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 第二十三章 天家父子
第二十三章 天家父子
金鑾殿上,左文右武大臣各自站列,蟒袍棲身,頂戴花翎好不氣派。
“皇上駕到!”
蘇培盛一嗓子,原本還嚶嚶嗡嗡地大殿,一下子安靜地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聲音。
蘇培盛是熙慶帝身邊的第一大太監,在熙慶帝還是皇子的時候,就已經伺候在他身邊了,雖只是個正四品的太監,卻極為得勢,畢竟是天子近臣,這份殊榮也不是誰都有本事得到的,就連宰相、公爵見了他,也都是客客氣氣,唯恐得罪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層一層的聲音迴盪在大殿內外,渾厚又振奮,雖是每三日必走地一遭,卻仍舊振聾發聵。
“縱卿家平身!”
熙慶帝在位十年,現已四十多歲,從外表上看,卻像是個三十多歲的人,黃袍加身,劍眉懸鼻,正值春秋鼎盛時期,內無紛擾,外無憂患,是個盛世明君。
“謝皇上!”
又是一從疊聲,左右文武大臣像波浪一般,紛紛站起身來。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蘇培盛這句話已經說了十年,早就爛熟於心,但每次說時,還是戰戰兢兢,唯恐出錯。
約莫過了半刻鐘,大殿上唯有沉默,平靜。
看來是沒有事情要啟奏商量的了。
熙慶帝大手一揮,蘇培盛立馬道:“退朝!”
熙慶地在一聲聲“恭送皇上”的聲音中,離開了金鑾寶座。
待得熙慶帝離開之後,文武大臣們僵硬的臉上,才又展現出適時地外交笑容,或三五成群,或一兩個搭伴,或獨自一人,慢悠悠地離開金鑾殿,走向玄武門。
百官覲見都是走地玄武門,是以,玄武門的侍衛可以說是整個皇城裡最有油水的了,但凡是這些個大臣指縫間露出一星半點兒,就夠他們那些人吃好久。
“穆國公請留步!”
蘇培盛遠遠地追上正要出玄武門的穆國公閆行允,氣喘吁吁道。
閆行允面無表情地回頭,聲音冷冷,道:“蘇公公。”
蘇培盛堆上一臉的笑容,道:“穆國公腳程快,咱家追了好久才追上啊。”
稍緩了一會兒,蘇培盛說話終是不再喘了。
畢竟是皇上身邊最得力的人,閆行允對他也算是客氣,雖然聲音依舊是冷冷地,但是也並未給他臉色看。
誰不知道這京都裡,穆國公閆行允那是冷麵鐵血,從來都不會和朝中之人隨意搭話,若真是找上門了,那也就意味著,你們家觸了黴頭,要倒大黴了!
“聖上有請!”
知道是皇上有事找他,閆行允也不多話,抬起腳便朝天子居走去,走起路來虎虎生威,錦袍蕩起,很是氣派。
蘇培盛緊緊地跟在後頭,腳步飛快。
待得閆行允和蘇培盛走遠之後,剛才躲在一旁悄悄打望的人這才又活絡起來。
“這宮裡上下,也就只有穆國公敢這樣跟蘇公公說話了!”
說話的人是一個文官,語氣裡有掩不住地羨慕和嫉妒,到最後卻是滿滿地感嘆。
“要說聖上對穆國公的恩寵,那可是有史以來的第一份呢,放眼天下,除了聖上以為,有誰還能越過穆國公去!”
和那文官在一起的一個官員,也跟著感嘆道。
“是啊,是啊。”
其他人都跟著點頭附和。
這穆國公倒是可惜了!若不是身份的原因,依著聖上的恩寵,待聖上百年之後,怕是……
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這樣的話卻是不敢說出來的。
抬眼望向已經參政的幾位皇子,再探了探站在幾位皇子身邊的大臣,那些個或是搖擺不定,或是保持中立,或是官職不夠的官員們各懷心思。
顧啟運見三皇子望著穆國公遠去的背影,眼中露出希冀,低聲提醒道:“三皇子,大事為重!”
三皇子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略垂下眼臉,掩蓋住裡頭的情緒。
是啊,大事為重!
就算父皇恩寵他又怎麼樣?早在最初,他就已經失去了同他們爭奪的機會!
他現在最需要防備的是……
三皇子淡淡地掃向另外幾個已經成年參加朝政的兄弟,眼神若有似無地鋒利!
這些人……才是他最應該防備的!
昨日聽說他的大皇兄還曾到南城佈置了一番……
哼!
誰不知道顧家是支持他的人,雖說南城顧家沒有京都本家有力,卻也是他的人,他都還沒有去找他的麻煩,他倒是先來走了一遭!
那他們就試試,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我們走吧!”
三皇子收回自己的心思,對顧啟運淡淡道。
眼神掃過顧啟運,心裡卻開始盤算起來。
自己這個舅舅,雖是自己的死忠,卻只是個禮部尚書,平日裡小打小鬧還可以,若是將來想要成就大事,他自己手中還是須得有些兵權才是,可兵部向來都是我在穆國公手中……自己這個實際上的弟弟,名義上的臣子……想要從他的虎口下奪食,怕是不容易啊……
“我聽說顧啟嵐已經到了京都,他這次準備謀劃一個什麼職位?”
既然在上書請立這件事情上已經沒了作用,那就得另作打算,好好利用一番才是!
“家弟是想繼續呆在南城,畢竟在那裡經營了這麼些年,人手也熟悉……”
顧啟運先前將顧靈伊的事情告知了三皇子,本以為三皇子會大發脾氣,狠狠地訓斥顧啟嵐教女無方,沒想到,卻一點兒風聲都沒有,現在居然還要為他謀職。
心裡頓時就不有些不舒服起來。
“他這些年來在南城打下的根基已經夠了,是時候該挪個位子了,讓他將南城交給我們手下的人去打理,兵部那邊還缺一個記錄員,我準備讓他去試試。”
“這……”
顧啟運怎麼也沒想到三皇子居然要顧啟嵐去兵部,這豈不是要重用他了?!
只要一想到從來都是看自己臉色過日子的顧啟嵐會有飛黃騰達的一天,他就覺得自己像是吞了一隻蒼蠅一般,噁心,難受。
“啟嵐只是文臣……”
顧啟運想要說些話來打消三皇子的主意。
“不必多說,兵部筆錄員也不需要上陣打仗,我只需要插一顆釘子進去就行!”
多少勸阻的話都憋在顧啟運的肚子裡,說不出來,半晌,只得諾諾道:“下官知道了,回去後會囑咐啟嵐的……”
三皇子見顧啟運臉上的不憤之色,安慰道:“舅舅不必擔心,誰和我最親,我心裡是明白的。”
有了三皇子這句話,顧啟運心裡才稍稍好受一些。
“外祖父近來身子可好?”
三皇子口中的外祖父正是顧家本家現任的族長,也是對顧啟嵐有知遇之恩和撫養之恩的人。
“父親前些日子來信,說身上已經爽利多了,約莫四月就可以回來了。”
三皇子笑著點頭,道:“嗯,若是我沒有記錯,四月十八便是外祖父的六十壽誕吧。”
顧啟運點頭,道:“三皇子好記性!”
“也許,我們可以好好慶祝一番……”
三皇子扔下這麼一句有深意的話,便閉口不再言語,徑直上了自己的馬車。
徒留下顧啟運雲裡霧裡不知所謂。
※※※※※※
上書房內,龍涎香的味道瀰漫著整個屋子,似糜非糜。
蘇培盛早就乖覺地退出了內室,將一室沉默留給這對既是君臣,又是父子的兩人。
熙慶帝打量著下面這個沉默冷峻的兒子,在心裡微嘆一口氣,良久才道:“允兒今年已經有二十了吧。”
“回陛下,微臣今年正是二十。”
態度誠懇,是最標準的臣子對待聖上的態度。
“轉眼間,你母親就去了這麼多年了。”熙慶帝緬懷道:“朕這一輩子虧欠你們母子良多,你母親臨末了又逼著朕做出那樣的決定,這是得有多怨恨朕啊……”
閆行允低著頭安靜地聽著,熙慶帝對自己母親的感情如何,他比誰都清楚。
當年他也曾是天之驕子,父疼母愛,只不過這一切的一切,在後來都變了……
天家無真情,更容不得一個懷有真情的帝王……
“你母親生前心心念念就是穆國公府的子嗣,逼著朕將你過繼過去……你也是個倔強的,脾氣同你母親一樣扭得很,這麼些年,你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知心人伺候……朕曾經答應了你母親,一定不會讓穆國公府斷嗣,可你……”
老調重彈!
閆行允滿心無奈,為避免聖上再說出什麼驚人的話,只得出聲道:“謝皇上關心,君子不立不繼!”
“荒唐!”熙慶帝又一次被閆行允反駁,幾分真,幾分假地呵斥道:“什麼君子不立不繼!現在天下太平,有什麼是需要你去立?去繼的?況且你身為穆國公,只要有朕在,這天下還能有越得過你去的人?”
真真是一片慈父之心啊!
“我不管,你今兒一定得給我一個準信兒,如若不然,就給我滾回去接旨賜婚,到時候,可就容不得你自己挑三揀四的了!”
熙慶帝也不用“朕”了,直接和兒子用“我”字。
說起來,也是氣人,他那麼多兒子,婚嫁問題從來都不用他擔心,年齡一到,他們母妃自己就會求上門來。
世家大族之女和皇子,不就是聯姻麼,他也不管,只要不觸及他的底線,只要雙方看得上,他也樂得賜婚。
可就是從來不用他操心的賜婚問題,再遇到這個兒子的時候,卻讓他操碎了心。
從他知事以來,他這個做父親的是多少美女往他府裡送,可這孩子卻從來都不碰,若不是太醫說他沒有問題,他這個做父親的都要以為兒子是不是有什麼隱患了!
不說同他一般大的皇子,就是比他小的那幾個,都已經做了父親,他倒好,不疾不徐,身邊連個侍妾都沒有!
叫他這個做父親的,怎麼不能夠不為他操心啊!
閆行允也是滿心無奈,不是他不想成親,只是從小見慣了父親母親之間的恩愛,讓他不願意隨隨便便的去將就一個人,畢竟是要陪自己走一輩的人,不求對方能夠與自己心意相通,但至少能讓他看得過眼才行!
反正他現在年齡也不大,慢慢挑就是,父親和母親真正相愛並在一起的時候,不是也是二十好幾了麼。
他不急!
可是,他不急,熙慶帝著急啊!
這兒子一天不成親,一天不生兒子,他心裡的盤算要如何進行下去?!
眼看熙慶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以防他真的給自己胡亂賜婚。
雖然熙慶帝不會害自己,且新娘子一定是大家閨秀……但不是自己親自選的,他就是不情願。
“父親……”
閆行允滿臉無奈地喊道。
熙慶帝滿腔的怒火不順,皆在這聲不冷不熱的“父親”二字下沒了氣息。
如同天底下所有普通的父親一般,甚至是比他們更加的激動。
“你,你這孩子……”已經好多年沒有聽到他這麼叫自己“父親”了。
平日裡,若不是一副冷冰冰地臣子模樣,就是一副萬事不上心的淡然模樣,想要從他那裡獲得一星半點兒的情義,還得自己這個做父親的巴巴地貼上去。
長嘆一聲,熙慶帝雖然沒了先前的怒火,關於兒子的終生大事,還是沒有鬆口,只不過語氣變得更加的委婉。
“你母親生前那般地疼寵你,難道連她臨終前最後一絲願望,你也要辜負嗎?”
熙慶帝換個方式,打起了親情牌。
架不住熙慶帝三番兩次的說道,又是威逼,又是利誘,閆行允也累了,妥協道:“一切都依父親的意思辦……”
見兒子妥協,熙慶帝心頭一喜。
“我也知道你心氣高,一般的庸脂俗粉你也看不上,我也不是逼著你非的立馬成親,只是你也需給我一個期限,老是這麼拖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你看老大,老二……他們孩子都已經能夠下地跑了。特別是老大的孩子,昨日裡由他母妃領著進宮來,又能跑,又能跳……”
閆行允安靜地聽著熙慶帝慢慢嘮叨。
要說熙慶帝著父親當得也著實不容易,自從閆行允的母親走後,他是又當母親又當父親的將孩子給拉扯大,小時候看著還好,又愛笑,又活潑,可是慢慢長大後就變了,話少了,臉上的表情也沒了,一年四季冷著一張臉,朝中上下,除了公事上的接觸,竟然沒有一個能夠和他說得來的人。
更莫說,他一年中還有大半時候是呆在軍營裡頭的……
哎,每每想到這些,熙慶帝就會覺得自己的頭髮又被愁白了幾根。
“皇后將最近一屆的‘女院’學生給我看了,我瞧著有幾個好苗子,左右你說你現在也不著急,我就幫你再看看,總得挑一兩個你稱心如意的……”
“女院”?
恍惚間,閆行允想到了顧家那個朝自己呲牙咧嘴的小姑娘好似也要考“女院”。
不知道,她是否能夠考上……
想來,那樣機靈的小姑娘,一定能夠行吧。
念念叨叨的熙慶帝忽覺口乾,停下來喝一口茶水潤喉,瞟向木頭樁子一般存在的兒子,卻破天荒的發現:他的兒子居然在走神!!!
這實在是太反常了!
熙慶帝何等聰明之人,略微一想,便看出了裡頭的問題。
於是,試探道:“這屆‘女院’的姑娘,瞧著雖是不錯,但總體年齡卻有些小……”一邊說,一邊細細地觀察自己兒子臉上的表情變化,見兒子因為自己說“年齡比較小”時,眉頭微微一皺,雖只是一小點點兒地變化,卻已經足以讓熙慶帝心花怒放了。
於是再接再厲道:“年歲相差大了,恐經不住事兒,不弱我給你在往屆的‘女院’學子中挑選,她們受了幾年的教導,怎麼也會比新來的更好……”
“只要懂事就行,與年歲並無大關係!”閆行允反駁道。
剛一說完,便發現了不妥,忙抬頭,見熙慶帝滿眼亮晶晶地看著他,不覺腦袋瓜子一陣陣地疼。
以後沒有好日子過了!
可又不覺得後悔,若是顧家那個小姑娘能夠因為今日自己在上書房的這句無心之語在將來得到照顧,也算是了了在驛站的一樁情緣。
殊不知,他今日的想法,在不久的將來,確確實實地幫了顧靈伊好大一個忙。
“時辰也不早了,請恕微臣先行告退!”
不想再留下來被熙慶帝審問,閆行允決定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熙慶帝雖不滿兒子又回到以前的生疏,但他今日裡得到了更大的消息,知道從兒子的嘴裡是再也撬不出來消息了,也只得放他離開。
“嗯,退下吧!”
閆行允剛一退下,熙慶帝便喚了蘇培盛進來。
“你去好好查查即將參加考試的這屆‘女院’學子,有誰曾經和穆國公有過聯繫的。”
蘇培盛心神大震。
這是有哪家的姑娘要有大造化了!
微微抬頭,側眼瞧見熙慶帝一臉沉思地坐在上面,此時的熙慶帝早就沒了剛才同閆行允嘮叨的慈愛之色,帝王之威不怒而威。
有時候命運就是這麼奇怪,呆在自己新家裡悠哉悠哉看書的顧靈伊絕對想不到,很快,自己就會被熙慶帝給惦記上,還是以公公看兒媳婦的打量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