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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春 第二章 再活一次

作者:瀟伊依

第二章 再活一次

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雪,樹梢、屋樑、地上都鋪上了一層厚厚的寒霜,天氣十分地冷,剛潑在外頭的水,瞬間便能凝結成冰。

南城顧知府,內宅後院。

這是一座四進的院子,從外頭看去,青磚紅瓦,楠木勾闕,既氣派又精神。

往常十分安靜地內宅,此時卻是人來人往,奴僕匆忙奔走,人群交叉好不忙碌熱鬧。

顧府現在的女主人,吳氏,匆忙趕來,許是走得太快,頭上發發髻早已鬆動,略施脂粉的臉上慘白一片,就連匆忙奔走也沒給她蒼白的臉色,增添幾分紅潤。

屋子裡人擠人挨,有端熱水的,有搬炭盆的,有拿錦被的……在吳氏進來那一刻,都禁了聲,跪在地上,以頭抵地,等待著吳氏發落,沒有人敢為自己求情,由此可見吳氏平日裡治家之嚴謹。

吳氏匆忙趕來,絲毫不理會跪了一地的丫環婆子,直奔床邊,臉上一片焦急顯露無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姑娘好端端地怎麼就落水了?你們這起子人到底是怎麼伺候的?”

一連三個問話砸下,卻沒一人敢上前回答,或是為自己作出辯解。

“春花,你說!”吳氏點名道。

春花乃是顧靈伊身邊的首席大丫環,可以說,自從顧靈伊出生起,她便跟在顧靈伊身邊伺候了,由周嬤嬤親自調教,行事氣度也比旁人大氣穩重積分。

“先前姑娘見夜裡落了雪,外面白皚皚的一片,荷塘的水也是結了厚厚的一層,就鬧著要出去滑冰,奴婢們擰不過,想著姑娘以前也不是沒有滑過,就應了,誰知那荷塘上的厚冰在昨夜裡被府裡的工匠給敲破了一層,弄出了一個冰窟窿,不大不小,剛好一人腰身寬長,姑娘滑著滑著便靠近了那冰窟窿,奴婢一見勢頭不對,便拉扯住姑娘,誰曾想,那冰橇滑的很,奴婢雖是拉住了姑娘的手腕兒,卻也被帶著滑出去好遠,後面的丫環們跟著追,也沒能追上,直至姑娘半個身子陷進冰窟窿裡,才止住了勢頭,將姑娘給拉扯起來,卻還是叫姑娘傷著了。把姑娘拉起來後,奴婢便大略地給姑娘檢查了一番,頭上磕了一下,生了個包,另外就是在水裡泡了,受了寒……”

滑冰是趙王朝十分流行的一項冬季活動,上至皇親貴族,下至平名百姓,到了冬季,只要有條件,大家都愛滑上一滑,顧靈伊也很喜歡這項冬季活動,往常都沒有出過問題,不曾想,今日裡卻掉進了冰洞裡,險些搭上了小命。

春花只有十一、二歲的年紀,被吳氏點名叫到時,面容也有些驚慌,但語氣卻不亂,答得一清二楚,將當時情形都說清了,還引得周嬤嬤親自探查了一番。

周嬤嬤點頭道:“卻是這樣沒錯,姑娘左後腦勺上有一個包,因是被磕到的,不過沒有出血,手腕兒上也有淤青,因是春花拉扯時留下的。”

顧靈伊皮膚敏感,平日裡就是稍稍捏掐用力,都能叫她起一圈紅印子,平日裡,在吳氏吩咐下,大家都當她瓷娃娃一般供著,莫說春花今日裡的狠命拉扯了,雖春花這是為了救顧靈伊的性命,無奈為之,吳氏心頭仍然不痛快,針扎一般疼得厲害。

吳氏也不叫春花起來,兀自讓她跪著,若是顧靈伊今日裡有個三長兩短,這屋子裡的丫環婆子,一個都跑不掉……

“夫人莫擔心,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四季不是去請大夫了麼,待陸大夫看過再說……”

這個時候,敢在吳氏身邊說話安慰的,也只有周嬤嬤了,她是吳氏的陪嫁丫環,當年隨吳氏一同嫁進顧家,共同經歷了多少磨難,都一起扛過來了。後來,更是為了伺候吳氏,錯過了嫁人的最好年華,雖是後來嫁給一同過來的福伯,卻也因為年紀大了,不好生養,三十幾歲了,還沒有個孩子。

周嬤嬤平日裡都是將顧靈伊當自己女人一般疼愛的,此時見顧靈伊蒼白著小臉,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心裡也是痛得很,卻還要安慰吳氏,不能忘了本分。

吳氏心疼的摸著女兒小小的、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眼淚往下掉個不停,心裡有是擔心又是自責,若是當時聽了周嬤嬤的話,不去管那起子亂七八糟的事情,也不會因此疏忽女兒,女兒也不會受這一番苦。

這時外頭傳來一陣急呼:“讓讓,快讓讓,你們都擠在門口做什麼,大夫來了,快讓開來……”

是四季領著陸大夫過來了。

吳氏一聽,忙站了起來,厲聲道:“你們還不給我讓開。”

一屋子丫環婆子,跪著在地上迅速移動,戰戰兢兢地一到兩邊,低垂著頭,等待吳氏發落。

三喜(吳氏身邊的兩大婢女,四季,三喜)反應快,忙上前撩開簾子,一個年過半百的郎中從外面走了進來,這郎中雖白了半頭黑絲,卻精氣神十足,大大的藥箱子掛在肩頭,身邊也沒個隨侍的藥童,走起路來風生水起的。

“陸大夫,我女兒落了水,還磕到了頭,現下里昏迷不醒,方才我摸了她的額頭,略有些燙手,你趕緊給瞧瞧。”吳氏在邊上將顧靈伊的病況說與陸大夫知曉。

大夫也不同吳氏客氣,大步上前給顧靈伊搭了脈,又摸了摸顧靈伊的頭部,便對吳氏說道:“夫人莫急,姑娘並無性命之憂,只是吃了些冰水,天又寒,寒邪入體,內外交濟,只需吃上幾服藥,在配些溫補的食材好生調養即可。”

“那這頭上的包,可要緊,我摸著好大一個,瞧著也很嚇人……”吳氏還不放心。

“只是生了個小包,並無大礙,吃些散血祛瘀的藥即可。”陸大夫砸吧砸吧嘴答道,頗有幾分不甚在意的意思,知府夫人實在是太小題大做了,但一想,躺在床上的是她的老來女,心頭的不甚在意又去了幾分,道:“夫人還是取筆墨來,老夫寫方子吧。”

陸大夫的醫術,吳氏是信得過的,鬆了一口氣,忙叫了貼身丫環四季進來,備了筆墨讓陸大夫開方子。

跪了一屋子的丫環、婆子,也因為陸大夫的話,集體鬆了一口氣,小命總算是保住了……

稍許,陸大夫便寫好方子,頗用了些名貴的藥物,對吳氏道:“姑娘年幼,又是一向嬌生慣養,這回受了寒,調養上便要多費心,藥須用足半月,免得留下病根,溫補的食材更是要用上一、兩月,半月後老夫再來府上為姑娘請脈,此間最是要多加註意,萬萬不可讓姑娘再受寒,否則再想治,便要難了許多,一個不好,姑娘還會因此落下病根。”

“多謝陸大夫。”

吳氏接過陸大夫遞過來的兩張方子,讓四季趕緊打發外頭的家僕去買藥,單子上列的府裡沒有的溫補食材也一併買了回來,又對周嬤嬤道:“你領著陸大夫去帳房取診金。”

陸大夫知道顧知府夫人向來出手大方,當即道了一聲謝,便跟著周嬤嬤去賬房領取診金了。

不多時,小廝便藥材買回來了,三喜為人機靈,手腳又快,趕著去外面煎藥,吳氏卻是不大放心,想要親自過去盯著,卻又捨不得離開女兒身邊,便讓兩個貼身丫環三喜、四季一起去煎藥,互相有個監督照應。

待三喜、四季離開,她又見屋裡只放置了兩個炭盆,其中一個炭盆裡的銀絲炭更是快要燜盡,又使了人去搬了三盆進來,不多時,屋子裡就暖和起來。

顧靈伊覺得頭昏昏沉沉地厲害,嗓子既幹又疼,向來是煙味兒燻得吧,掙扎著睜開眼睛,看看這世界最後一面,入目的卻是吳氏的身影,聽到的是她吩咐下人去拿炭盆的聲音。

此時的吳氏三十多歲,頭髮鬆鬆垮垮的挽在頭上,幾縷髮絲掉落出來,打在她的耳後,渾身上下匆忙了急切,臉色雖然蒼白卻不顯病態,與記憶中吳氏最後的身影並不相像。

在顧靈伊的記憶裡,吳氏彌留的最後半年,渾身瘦骨嶙峋,身體急速縮水,沒有半分富態夫人的樣子……那是她對吳氏最深也最痛的記憶,可現在為何……

吳氏吩咐完炭盆的事情,忽又見蓋在女兒身上的被腳鬆了,趕緊上前,小心仔細地按了按,一抬頭便對女兒黑漆漆的兩顆眼珠子,呆呆的,彷彿滯住了一般,不見一絲光亮。

吳氏心裡一驚,驚呼一聲便道:“靈伊,你可是醒了,現下可有哪裡不舒服,跟娘說。”

陷在蠶絲被中的顧靈伊只是睜著大大的眼睛,小小的臉蛋上一片蒼白,往日血色,半點兒不見,眼神呆滯滯的,眼珠兒一動不動,好似對了魂兒一般。

真的是吳氏,真的是孃親,難道這裡是地府麼,環顧四周,楠木傢俱,笨重的黒木書桌,春花,夏雨,吳氏……好熟悉的感覺……

吳氏沒有多疑,只當女兒是因為落水而被嚇到了,頓時便抱緊女兒放聲大哭,道:“靈伊,你這是怎麼了,不要嚇娘……你跟娘說句話啊……”

溫暖地觸感,柔軟卻有力的臂膀,暖暖的胸脯……

這絕對不是冰冷的地府,周嬤嬤高度過她,人死後是沒有體溫的,那這裡是哪裡……

“靈伊,我的乖女兒,你這是怎麼了,說說話,你這個樣子,孃親害怕……嗚嗚……”說著,便摟著顧靈伊低低地哭起來。

她這一哭,倒是把思緒混沌的顧靈伊給招了回來,她黑漆漆的眼珠子又緩緩轉了幾下,再一次掃過屋子的熟人和擺設,最後落到吳氏身上,滿臉的驚訝,不敢置信,失去血色的小小唇瓣微微動了幾下,終於遲疑著喚了一聲,道:“娘?”

吳氏聽她一聲喚,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難過,眼淚落個不停,道:“在呢,乖女兒,娘在這呢。有麼有覺得哪裡痛,告訴娘,娘給你呼呼就好了。”

這的確是孃親慣常哄她的方法,呼呼……

顧靈伊像是想通了什麼一般,忽地從被中伸出小小的雙手,摟住吳氏的脖子,哇地一聲哭開了。

“孃親,孃親……嗚嗚……靈伊好想你,靈伊害怕……好怕……”

毫無邏輯的言語,透著濃濃的悲情與委屈。

跪在一旁的丫環、婆子,見吳氏與顧靈伊抱頭痛哭,她們也跟著一起哭,知不是,是在哭顧靈伊,還是在哭她們自己。

一時間滿屋子都是哭聲,期期艾艾的,好不惹人煩躁。

“夫人,你們這是怎麼了?姑娘醒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怎麼孃兒倆抱在一起哭上了?你們你也是的,在邊上不幫著勸勸,怎麼也跟著一道哭起來。”

周嬤嬤送走了陸大夫,進門就見吳氏母女倆抱在一起哭個不停,忙上前勸慰,又拿了溼帕子過來,給她們拭淚。

“夫人,姑娘這還病著呢,莫招她留眼淚。”

吳氏這才省過神來,忙小心扶著女兒躺好,又重新將被她的手腳腳按結實了,接過周嬤嬤遞過來的帕子,試了試眼角的淚水,道:“靈伊莫怕,回頭孃親就叫人把那荷塘填了,再不教它害人。你若是痛了,就給孃親說,孃親給你呼呼。”

顧靈伊乖乖地躺著,小手抓著吳氏的手不放,黑漆漆地眼珠子只盯在吳氏臉上,似是怕一眨眼母親就不見了,看得吳氏又是窩心又是心疼。

她喜歡孃親給自己呼呼……

“靈伊,你睡吧,孃親就在這裡,哪兒也不去。”吳氏心裡一片柔軟,現下里只想陪著女兒。

“不要,靈伊要看著孃親,閉上眼睛,孃親就不在了。”

顧靈伊細細弱弱的聲音,襯著蒼白的小臉蛋,分外可人疼,直聽得吳氏又想落淚。

這時三喜和四季端著剛剛熬好的藥回來了。

吳氏接過藥碗,要親手喂女兒吃藥。

周嬤嬤知道顧靈伊平日裡最是怕苦,最不耐煩吃藥,在邊上吩咐三喜道:“你趕緊的把姑娘平日裡愛吃的蜜餞拿來,給姑娘下藥。”

三喜並不知道顧靈伊屋子裡物件兒的放置位子,只得拿眼去瞧跪在跪在地上的春花和夏雨。

周嬤嬤明白,便請示吳氏道:“夫人,你看這……”

“春花和夏雨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在門外好生候著。”

這已是吳氏能給出的最大寬容。

“是,夫人。”

擠擠挨挨的內室,瞬間變得寬敞了許多。

春花反應快,領著夏雨去了八寶閣,不一會兒便拿了一大包杏脯進來,跑到床邊,撿了一片遞到女孩兒的嘴邊,道:“姑娘,先吃一枚蜜餞,一會兒吃藥就不苦了。”

顧靈伊的目光落到她的面上,又遲疑起來,喚了一聲“春花”,見春花“哎”了一聲,便又開始哭起來,伸手摸了摸春花的臉,哭道:“春花,真的是你,你還在……”

春花被她說得莫名其妙,臉一垮,也跟著哭起來,道:“姑娘你這是怎麼了?不要嚇奴婢,都是奴婢不好,要是奴婢手腳再快些,你就不會落水了,是奴婢對不住姑娘。”

“春花,不哭。”

顧靈伊擦去她的眼淚,忽地綻開笑顏,笑中帶著淚,又道:“太好了,孃親、周嬤嬤、春花、夏雨……你們都還在,我,我好高興,這一切都跟做夢一樣……”

吳氏見女兒又是哭又是笑,說話更是糊里糊塗的,心下一急,道:“靈伊在糊說什麼呢,趕緊著把藥喝了,不然涼了,藥效就散了。吃了藥,再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顧靈伊輕輕應了一聲,乖乖把藥喝了,又含了一片春花遞過來的杏脯,才躺回床上裝睡。

春花應了一聲,不一會兒拿了一大包杏脯進來,跑到床邊,撿了一片遞到女孩兒的嘴邊,道:“姑娘,先吃一枚蜜餞,一會兒吃藥就不苦了。”

顧靈伊的目光落到她的面上,又遲疑起來,喚了一聲“春花”,見春花“哎”了一聲,便又開始哭起來,伸手摸了摸春花的臉,哭道:“春花,真的是你,你還在……”

春花被她說得莫名其妙,臉一垮,也跟著哭起來,道:“姑娘你這是怎麼了?不要嚇奴婢,都是奴婢不好,要是奴婢手腳再快些,你就不會落水了,是奴婢對不住姑娘。”

“春花,不哭……你還在,我高興……”

顧靈伊擦去她的眼淚,忽地綻開笑顏,笑中帶著淚,又道:“太好了,孃親、周嬤嬤、春花、夏雨……你們都還在,我,我好高興,這一切都跟做夢一樣……”

吳氏見女兒又是哭又是笑,說話更是糊里糊塗的,心下一急,道:“靈伊在糊說什麼呢,趕緊著把藥喝了,不然涼了,藥效就散了。吃了藥,再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顧靈伊輕輕應了一聲,乖乖把藥喝了,又含了一片春花遞過來的杏脯,才躺回床上裝睡,手卻是死死地拽著吳氏的手,怎麼也不肯鬆動。

她害怕這一切都是夢,醒來,就說明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