕小廝猛把額往地上撞,一邊慘聲重複:“求求您了!我給您磕頭了!”
白圭很想說她是學道的,不是武人,而她這輩子,最討厭分不清楚道士與武人的死老百姓,但無奈小廝激動,她始終無法插話,而等小廝說完了,那傢伙又開始磕頭。
完全無法溝通的狀態。
於是白圭順手一劈讓那可憐蟲昏了,單手把他提起扔到牆角去。因為,就算他不說,人也跟著那小廝尋上門來了。
入夜晦暗中,來者無聲無息來到她房門口,卻掩不住一身血腥。
濃重血味中有別人的血,也有來者的血,還傷得不輕。
白圭本來不想多事,只想當個無人知曉的影子,誰知──誰知來者,竟是月沉殿故人。
小廝留在門口的那盞燈,昏黃盪漾,卻足以讓兩人看清對方。
他們都是一驚,如遭雷擊。
“白圭!”來者不敢置信,脫口而出。
那兩字一出,就讓白圭不想多事的初衷徹底毀滅,瞬間旋身欺上。
那人傷重,不過是幾招之間,就不敵軟倒在她懷裡,
將沒入來者心口的匕首拔出,白圭擁抱嬰孩那樣,緩緩彎腰將死者輕放在地。而從匕首沒入來者那瞬起,那人的五指就一直緊緊抓著她髮絲。
白圭一邊輕手輕腳將指頭扳開,一邊目不轉睛看著死者。
這人白圭記得,雖過了十年,這女子模樣並沒有多大變動。
這是她從青樓帶回月沉殿的妓,一帶回去,就被敵對的長老揀走,從此與她形同水火,一見她,就怒目相向。
還記得當時自己有多傷心,她好喜愛這女子彈的琵琶,可被長老帶走她之後,就只能遠遠聽。
這女子就這樣成為了白圭死對頭長老的下屬,而從她殺死那派長老扶植的殿主候選、幫助丁哲驤上位殿主後,兩派就結了不共戴天的仇。
她復生一事被這女子看見了,若不下殺手,恐怕不出幾天自己又要死去一次。
畢竟她不再是那統帥犬群的犬宮之主了,那些老頭恨不得殺之後快,絕對比誰都急切熱切。
女子被放到地上,死不瞑目般雙目圓睜,眼底還氤氳著讓人不忍的淚。
就那樣看著她,好像做鬼也要把這帶她入月沉殿、還殺死她的兇手記個清楚,轉世都不忘。
白圭才剛以衣袖將女子雙目輕輕閉攏,門口又無聲無息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沒有受傷,實力極佳的青年,明顯是追著女子而來的。
這個人,也是白圭沒在第一時間就離開此處的原因──明陽堂道士。
早在住進客棧裡沒多久,她的飛蛾,就捎來鎮上潛伏不少明陽堂道士的消息,似乎老早就埋伏在這,等著月沉殿的人。
這次白圭沒再大意,以衣袖掩住口鼻面容,緩緩起身與青年拉開了距離棄妾:皇上,臣妾有喜了最新章節。
“這都是為了自保,請公子見諒。”她緩聲道。
知道明陽堂風格絕不無故為難人,白圭坦然在衣袖掩蓋下抬眸去看那人,才發現,出現在她房中的,是個年輕的青年。
青年二十多歲年紀,淡藍深衣,衣帶墨藍,面容端正清冷,漆黑長髮高高綰起,正平淡看她,閒靜,端正,熠熠。
在當年,這位青年,絕對是白圭會想留在身邊的類型。
青年平淡看她,好一會,才將目光移向地上女屍,再挪動眸子,瞥了陣角落昏迷的小廝。
“在下何清秋。”他淡淡報上名號。
短短一句自報姓名,彷彿就說明了一切。
何清秋,明陽堂,月沉殿,美男子……這,就是那江湖上不知道就是傻子的何清秋?
白圭險些嘔血,青年瀟灑歸瀟灑,但還真篤定短短自報姓名,就能讓她理解一切狀況?而且在小城裡也能遇見月沉殿和明陽堂互鬥,還遇上了明陽堂老不死的左右手,還真是有幸呀!
見鬼了草!
無視白圭面目扭曲,何清秋自顧自拾起那盞燈,到角落去看小廝的狀況,一邊涼聲發問。
“敢問姑娘是?”
白圭木木道:“只是一無名道姑,無須掛齒。”
何清秋看了她一眼,就將小廝不費吹灰之力扛起,道:“今夜不平靜,是否要到我們那處,待黎明再離開?”
“不用了,感謝公子好意。”
何清秋有禮一點頭,沒有多加追問就走了。
青年臨走前帶上屍體、闔上房門,雖淡漠少言,卻知道她衣衫單薄,一直都低眉斂目。
這樣的人果真不負江湖盛名,是個讓人不由萌生好感的翩翩公子,白圭緩緩放下衣袖,看向剛剛女子橫屍處,有些黯然。
她其實想親自埋葬那女子的。
走向窗邊,看見一度凝滯死寂的街上,開始出現盞盞燈籠,人們交頭接耳,互相走告,明顯是今夜亂事告一段落。
白圭放下懸著的心,同時也有些疑惑。
剛剛何清秋投來的少數幾次目光,不知為何,幾乎都死死粘在她臉上。可白圭並不識得何清秋,也一直掩著自己面目,他沒理由看出什麼,是否是自己多心?
想想,還是覺得罷了,明陽堂最愛民了。相信只要她明日一破曉就遠走高飛,就會沒事的。
於是白圭鑽回被窩,在這剛死過人的房間裡,沒多久,就睡去了。
*下章預告:
那個女客,讓何清秋想起江湖上人人聞之色變的閔上軒──那個在七年前,率人滅掉一整個紀原門的翩翩修羅。
還記得,滅了紀原門後幾年,閔上軒左腕就多了一串漆黑佛珠。
各種猜測,就像生了根的種子,在何清秋心口開枝展丫。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