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 第二十章 教習娘子
第二十章 教習娘子
才見嶺頭雲似蓋,已經巖下雪如塵。千峰筍時千株玉,萬樹松蘿萬朵雲。
此時,臘月十一已過,吳氏叫來顧靈伊同她說道:“前些日子你一直跟在周嬤嬤身邊學刺繡,但周嬤嬤身上事多,怕是教不了你,我便想著給你尋位刺繡教習,如今已有了眉目,只是那位教習眼界高,不是天姿出眾的女孩兒她不教,所以過兩日選個晴好的天兒,我帶你去見一見這位教習,你雖剛接觸刺繡不久,但又周嬤嬤給你指導,縫個香囊總還是可以的,你便趁這兩日閒著,用心做個香囊出來,到時候呈給教習看,也算是個考驗。”
“是,女兒知道了。”
顧靈伊原就是想用心學的,上一世她任性,吳氏又寵著她,直到十一歲上才給她尋了個教刺繡的教習,結果才學了一年多,就出了事,她刺繡功底不到家,其他諸如廚事、裁衣等應會的女紅,都是一團糟,為這,出嫁後更是被沈家瞧不起,被沈家老太太奚落,道:“什麼名門閨秀,竟是連簡單的刺繡都不會,我呸,還不如只會下蛋的母雞,至少家裡還能吃上雞蛋”,她可謂是把名門貴女的臉面都丟盡了。
吳氏見她乖巧,更是疼到心裡頭,又道:“也不需太累著了,就算這回考驗通不過,也不要緊,天下好的刺繡教習多的是,這個不行,下回再找更好的。”
顧靈伊綻出笑顏,道:“孃親,你就信女兒罷,女兒一定能成的。”心裡頭更是打定主意,要將這考驗通過了。
吳氏見她自信滿滿,恐打擊了她,便也不再多說,暗自卻決定讓周嬤嬤也做一個簡單些的,若是女兒做出的香囊不如意,到時候便用周嬤嬤做的頂上去,也算是全了那教習的要求。
顧靈伊不知母親的打算,但卻是下了心思要把香囊做好,回到秀閣便開始琢磨。她刺繡功底不到家,自然是不能拿出來獻醜的,可是香囊上若是沒有刺繡,又如何才能顯得精巧起來,讓那位眼界高的教習看得上呢?
春花和夏雨兩個雖也是跟著學了些,但到底也不精通,幫不了顧靈伊什麼大忙,便只得端了兩張矮墩兒一起坐在那裡幫著她苦思冥想。
或許可以在針腳上下工夫。
顧靈伊想了好半天,覺得自己拿得出手的也只有這一點長處了,針腳細密,是她後來慢慢練出來的,因為在沈家不受重視,連丫環都使喚不動,周嬤嬤更是年紀大了,手眼不靈便,衣服破了也沒人幫著做新的,只能自己補一補,只要針腳好,幾乎看不出修補的痕跡,就這樣慢慢把針腳工夫給練了出來。
“春花,夏雨,你們找些碎布來,要顏色不一樣的。”
顧靈伊最後做出來的,是一隻青底映紅蓮的香囊,她跟著周嬤嬤才接觸刺繡,現下里還只能繡出最簡單的葉子,針法也不熟悉,是以,這香囊上便沒有繡什麼東西,而是用藏青色的面料縫成香囊整體,再用紅色布片裁成蓮花狀的花瓣,綠色布片裁成荷葉,一片一片地貼上去,用細密的針線縫好,因為針腳藏得深,不仔細看,倒像藏青色面料上本身就印染了這幅小小的蓮花圖,雖算不上精巧,但也佔個別出心裁,至少吳氏見了這個香囊後,讚賞地點點頭,再沒提要周嬤嬤另做香囊預備的事。
過了兩日,天氣晴好,吳氏準備了一下,就帶著顧靈伊出了門。
因為天氣冷,加之顧靈伊前些日子又落水,吳氏還是不敢大意,不管是她,還是顧靈伊,都是頭上戴頂狐皮帽,身上圍了厚厚的斗篷,也是用狐皮做的,只吳氏又在頭上插了一支雙頭鳳簪做點綴,馬車裡放上了兩個火盆,旁邊更裝了一籃子銀霜炭,車子裡熱烘烘的,將顧靈伊一張小臉蛋兒蒸的紅騰騰的,一眼望去,煞是可愛。
趁著路上還有時間,吳氏就給顧靈伊仔細介紹這位刺繡教習。
“她姓藍,族中行十五,外人便稱她藍十五娘,原也是出自書香之家,只是家道中落,父母又早亡,便寄養在同族叔嬸家中,早年曾許過人家,誰知到出嫁時,男方家嫌她克父妨母命不好,硬是不肯讓她入門,藍十五娘氣恨難當,受辱不過,一時想不開就投了河,不料被族人救了回來,大病了一場,倒似想通了一般,不再尋覓活,又不想在叔嬸家受人詬病,索性就立了女戶,搬到長寧庵附近住著,常到也長寧庵聽庵主啟習師父講經,漸漸開了悟,就皈依做了居士,因有一手好繡工,平時就依靠給富貴人家的女兒做刺繡教習生活,她處事周到,教得又好,口碑不錯。”
也是個可憐的女子,顧靈伊心中暗暗地想著,但能自立生活,倒比她上一世落個走投無路的下場又好了許多。
這時吳氏又道:“若是進行得順利,從藍家出來,咱們順路便到長寧庵中燒柱香,保佑咱們靈伊平平安安。”也順道問問啟習師父女兒命中一劫是否已過。
顧靈伊回過神來,笑嘻嘻道:“也要保佑爹爹、孃親、大哥、二哥平平安安,還有周嬤嬤、福伯、春花、夏雨、三喜、四季……”
吳氏笑得合不攏嘴,道:“乾脆保佑咱們家上上下下,全都平平安安好了,只可憐菩薩只得一雙眼,才受了你一柱香,就要替你照看那麼多人。”
顧靈伊嘟著嘴,道:“菩薩可聰明瞭,定是可以做到的,對了,還要保佑大哥考上狀元郎。”
吳氏已是笑的眼睛都沒了縫,輕拍著顧靈伊的後背道:“好,我們給菩薩多多的插上幾柱香,讓他保佑你大哥金榜題名。”
顧靈伊笑嘻嘻道:“那是,多給菩薩插幾柱香,他定是會聽到的。”
春花、夏雨、三喜、四季幾個丫環更是捂著嘴,倒在車廂裡,笑的發顫。
馬車行了約半個多時辰,才在一條巷口停了下來。
“夫人,長寧巷已經到了,藍十五孃家就是這巷子裡的第一家。”一名隨侍在車外的顧家護衛在外面說道。
“三喜,你去叫門。”吳氏坐直身體,先替顧靈伊整了整衣襟,然後才吩咐三喜道。
三喜應了一聲,下了車。
顧靈伊整肅儀容,她也想在未來的刺繡教習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並不想剎羽而歸。夏雨好奇心重,悄悄掀了車簾往外看,這個角度,顧靈伊正好也瞧得見藍家的大門。
這是獨門獨戶的一間小院,青瓦灰牆,牆上生滿了青苔,因是冬日,這些青苔差不多都枯落,在牆面上留下斑駁的痕跡。
沒一會兒,一箇中年婦人來應門,與三喜說了幾句,便匆忙來到馬車邊,屈膝躬身道:“給知府夫人、姑娘道安了,藍居士已在廳中相候多時。”
三喜便上前打了簾子,車伕放下腳踏,吳氏一手牽著顧靈伊緩步而下,春花和夏雨緊跟其後。那中年婦人告了一聲罪,便在前頭領路。
夏雨同春花咬耳朵,低聲道:“居士不是都有法號的麼,怎麼藍十五娘沒有,只叫藍居士?”
顧靈伊正好聽到,忙回頭瞪了她一眼,同樣低聲道:“休要胡說,你心中好奇,有話咱們回去再說,不可在這裡造次。”
夏雨立時便捂住嘴,不吭聲了,她記起了上次顧靈伊對她們的教訓。
吳氏聽得女兒這番話,微微頷首,往日只道這個女兒是極任性的,讓她擔了不少心思,現在看來,卻也是知道輕重。
雖然是獨門獨戶的小院,收拾得倒是乾淨,沿牆種了一排槐樹,繞過風水壁,放置著一隻陶缸,裡面放著些浮萍,雖已是寒冬,卻依舊綠的可愛,別有一番情趣。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檀香的味兒,正堂裡還有一聲一聲木魚清響。
“居士,知府夫人和小姐到了。”
中年婦人站在正堂外稟報了一聲,木魚聲斷,隨即一個布衣素妝、容貌姣好的女子迎了出來。
“民女藍氏拜見夫人、姑娘。”
顧靈伊看著她屈膝下拜,忽而想笑,這個藍十五娘真有意思,僕婦稱她為居士,她自己卻自稱民女藍氏,想來也是知道本分,吳氏來找她,是請她做刺繡教習的,可不是請她去講經的。這次她自恃身份,要知府夫人和姑娘親自上門相請,又怕得罪了人,所以故意借僕婦的口,點出她居士的身份,既然是方外之人,自然就不需太在意俗世之禮,正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吳氏自然也不好跟她太過計較。
“藍教習不必多禮,這是小女顧靈伊,還請藍教習看一看,是否是可造之材,有沒有讓你收為門下的資質。”
吳氏是什麼身份,她既然帶著女兒親自上門了,自然就不會跟藍十五娘計較,藍十五娘如此作態,反落了下乘,倒越發顯出吳氏的寬宏大量來。
藍十五娘起身,抬頭打量了顧靈伊片刻,抿唇笑道:“姑娘眉目靈秀,真是像極了夫人。”然後退開兩步,微微彎身,做出一個請進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