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纓世家 第七十六章 節 冷 笑
第七十六章 節 冷 笑
怎麼回事?
若當真有心為母親和他兄妹二人討個公道,以並肩王府之勢,還有越魯英三國公府並平慶候府四家之力,難道幾年時間還查不清楚?更何況,他們失蹤不過一月,秦懷用便迎娶了安西都護府慕容家的郡主為妻,這其間透出的不正常,他們果真就一點沒有覺察?
如今倒用這一臉凝重的表情來問他,當然全然不知情的樣子?
秦晢暗自冷笑,故作茫然的搖了搖頭,恭敬回道:“孫兒得了從前的記憶後,心中亦很納罕,按說在北平地界上,一般的人誰敢動北平刺史府的家眷,不過,”說到此處,秦晢嘆道,“當初去寺院中時,母親不欲動靜太大,因此車轎之上,並無節度使府的幟旗,侍衛也不過帶了十餘人,興許那群匪人不知也有可能。”
見秦懷玉並老王妃臉上皆露出若有所悟的神情,秦晢慚愧道:“孫兒恢復記憶後,原也想著好好查查當年之事,只是因聖命不可違,急著進京面聖,又花了些時日去接阿昭,因此才耽擱了下來。”又作出驚訝的樣子,“難不成幾年過去了,父親那邊,竟還沒有捉拿到匪人?若真如此,如今孫兒既回了家,此事便要多勞伯父和祖母了。畢竟孫兒不久就要回北庭覆命,且軍務繁忙,只怕……”
一邊的秦懷用卻是鬆了口氣,他何嘗不知道當年的事情定是另有內情,只此事涉及到自家兄弟,若是查出來些不利於秦懷玉的事情,實在無法跟陳老國公和羅老國公交待,因此才數年間引而不發。聽了這話,忙道:“你父親得了你們失蹤的消息,第二日便捉拿了那股匪人,亦已處部處死。也算沒讓你們白受這幾年的苦。”
這便是不讓他再查下去?如此剛才祖母又何必再問那句“到底怎麼回事?”
秦晢心中冷笑。
祖母之所以那麼問,到底是因為心中還懷著對當年單家的愧疚,還有對母親單念橫死禍事的不忍吧?而這禍事,大抵還和她老人家的親兒子脫不了干係。
不過,他從來也沒真的指望他們。
伯父的心情他能理解。畢竟若事情真和秦懷用脫不了干係,秦懷用到底是並肩王府的子孫,最後傷的是王府的臉面。秦家在朝中已是招嫉,又如何能把把柄直送到那些暗處正蠢蠢欲動的人面前。更何況到時候真相查明,脫不了與魯國公還有越國公府的嫌隙,那絕非伯父所願。
何況如今秦懷用的妻子,可是安西都護府的郡主。這中間夾了個安西都護府,事情就不再是那麼簡單的了。
要知道,秦懷用以北平節度使的身份,取了安西都護慕容家的郡主,已是叫今上忌憚,一旦尋著秦懷用的錯處,要用著秦懷用時也則罷了,一旦秦懷用沒有了利用價值,到時候到黴的不只是秦懷用本人,並肩王府只怕一樣要傷筋動骨。
秦懷玉作為現任的並肩王,怎會眼睜睜的看著這樣傷及王府根本的事情發生而不加阻止?
好在,他不指望王府能如何,只要祖母心中還有當年單家舅公的那份情意,還有她曾眼看著長大的母親的一席之地,還有不能為母親討還公道的愧疚在,至少她會真心實意的護著秦昭,這就足夠了。
可惜,他們都猜對了原因,卻料錯了箇中過程。
而他自己,也沒有想過,會是母親身死的結局。
秦晢心中冷笑,面上卻一副慶幸的樣子:“那些賊人被處事,母親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否則我和阿昭真是愧對母親。”
正說著話,就聽外面一陣吵嚷之聲:“可是我那孫兒和孫女兒回來了?”
聲音洪亮之極,有如甕鼓之聲。
秦懷玉心中長出了口氣,說實在話,他也覺得愧對這個年輕有為的侄子,還有侄女兒。不過事涉家族興衰,他又能如何?只能委屈這兩孩子了。
好在這會兒有人過來,給他解了圍。
聽到外面的聲音,忙從榻上起了身,笑道:“定是你魯國公爺爺來了。阿晢,快隨伯父去迎迎。”
秦晢也連忙起了身。
還未到門口,就見一氣勢宏壯,錦衣華服卻滿頭白髮的胖老頭衝了進來,嚷嚷道:“老嫂子,我聽說我那外孫女兒平安回來了?”
因他聲音宏亮,整個屋裡都是嗡嗡之聲,秦晢心道,這位便應該就是魯國公他老人家了。忙上前行了禮:“侄孫阿晢見過陳爺爺。”
“這就是秦懷用那小子的兒子?”魯國公一邊問秦懷玉,一邊卻伸手托起秦晢,“快快起身,叫爺爺好好瞧瞧。”
見秦晢俊美非凡,儒雅之外,又見勃勃英氣,猶勝他父親秦懷用之分,不禁誇道:“瞧這孩子,長的實在叫我老人家喜歡,比他父親尚且強些,竟是很有我那故去的老哥哥幾分風采。”
老王妃這才從榻上欠了欠身,笑道:“可別誇他,國公爺快坐下說話吧,怎不見我那老妹子?”
魯國公這才鬆了秦晢的手,笑道:“一聽府上送信的說兩孩子回來了,我和你老妹子哪裡還坐得住?這就忙不跌的跑了來看了,她老了,手腳哪有我利索,這不,我就先了幾步,那老婆子在後頭由公主殿下陪著呢,這就該來了。”
一邊說,一邊依著長尊之序坐了下來。
魯國公越看秦晢,越是覺得這孩子有乃祖父之風采,心裡頭越發喜歡了幾分,衝秦晢道:“你妹妹呢?”
“阿昭被阿旭和阿晨兩位妹妹叫去園子裡玩了,侄孫兒這就去尋妹妹來拜見陳爺爺。”
說著就要起身,卻被魯國公一把按住:“哪還要你去?叫丫鬟們速速領來。你秦奶奶聽說你兄妹平家回家,喜的是又哭又笑的。”
魯國公老夫人姓秦,也是前朝將門之女,長的十分貌美,也不知當時是如何看上粗豪貌醜的魯國公他老人家且甘願下嫁的。
秦晢聽了這話,也就順勢坐了下來。
外面守著的老王妃的貼身使女梔子哪裡還需要吩咐的,已是往園子裡去了。
果然,魯國公的話音才落,晉陽公主已引著位滿頭珠釵,衣著奢麗,身材富態的老夫人進了屋。
“咱外孫女和侄孫兒呢?”
果然是老夫妻兩個,聲音神態乃至語氣都如出一轍,把屋裡原本的感傷之氣沖淡了不少。
老王妃伸出手笑道:“來,老妹妹,同老嫂子一處坐坐。”
又指著秦晢道:“這孩子就是我那可憐的孫子,阿晢,快過來見過你秦奶奶。”又道,“他妹妹阿昭,被阿旭那丫頭叫去園子裡折花兒去了,一會兒就來。”
魯國公老夫人一邊抹著淚,一邊笑著在老王妃身邊坐了下來,嘆道:“回來就好,我這一聽,心裡是又喜又急,也等不得了,就同他陳爺爺一道跑了過來。失禮處,老嫂子可別見怪。”
“也是你們關心惦記著,才如此的。”老王妃笑了笑。
晉陽公主已退了出去,命人上了茶,知道這兩老口一來,晚上勢必是要在家裡吃飯的,且另外通知的幾家一會兒也得有人要來,只怕晚上人不少,忙去安排晚膳。
等到秦晨領著秦旭和秦昭入屋,還不等秦昭行禮,秦老夫人一把拉過秦昭摟在懷裡,哽咽道:“我苦命的孩子。”
自又是一翻離別之苦,秦晢把才剛與秦懷玉和老王夫說的那些話又撿那重要的,簡單說了一回。
其實來王府之前,魯國公老夫妻兩個已自王府去報信的管事嘴裡知道了乾女兒單念亡故的消息,這會兒再聽了一次,魯國公不過是嘆氣,秦老夫人卻是流淚不止,當初她與秦昭的外祖母單穎十分要好,再加上對單家的愧疚,故此是真心把單念當自己閨女一般養大的。
原以為把單念嫁給秦家的二小子,兩家又是通家之好,秦家薄待不了她,卻不想才生下女兒沒幾年,竟然就那麼不明不白的身死異鄉,如何不感傷?
可,原就對單念和兩個孩子的失蹤之事有疑,當初也暗中查了兩年的,只是偏尋不得,又有秦家在,他們也不好查的太過,只能罷了手,這會兒看秦晢句句話有保留的的樣子,心知事情並不簡單,但他們顧著並肩王府,到底不好深究,魯國公雖心中有火,可他卻是個粗中有細之人,在這種情況下,也少不得忍了下來。
倒是秦老夫人擦淚嘆氣,拉著秦昭的手,道:“回來就好,你娘九泉之下,知你平安,也能瞑目。你放心,既是回了家,我們總會好好待你的,再不會叫你受半分的苦。你安心在王府裡住些天,過幾日我捎了人來接你,去我們家也住些天。我們家中也有幾個小子丫頭,正好陪你好好玩玩。”
“叫外祖母記掛了。”秦昭含淚點頭。
秦老夫人見她乖順懂事,長的又實在漂亮,這聲外祖母一叫,心中對秦昭更疼了幾分。一想到那秦二小子娶了新婦,又生了一雙兒女,心中憤懣之外,更添了些對秦昭的不落忍,連帶的看秦晢的目光都透著柔和慈祥。
秦晢不過才剛暗中提點了一兩句,便聽秦昭稱秦老夫人外祖母,陳國公外祖父,對秦昭的這份機靈也十分滿意。
才說了會兒話,其它幾府也都來了人。老英國公已去世,新任英國公許贊並不在京中,來的是新任英國公夫人齊氏。越國公府卻說越國公他老人家去了城外莊子上散心,來的是世子夫人衛氏。平慶侯府的老侯爺也已病故,來的是新任平慶侯齊元任和候夫人張氏。
秦晢和秦昭給諸人見了禮,又是一番敘話。
待聽說秦晢竟然就是那大敗回鶻和吐蕃的新進北庭都護府的節度使,如今正回京面聖受封的尚天長,都十分驚異。
秦晢少不得把之前已經說過了兩遍的原尾,又重新簡明扼要的再說了一回。
眾人自是狠誇了一回秦晢少年英才,有勝乃父等話。
幾家原是故交,英國公夫人齊氏又是平慶候爺的親姐姐,幾家小輩亦有聯姻,因此本就十分親近。再加上秦家一雙孫兒孫女平安歸府,算得是天上掉下的喜事,因此足聊了半天猶自不覺,只等使女進屋上燈,晉陽公主那邊也派了人來,說是在花廳裡備了晚膳,幾家人這才發現天色已暗。
老王妃笑著對前來傳話的嬤嬤道:“去跟公主說一聲,這幾位都是近親,來來回回折騰也麻煩的很,我這屋裡還算寬敞,把飯食送這裡來就成。咱們本是武將之家,彼此又是近親,也沒那麼多講就忌諱,這小屋裡一處熱鬧,倒顯得親近些兒。”
眾人自然說好。
不時就有下人搬了矮几靠椅送入榮壽居的正廳裡,不過一柱香的時間,已擺放整齊,又依著牆角,燻上香爐,再加插了幾觚秦昭姐妹三人親折來的各色花枝,暖香撲鼻,暗香浮動,門窗洞開,秋日晚風亦是宜人,倒是一副歡樂昇平的景象。
因此時宴席大多用的是分食制,老王妃住的榮壽居正廳裡雖說寬敞,對面兩邊各擺上六七張餐幾,也是齊齊一堂。
這邊才一擺好,身著華美衣裙的使女們已是成排魚貫而入,一一擺好菜餚美酒。琳琅滿目,菜色看上去極美,顯見晉陽公主這一頓家宴,是用了心的。老王妃也領了眾人自偏廳裡出來。
老王妃落坐中間首席,餘者以魯老國公並秦老夫人為尊,左為尊,在老王妃左手依次落座。依次下去則是英國公夫人,越國公世子夫人,平慶候夫婦。
右邊則是秦懷玉,晉陽公主並幾個孩子。
才一舉箸,就見一華服老者,身姿如松的裹著晚風,越過廳門,邁步入了大廳,明明是暖秋,卻讓人感覺他這一入屋,帶來一陣冰寒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