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61
61
她垂下頭去,輕飄飄的一句話,就交待了一切。回來,不回來,心都已經不在了,還有什麼區別。她就知道,幸福不會屬於她,她沒有這樣的運氣。上天不過捉弄了她一番,讓她以為曾經擁有,而後,馬上吝嗇的收回一切。他給了她最大的幸福,然而輕易的再毀掉。身體的背叛,不過是心靈背叛的開始。她對他而言也許只是卑微的器物,因著美貌,所以他喜歡,收藏,厭倦,見棄。以後的日子,即將是茫茫無盡的黑暗,永遠渴望不到光明的黑暗。
床頭上還扔著那柄扇子,那軟軟的流蘇搭在枕上。枕上是蘇繡並蒂蓮,粉色的雙花,瓣瓣都是團團的合抱蓮心,極好的口採百年好合。一百年那樣久,真真是奢望,可望不可及的奢望。等閒變卻故人心——還沒有到秋天,皎皎的白扇,卻已經頹然舊去。
窗外光柱一晃,她將頭抵在窗欞上,冰涼的鐵花烙在額頭,是他的汽車調頭離去。
霍宗其放下電話就趕到端山去,雷少功休息,是從紹先值班。霍宗其見他站在廊下,於是問:“他們都來了?”從紹先點點頭,霍宗其便走進去,見慕容清嶧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幅西洋拼圖,他卻只是將那些碎片握在手裡,譁一聲扔下,又再抓起一把來。他對面坐著是李鍺彥與秦良西,見他進來,慕容清嶧起身說:“走,去牌室。”他們是老牌搭子,知已知彼。幾圈下來,卻是慕容清嶧輸得最多,李鍺彥正是手氣好,笑著說:“三公子今天看樣子是翻不了本了。”慕容清嶧說:“才三點鐘,別說得這樣鐵板釘釘。”霍宗其笑道:“情場得意,三公子,別想著這賭場上頭也不肯讓咱們得意啊。”慕容清嶧說:“你們就是嘴上不饒人,我得意什麼了?”
秦良西打個哈哈,說:“袁小姐可漂亮啊。”慕容清嶧說:“越描越黑,我不上你們的當。”霍宗其卻說:“不過今天的事古怪得很,昨天兩個人還雙雙同車走掉,今天這樣的良辰美景,卻在這裡和咱們打牌。難不成袁小姐昨晚不中你的意?怪不得你像是有些不高興——原來不是因為輸了錢。”
慕容清嶧聽他不葷不素,到底忍不住笑道:“胡說!”秦李二人哪裡還繃得住,早就哈哈大笑起來。
卻說這天維儀想起來,問:“三哥最近在忙什麼?原先是見縫插針的回家來,這一陣子卻老不見他。”
素素勉強笑一笑,說:“他大約忙吧。”
維儀說:“三嫂,你最近臉色真差,叫大夫來瞧瞧吧。”素素臉上微微一紅,說:“不用,就是天氣熱,吃不下飯罷了。”
錦瑞走過來,說:“四妹妹還不知道罷,你可是要做姑姑了。”
維儀哎呀了一聲,笑著說:“這樣的事情,你們竟然不告訴我。”素素低著頭,維儀說:“三哥呢,他聽到一定喜歡極了。三嫂,他怎麼說?”
素素低聲說:“他自然喜歡。”——難得他回來吃飯,說給他聽。他那樣子,起初確實十分的歡喜。但見她垂下頭去,他臉上的笑容稍縱即逝,問她:“你怎麼不笑?你不高興麼?”她只得勉強笑一笑,說:“我當然高興。”可是自己都聽得出語意乾澀,言不由衷。他的聲音不由低沉下去:“我知道了。”
她不知道他知道了什麼,也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他冷淡的轉過臉去,她駭異急切的望著他,他一旦露出不悅,她本能的就想要退卻。她不明白,是哪裡又錯了。她一直那樣努力,努力想要能做好他的妻子,方才幾個月功夫,這努力卻已經一敗塗地。他開始厭倦她,這厭倦令她絕望的恐慌。她極力的忍耐,不問他的行蹤,他回家越來越少,即使回來,也沒有高興的聲氣對她。她什麼也沒有,唯有他——他卻不要她了。
慕容清嶧本來不打算回來的,但是晚飯後接到維儀的電話:“三哥,你再忙也得回家啊,三嫂今天不舒服,連飯都沒有吃呢。”他以為可以漠不關心,到底是心下煩躁。避而不見似乎可以忘卻,可是一旦驚醒,依舊心心念念是她的素影。
他過了十二點鐘才到家,素素已經睡了。她難得睡得這樣沉,連他進房裡也沒有驚醒。睡房裡開著一盞暗淡的睡燈,她的臉在陰影裡,連夢裡也是皺著眉的。他站在那裡,遠遠望著她,她這樣的不快樂,只是因著他。其實他早就知道,她是不願意嫁他的,不過無可奈何,從一而終。所以不經意間,便會悵悵的出神。她不在乎他,一點點也不在乎。他刻意的試探著冷落她,卻沒有聽到她一句稍稍幽怨的話——她不愛他,所以根本就不在意他的冷落。心裡是幾近麻木的痛楚,他從來沒有這樣無力,她不要他的愛,所以不在意他的人。
連有了孩子,她也只是淡淡的憂色。她不快樂,那種表情令他發狂,每一個夜晚,毒蛇一樣的念頭都在啃齧著他的心。她到底不愛他,他這樣愛她,她卻不愛他。他全盤皆輸,盡失了一切,只得本能的去抓住自尊。他以為是可以輕易的忽視她,但是一旦回家來,她的面容出現在眼前,便將這種自欺欺人擊得粉碎。