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中的蝴蝶 第一章 鐵與榮光之路(1)
第一章 鐵與榮光之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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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六年四月十三日mday+12自由軍第一“共和國”師駐地斯蒂爾堡
從剛出鎮開始,就能感覺到軍事重鎮的壓力。那壓力不是來自巡邏兵或警戒線,而是來自周圍的魔力波動。路邊的牌子上,用柯曼語和精靈語寫著醒目的“魔法失控區,請解除一切魔法效果,切勿使用法術”警告。隊伍中所有的防護馬車都解除了魔法效果,魔法師也紛紛收起裝備。
“魔法物品只要不激活就沒事吧。看到這種警告,真是想隨便用個魔法看看……”
聽到安妮的自言自語,耐門急忙勸阻。“千萬別。會發生什麼,可是完全不知道的。照明術會變成火球,祝福會變成知名的詛咒,神的恩典可能會打開位面裂隙……這裡可是帝國用秘密技術設立的自由魔法區,目的就是為了防止他人使用魔法攻佔這座碉堡。”
“我當然知道。所以,上次戰爭的時候才能用火炮強行攻破這裡吧?雖然作了充分的防魔法措施,卻抵擋不住純粹化學能的攻擊。失控區這種東西實在是太危險了,一個不小心就會傷到無辜者。萬一有無知的施法者接近,該怎麼辦?”
“應該不會有吧。本來施法者就不多,會接近這裡的不是軍人就是特工,問題應該不大。”耐門想了想後回答,“當然,出於好奇心的不算。”
“但如果以後每個普通人都像你一樣能夠學到魔法呢?”安妮一陣見血地指出,“總有一天,我們將不得不把全世界所有的失控區一點一點的小心清除掉,這遠比設立它們要難得多。”
“所有人都能學到魔法?這一天也太遙遠了吧,不是我們應該擔心的事情。你有時候還真是脫離實際呢,安妮。”耐門指著遠處樹立的接應旗幟轉移了話題,“看,是我們的聯絡官和皮克特的人。”
安妮抬起頭來望向前方。道路在胸牆、壕溝、暗炮和阻馬中央曲折前行,逐漸往山丘的高處爬升。三面旗幟和一個排左右的士兵聚集在道路的盡頭,等待著她們的到來。第六師的“緋霞”,第一師的“四色”,還有一面她不認識的旗幟,那旗幟是潔白的底色上鑲嵌著一條血紅色的橫線。她的視線只在各師的旗幟上停留了一下,便被另外一件東西吸引過去。
“好美啊。”
不知不覺間,她放鬆了馬韁,為眼前的美景而震撼。那就是斯蒂爾堡,被人們稱作“鋼鐵鑽石”的美麗建築。
她只在黑白照片上看到過這座被一八七三年的柯曼軍炸燬的要塞。在她長大的時代裡,要塞被過多擴建的城區和複雜的火力網纏繞起來,美麗的裝甲被覆蓋在偽裝層和混凝土牆後面,就像被困在荊棘中的美人,毫無美感可言。一六六六年的斯蒂爾堡,則像一名風華正茂的少婦,正處在她一生中最美麗的時間。少女時代歷經的坎坷並未使她失色,而是讓她成為了一名令所有軍人頭暈目眩的交際花。
春季正午的陽光垂直投射在外堡的多重防彈斜面上,光芒耀眼,難以形容。金屬構成的巨型甲片由防鏽魔法保護,覆蓋在水泥外面,設計成能讓絕大多數的炮彈攻擊彈開或失效的角度。在這種距離上,鋼鐵之堡看起來確實就像一顆巨大的星形巨鑽,鑲嵌在青翠的柯曼中央平原上。即便是周圍密佈的壕溝和點綴在鑽石上的炮眼、暗槍孔也不能掩飾它的華彩。沒有城市,沒有住宅,沒有曲折醜陋的防線,只有斯蒂爾堡。在這個戰爭藝術還很“純潔”的年代裡,她是無敵的。
“等一下。”耐門的聲音將她喚回現實,“為什麼這幾位第十二師的戰士會也在這裡等候?”
“皮克特將軍是很忙的,他沒有時間一一接待所有來訪者,所以它將一同會見你們。你也知道,北方正蠢蠢欲動。請馬基雅維裡先生快出來吧。”出言不遜的是個滿臉大鬍子的儒洛克上校,發言中完全罔顧帝國軍已經在奧斯河以南自由行動的事實。就算是耐門這樣很有耐心的人,看到這種態度也不禁感到非常不舒服。
“恕我直言,我們的談判代表都是肯格勒的要人。離開有著充足防護的馬車,萬一出了什麼問題,你們負得起責任嗎?如果你們沒有誠意,我們可以改日再談。”
“誠意?身為要塞警備副司令的上校親自出來迎接,還不算有誠意嗎?”大鬍子不屑地一撇嘴,“一個小小的中尉,也敢和我談條件?”
皮克特的用意分明就是用上校階級的迎接者來壓迫目前任中校職的馬基雅維裡敬軍禮――耐門清楚這個事實,卻只能忍住心中憤怒,不讓自己把這句話說出口。他的軍階和身份,還擔負不起讓談判破裂的責任。第十二師新敗,倘若第一師再投降帝國,戰事幾乎就不可挽救了。
“好啦,不要這麼激動,通融一下吧?”剛剛跳下馬鞍的安妮適時地擠上前來,對那上校眨了眨眼,右手指縫間挾著一張蓋著克羅索兄弟銀行“見票即付”徽記的薄紙。對方的性別和如此公然的賄賂都讓上校猶豫了一下,但最終他還是接了過去。
“你……”看到上面的金額,大鬍子皺起了眉頭,隨手將其揉成一團,正作勢欲丟,卻猛地想起什麼似的愣住了。最終,他還是將這紙團塞進了軍大衣的口袋,聲音低了下來:“馬車麼,也不是不能通融的。畢竟安全第一麼。”
他的部下都是一愣,有個尉官當即就想開口。安妮急忙擠上前去,雙手捧出一大把金鎊:“各位出來迎接也都辛苦了,隨便拿點津貼吧。”
士兵們雖有些錯愕,但看長官都拿了,也不好意思不拿,最終每個人口袋裡都多了和他們月薪差不多的津貼。耐門望著那幾乎相當於他一年薪水的賄賂,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分完錢後,這些士兵的氣焰明顯低了很多,安心地開始引路,帶著談判隊伍通過戒備森嚴的要塞正門。
那幾個穿著綠色軍裝的第十二師官兵則只能無奈地旁觀著他們的表演,為首的少校更是一臉不屑之色。耐門留意到他的神情,叫了幾名突擊連士兵過來,讓他們騰出馬來借給沒有坐騎的友軍。他的友善行為,只換來了那名一臉正氣的少校勉為其難的道謝和自我介紹。
“謝謝。雅克;皮埃爾,奧斯河師的作戰參謀。我不能理解你們為什麼要賄賂這種人。”
很不客氣地拋下一句話後,法忒斯人便毫不猶豫地從耐門和安妮身邊離開,讓自己那幾個人和第六師保持一段距離。耐門只能苦笑,因為這也是他的疑問。
“就算有錢,有必要這麼花嗎?這些普通士兵又不能影響皮克特的決定……”
“誰說的?”安妮突然插進了他的抱怨中間,“那兩百鎊,可是談判前很重要的探路石呢。從中我們至少能知道兩件重要的事情。”
“啊……”耐門尷尬地一笑,“探路石?”
“第一,斯蒂爾堡內現在正欠餉,而且欠得很厲害。共和國師一向以精兵著稱,但現在每個士兵都肯為了金幣而放棄原則,可見欠餉已經嚴重到了何等地步。第二,至少在高層軍官內,投靠帝國的看法並不流行。剛才那個上校,已經是要塞內數一數二的高級軍官,但他卻接受了一張只有一百鎊面額、而且是南方銀行發行的鈔票賄賂,可見他指望未來能夠兌現這張鈔票。也就是說,靠著經濟手段的談判,應該是可行的。”
有些時候,安妮會顯示出她刺刀般鋒利的分析能力和處理能力,那有點迷糊的笑容只是她日常的一面……或許是面具吧?想到這裡,耐門不想再深究下去,轉換了話題。
“那我們應該怎麼辦?”
“我們這次前來,只有一件東西是不缺的:錢。前肯格勒督政府的資產,幾乎全部都在我們手裡。”安妮豎起手指,“我們不光要收買達官貴人,更要收買底層的士兵。只要有了斯蒂爾堡,我們就有了堅固的支撐點,再也不會有哪怕一車糧食從中部運到皇帝手裡。”
說這句話時,她正巧從要塞正門的格言下方通過。耐門抬起頭來,盯著上面的字。那行字是“防守則為堅盾,進攻則為利刃”:豪氣萬丈的帝國設計師寫了這行字,共和國的設計師們不僅沒有塗掉它,還重新將這行字修繕了一遍。
“第四軍真的只是想從這裡運送輜重嗎?”
安妮屈著手指計算道:“他們不可能攻克這裡的。根據那份部署文件,第四軍擁有的兵力最多三萬人。”
“我們只有一萬人……”耐門苦笑了一下,不再說話,周圍的環境也不再允許他閒聊。
周圍那些充滿著帝國氣息的尖頂建築告訴他們:內堡到了。
馬車在中央司令塔前停下,三名代表和代表第十二師的雅克依次走下車,耐門、安妮和雅克的副官跟在他們身後。
或許是收到過叮囑,沒有人對他們敬軍禮,只是有些衛兵在看到尼莫拉身上代表轄主教的銀邊白色教袍時行了教禮。皮克特定下的條件也相當苛刻:護衛只能有三名,武器只能有手槍。尼莫拉主教和雅克少校本想抗議,卻被邦妮制止了。
“三名就足夠了,殺掉我們對他沒什麼好處。其實我們有兩名護衛就足夠了。”邦妮掏出自己的聖徽,放在一旁的桌上,“如你們的要求。”
負責檢查裝備的上士瞟了那聖徽一眼,吃了一驚,忙擺手道:“不、不必了。請將您的聖徽收起來吧,盧瑟先生,還有尼莫拉閣下也是。我們不敢收繳主教的聖徽,只要幾位護衛將手槍拿出來檢查就好了。”
說著,上士轉過頭來――並盯著耐門和安妮拿出來的東西愣住了。“手槍……你們第六師發這種東西當手槍麼?”
黑色的全金屬轉輪手槍和看起來只像個銀塊的鋁合金手槍刺眼地擺在桌上,槍身上還都刻著亂七八糟的咒語。耐門和安妮都尷尬地笑著,想著該找些什麼理由矇混過去。
安妮抓起自己的“滅法者”,一邊撥動著保險一邊解釋著:“這把魔法槍是有保險的,只要不打開就沒關係……”
“算了,反正魔法槍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收回去吧。”上士將兩把槍隨手一推,揮手示意放行,兩人才總算鬆了口氣。然而,皮克特刻意製造的麻煩還遠沒有結束。
一行七人正要走進會議室,卻發現只有五把椅子擺在他們這一側,四名代表的名牌擺在左右兩側,正中央赫然擺放著的卻是“埃加;歐根少將”的名牌。
“請按照名牌入座吧,各位。”坐在對面的一名少校居高臨下地指示道。
尼古拉終於忍不住了,將所有的名牌一一抓起,徑直在中間的主位坐下,怒視著早已端坐在對面的中將,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相信我們的使者已經將代表名單交給了你們。如果你們沒有談判誠意,就請明說吧。不要再搞這些小手段了!”
“談判?誰說過我們要談判了?我只是出於友軍的義務,才來接待你們這些代表,不要搞錯。”留著兩撇小鬍子的皮克特中將冷笑一聲,“你們想要進駐斯蒂爾堡?很抱歉,這是共和國師的責任,不是你們的。‘王者’師就去防守南面王者河吧?”
見到氣氛緊張起來,盧瑟急忙拉住尼古拉的衣袖,低聲道:“冷靜,冷靜,不要上他的當。”他又轉向皮克特將軍,擺出一幅很低的姿態,一一應付著對方的高傲。收到提醒,馬基雅維裡也冷靜下來,揮了揮手讓大家入座。
由於對方準備給歐根少將的位置空了出來,耐門只得坐到雅克身邊去把桌子填滿。安妮就站在他的側後方,同雅克的副官一起觀望著這場談判。
“我先說明我們的立場吧。斯蒂爾堡可以給第六師提供一定數量的補給,但絕對不可以進駐要塞,這是我們的底線。在進攻對面的帝國第四軍之前,你們兩師可以使用斯蒂爾鎮作為基地收容部隊。”第一師的首席參謀先拿出了預案,擺在桌上。
“以毫無掩蔽的斯蒂爾鎮作為基地,進攻有三萬兵力的帝國第四軍?!開什麼玩笑!”聽到這種離譜的條件,雅克少校直接拍了桌子,“你們還有哪怕一絲保衛自己國家的自尊嗎?”
“按編制來說,第六和十二師應該有兩萬八千人的兵力,和第四軍勢均力敵吧。為何會不能攻擊呢,雅克;皮埃爾少校?你們在艾柏拉到底損失了多少人?”對方居高臨下地提問著,完全無視第十二師潰兵的羞愧和憤怒。他們是刻意要在傷口上撒鹽。
“……八千人。”聽皮克特提到這件事情,雅克的身體明顯矮了一截,吐出一個數字後便緘口不言。
“看來你們是接受了啊。那麼,第六師的各位呢?只要同意,從即日起開始我們就可以開始組織你們的補給了。敵軍已經越過了吉斯托夫,從肯格勒來的供應線可是危在旦夕啊。”
見到對方胸有成竹的樣子,一直在退讓和調解的邦妮微微一笑,終於以布魯托;盧瑟的身份開口了。“將軍閣下,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們的任務,可不是迎戰第四軍啊。我們是來增援你們的。”
“增援?我們不需要增援!斯蒂爾堡是牢不可破的!”一旁的要塞警備司令厲聲喝斥道。
“我們帶來的,可不止是兵力增援。”邦妮悄悄摸出一張由布魯托;盧瑟代表肯格勒新政府簽發的支票,輕輕放在桌上。“據我所知,斯蒂爾鎮上的人們,對你們賒賬的忍耐力已經快到極限了。這裡是三個月的軍餉。”
那張紙比它實際的重量要沉重很多。對面的軍官們幾乎站起身來,所有衛兵的目光更是都牢牢釘在那張支票上,眼中就像要冒出火來。上一次有軍餉送到肯格勒,已經是去年十二月的事情了――那是皮克特常年觀望風向的報應。
“就算這樣,你們也不能進駐要塞。軍餉的事情,我們也並不是很焦急……畢竟,就算沒錢,我們也要誓死守衛斯蒂爾堡。”皮克特嚥了咽口水,繼續堅持著自己的條件。
“守衛這裡?如果我們輸給第四軍,肯格勒就會變成孤城,皇帝不會在意它的。如果他打下了倫尼,這裡就將失去一切價值。”邦妮將“價值”兩個字咬得特別重,直擊在皮克特內心深處的僥倖上。
“讓我們討論一下。”中將擦了擦汗,站起身來,和幾名心腹走到窗邊。他們似乎分成了兩派,低聲爭辯著。
“這些見錢眼開,毫無操守的人居然是自由軍的高級將官?怪不得我們會連戰連敗。你們的指揮官居然要用錢來收買自己的友軍!這還算什麼自由國家,比帝國的貴族還腐敗!”
雅克緊緊地攥住椅子扶手,滿臉都是憤慨之色。耐門不安地在椅子上挪了挪,應付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他們是高級軍官,我們是低級的……”
“憑什麼這些人就可以逍遙快活,我們就要在戰場上給他們賣命?我們也該有自己的自由,你也這麼認為吧,中尉?”
“戰爭就是這樣的,我們下層軍官只能送死而已……”耐門突然發覺雅克的表情有些不對勁,“等一下,你的眼睛裡都是血絲。你是直接從第十二師那邊趕來的嗎?”
“謝謝你的認同。”雅克猛然站起身來,抓住沒有任何防備的安妮,用飛快的動作從她腰間搶過手槍――那把來自兩個世紀之後的武器,銀色的“滅法者”。
“以共和國的名義,我處決你,皮克特中將閣下。”
雅克之前在檢查裝備的時候注意過安妮操作這把槍的動作。他生硬地撥開了槍上的保險,對著正口若懸河討論著個人利益問題的皮克特將軍,連續扣動了扳機。
接下來發生的情景,就連行刑者自己也不敢相信。這把槍的威力,遠非這個時代的軍人所能想象――那是號稱“連龍和坦克也能消滅”的可怕手槍,用來打人的結果只能用“慘劇”來形容。
直徑超過十二毫米的八顆巨型子彈穿透了皮克特身上的防護魔法,穿透了他的皮膚、肌肉和血管,在他體內翻滾著,爆裂著。巨大的動能將他整個人摜在窗戶上,撞破了玻璃和外面的防彈結界,鮮血從創口噴出來,留在破碎的玻璃上。中將甚至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就摔出了塔外,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
幾乎每個人都忽略了第十二師潰兵的憤怒。但這並不代表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足足一分鐘之久,誰也沒有說話,只能聽見雅克自己的喃喃自語。
“天哪。我幹了什麼?”
耐門急忙奔上前去,繳下了雅克手中的銀色手槍。法忒斯人沒有反抗。
“皇帝真的是隻要這裡來運輸輜重嗎?”耐門想起了自己先前的疑惑,心裡一緊。不祥的預感應驗了。他敢打賭,紫苜蓿修女會的女騎士們來這裡不是為了運輸輜重,而是等待機會……
機會正在這裡。據說它只偏愛有準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