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財主 第136章 誰為刀俎,誰為魚肉(五)
第136章 誰為刀俎,誰為魚肉(五)
話說前一晚,城南這處翹角屋子裡,在曹玉玲走後,柳雲珠就跟吃了蜜似的,心裡忍不住一陣喜滋滋的,感覺她與朱正春之間的這番愛恨糾葛總算是熬到雨過天晴要見彩虹的時候了。這會兒,遙想那晚的華爾茲,柳雲珠不覺羞得臉紅,兩腿夾緊著扭腰過去,瞅著鏡子裡邊這返璞歸真的自己,不由嘴角一彎,甜甜的笑了。
歡喜之時那是容不得厭惡之事摻雜進來的,所以直到今天早上,柳雲珠這才將從曹玉玲那得來的這張皺巴巴的紙條甩在華凌面前,喝問一句,“老實交代,七爺跟你有仇?你何以要在背地裡害他!”
“華凌知罪,請主子責罰。”
其實,見到曹玉玲突然來訪,華凌便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女人的直覺告訴她,或許某些被其隱瞞的秘密很快就要被暴露出來了。只是萬萬沒有想到,她深夜潛入縣衙擱在王耀祖辦公桌上的那張紙條,它如今居然會落到了曹玉玲的手裡,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無心去理會,只不過事到如今,眼下只有跪地認錯,這才是她唯一能夠做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那這心情也自然是無比愉悅的。並且,想著長久以來,也就是從隱居到這澧縣縣城開始,華凌這一干兄弟姐妹無不是時時刻刻都在悉心照料著自己,況且他們也是絕無二心的,於此柳雲珠便是狠不下心來當真責罰華凌,甚至她也不想因為此事而毀了今天這一整天的美好心情。
“想來也是因為關心我,你才會一時糊塗犯了錯。你放心,這件事我不會外傳,也不會追究於你。至於你對七爺做過的虧心事,我也不想一一過問了,免得讓你覺著我為了一個男人而要不惜傷了你我之間的姐妹情誼。總之就是那句話,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相信七爺他在你心目當中絕非十惡不赦之人,我更加相信,行事作風向來都光明磊落的你也絕對會想著法兒的去補償七爺…你說我講得對不對,華姐姐。”
姐妹情誼,華姐姐?
這聲“華姐姐”聽著竟會是那樣親切,卻又是那樣陌生。華凌記得,自那年冬天以後,她就再也沒能夠從主子的口中聽到這樣親切的稱呼了。也並不是說華凌如何想念這個稱呼,只是她不願意看到主子因愛生恨,日日夜夜的折磨自己。然而如今,令人驚喜不已的是,原先那位與世無爭,平易近人的主子,她又完好如初的回來了。
前前後後的這些,華凌也確實明白得很,主子這前後兩次翻天覆地的變化,那都是源於她對朱正春的念念不忘,一往情深。愛情面前是不存在或對或錯這一說的,既然如今主子心中的芥蒂得以釋然,那與某些瑣碎之事相比,這也何嘗不是一件使人欣喜振奮的事情。因此,一心只為了主子的華凌,她這會兒自然也就不會遷怒於他人。
“主子,據我所知,七爺在朱家灣裡尚有餘願未了,所以我想…”
“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待到華凌去了,在這翹腳屋子門口,三男八女著一襲黑色勁裝現身出來,他們低著頭單膝跪地,默默等著屋子裡的人發號施令。
“主子,除了文青跟華凌姐,十三鷹集合完畢!”
“嗯,瓶兒、琴兒、核兒你們三個跟著我,其餘人先到祁、秦、郭這三人家裡熟悉地形。若是黃昏入夜沒收到我的指令,那你們儘管下手就是了。記得,東西要藏到城北七爺家的柴房裡,不得有誤!”
“喳!”
話音未落,這三位妙齡少女是原地未動,而其他八人則是在眨眼之間就沒了蹤影。這等出奇的身法,瞅著不像是飛簷走壁之類的輕功,感覺更像是如東瀛忍者之流的“障眼法”,來無影去無蹤的,有點兒意思。
“時候也不早了,你們三個跟我到縣衙走一趟。”
翹角屋子裡,柳雲珠三兩下盤起髮髻,並在她這身紫色小旗袍的外邊套了件式樣簡約的棉大衣,卻沒化妝,就這麼素面朝天的出門了。
主子今天這是怎麼了,難得會以素顏示人…
平日裡,看著濃妝豔抹的主子已然習慣了的瓶兒、琴兒、核兒這三個丫頭,她們見此便是相互間愣愣的瞅了瞅,又不約而同的在心裡嘀咕了這麼一句。並且,在朱正春聽到這聲“慢…著”之後,他回過頭去看向縣衙大堂門口,卻見今天這面容上是判若兩人的柳姑娘,他不禁也是在心底發出了差不多的疑問,這娘們該不會是急著跑來看我出醜,以致來不及往臉上塗粉就趕過來了吧…
此時此刻,在縣衙大堂內坐著的都是澧縣裡邊“有頭有臉”的人物,與這些人物比起來,柳雲珠今時的“身份地位”似乎是還不夠格,不夠資格受到縣衙今天的邀請。然而這裡頭,其實是有著王耀祖的一番獨特見解的。
自從城東鼎盛洋貨行轉讓那會兒開始,王耀祖就已經察覺到了,這位“不明來路”的柳姑娘正是為了給朱正春添堵才會出手如此闊綽的,最後她也是毫不客氣的從朱正春手裡搶走了這鼎盛洋貨行。而且一直以來,這柳姑娘與朱正春可以說是水火不容,處處都想著要跟朱正春對著幹,與之為難。故而,試問今天這種場合,那又怎麼能少了像柳姑娘這樣“得力的幫手”呢?
如此,這縣衙的帖子便是派到了柳雲珠的手裡。
縣衙大堂裡,大夥兒見了柳雲珠這個生面孔,紛紛不屑一顧,嗤之以鼻。可王耀祖這會兒就不同了,他的如意算盤誰會曉得?“喲!這不是城東鼎盛洋貨行的柳老闆嘛,今日來有何賜教哇?”
“賜教不敢當…”
柳雲珠玉手一指,有所示意。見此,瓶兒與琴兒相視一笑,好是機靈的過去抬來一張木桌子擱在了大堂正中央。這時候,核兒上前抖開包袱,往桌子擺出了一盒印泥跟一疊油紙。直到這些都完事了,柳雲珠這才說道:“承蒙王縣長瞧得起,昨日才有幸收到縣衙的帖子,這帖子是要請小妹今天過來旁觀,做個見證。小妹我向來不是什麼愛管閒事之人,只不過縣長此番盛情,小妹豈可推卻?”
王耀祖聽得有些迷糊了,全不知柳雲珠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可想著她今天總不會跑來壞事,他便也客套起來。“那就多謝柳老闆賞光了,只是柳老闆現在這一出…似乎是有話要說。”
柳雲珠也不回答,只是過去撿起地上的這一沓銀票,晃在手裡,說道:“既是來做見證,那就得有個見證人的模樣才行。小妹斗膽,勞煩來這取了七爺銀票的各位長輩在我這畫個押,以防有人冒領,或者事後不認賬。”
“這還用得著畫押?”
“我畫!”
畫押也不過是打個勾或是畫個叉而已,比起那十萬大洋,這算不得什麼。於是,有人理直氣壯的上前領銀子了。然而,當這人提手按了印泥正準備按到油紙上去的時候,僅僅只是瞥了一眼的功夫,他當即臉色煞白,兩腿打顫,就跟活見了鬼似的,嚇得連連後退。
“你這小妮子…也忒不講究了…怎麼能蒙人呢!”
斷斷續續,顫顫巍巍,明顯的底氣不足。而正當大夥兒一頭霧水,竊竊私語的時候,柳雲珠一攤手,顯得一點也不在乎。“本來嘛,你們的損失七爺他一人擔了,那七爺的損失誰來承擔?”
“那你也不能蒙人吶!”
這人悻悻的回位坐下,卻也是毫不含糊的吼出聲來。在座的大夥兒好是莫名其妙,他們全然不知那油紙上到底寫了些什麼,以致嚇得方才這傢伙屁滾尿流似的回來了,“你倒說說看,那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催命符!”
“啊?”
“剿匪!”
“呀!”
這一驚一乍,一啊一呀的,當時就有人坐不住想開溜了,畢竟“剿匪”二字於他們當中的某些人而言,這的的確確就如茅坑裡點燈那樣,找屎!然而這會兒,王耀祖似有領悟,卻也早有應對,“呵呵…柳老闆,請到你這個見證人,我當真是行了大運了。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說七爺因為筷子嶺的馬匪而賠了銀子,想讓大夥兒也還他個公道,是與不是?”
柳雲珠自顧自的將這一沓銀票交與核兒收好,直言反問道:“這縣衙不就是還人公道的地方麼,難道錯了?”
聽了這話,王耀祖基本上是悔的腸子都青了,不過幸好他也早就想到了這一點。“馬匪,藏身於筷子嶺,而這筷子嶺又是什麼地方,豺狼虎豹之類就不提了,只說它山勢兇險,有去無回,且還是如天塹一般易守難攻。當然了,也不是講我要為自己開脫,就說我前頭的那幾位縣長知縣,要是他們能夠奈何得了這筷子嶺,那如今我也不至於為這筷子嶺上的馬匪而頭疼了。”
柳雲珠聽一句不聽一句的,順氣兒就把這話往下接了。“那這麼說,縣長是有心剿匪了?”
“剿匪?”
王耀祖很懷疑這柳雲珠到底有沒有在聽他講話,這會兒他是雙手叉腰,氣得“面色紅潤”,如硬撐著一般放了話。“你問問在座的大夥兒,誰要是敢去筷子嶺剿匪,那我王耀祖不二話,頭一個站出來做他的先頭兵!”
“縣長這話…未必也說得太滿了。”
這時候,柳雲珠面帶笑意的扭過頭去看向了朱正春,她那若有得意而又滿是期許的眼神,似乎是在暗示朱正春:七爺,這戲臺子小妹我都已經為你搭好了,如今就等著你登臺拜將了。
瞧了一眼…
又瞧了一眼…
再次瞧了一眼…
連著一共瞧了柳雲珠三眼,朱正春這才不緊不慢的從懷間抽出右手,抽出這一直在悄悄摸著懷裡那盒印泥的右手…哼,你這出戏,本該是由我來唱才對!於此,朱正春便擺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他先是捏著菸頭朝著地上一扔,後又啪的一腳踩滅,接著暴跳著起身吼了一嗓子。
“你老盯著我看什麼!剿匪誒,我他媽不要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